第131章
她靠近些,將頭搭在他肩膀上,他伸手攏了攏衣裳,借著相互的體溫,還有懷中的桃桃和小六,反而更暖和得多。
入夜了,周遭隻有眼前火堆的“嗶啵”聲,卓遠開始考慮後面的事。
“平寧山地勢不算陡峭,好在陶叔他們是安全的,他們肯定會來尋我們,我們能熬到那個時候就是安全的。”卓遠的聲音在頭話時,她整個人都能聽到他的心跳聲。
溫和,有力,似是讓人心中踏實。
她輕聲嘆道,“恐怕最快都要好幾日……路已經斷了,還要尋到我們,不是易事。”
但確實如他說的,平寧山的地勢不算陡峭,隻是眼下他們自己都分不清楚方向。
卓遠繼續道,“我水囊裡還有水,若是省著一些,勉強可以撐上一兩日,但如果下雨,還能多緩上一些時候,如果不下雨,就想要辦法弄些水……隻是,周圍沒有吃的東西……”
這是難題。
如果獵不到東西,他們不渴死也會餓死。
口渴,還可以指望下雨,但若是沒有吃食,興許真的隻有樹皮草根……
驀地,沈悅愣了愣,忽得從他懷中起身坐直。
“怎麼了?”卓遠輕聲。
沈悅緊張得找了找,忽然,從兩個袖袋中,還有早前系在腰間的小腰包中掏出了小八塞給她保管的那一堆零食——有糖果,有紅豆餡兒的燒餅,有各種亂七八糟的點心,還有吃食……
因為小八仔細叮囑過,所以她一直都帶著。
方才再驚險的時候,都沒從腰間掉落下去……
沈悅看著掏出來的這一堆東西,似感嘆,又似哭笑不得,而卓遠同樣握拳輕笑起來。
早前,誰能想得到,若不是小八,這堆東西怎麼會適時出現在這個時候,解燃眉之急?
沈悅同卓遠都笑了許久,分明有氣無力,卻又似冥冥中幸好有小八的救濟一般。
看著眼前的食物,
沈悅的肚子餓得咕嚕叫了叫。卓遠輕聲道,“吃些東西,補充些體力,還有好幾日……”
沈悅點頭。
其實小八這些東西,同卓遠隨身攜帶的水囊一樣,都是隻能解燃眉之急,最多一兩日積蓄。
思及此處,沈悅隻是咬了一小口紅豆餅,將剩下的一半遞到卓遠跟前,卓遠淡聲道,“我還不餓……”
其實,相互都知曉對方的心思,水和吃食都不夠。
還有小六和桃桃。
沈悅也放下,重新靠回他肩頭處,他也攬緊她,輕聲道,“阿悅,先睡一會兒吧,我守著,養足精神,後面還有幾日。”
沈悅輕“嗯”一聲,但她睡不著,又不想卓遠分神擔心她,便微微垂著眼眸,看著眼前躍動的火苗,似是整個人的思緒不知去了何處……
分明,今日晨間還在栩城驛館,看著孩子們吃著湯圓,而眼下,卻經歷了這場山崩地裂般的震動……
沈悅輕聲道,
“幸好陶伯和卓新,帶了阿四,小七,小八,穗穗和小五離開,他們走了這麼久,應當早就回驛館了,隔這麼遠,應當是安全的……”沈悅心中慶幸。
若是阿四,小七,小八,穗穗和小五都在,許是在慌亂中會有顧及不到的時候,而剛才,卓遠一直背著小六和桃桃,一直沒有放開過。
卓遠嘆道,“阿悅,他們一定安全,我們也會安全的。沈悅,不怕……”
沈悅微怔。
原來,她即便不說,他也知曉。
沈悅喉間輕咽,尤其是那句,沈悅,不怕……
“阿悅,如果睡不著,就同我說說你小時候的事吧。”他聲音溫和如玉,又似晨鍾暮鼓一般,透著沉穩,好似能驅散黑夜中的寒意,又似是怕她胡思亂想,才會隨意問起。
沈悅愣了愣,低聲開口道,“小時候的事情,我記不得太多了,我娘說,是因為落水,一連高燒許多日的緣故,所以我對小時候的印象是從落水之後開始的。
”第120章 月下夜談
許是劫後餘生的緣故,又許是夜深人靜裡,周圍隻有他,和懷中的小六,桃桃在,早前的浮光掠影就似走馬燈一樣,在腦海中一一播放著。
於是,她從落水開始,大夫說救不活開始,娓娓道起,說起娘親一直抱著她,陪著她,直至後來她醒過來,雖然記不得早前的事了,但大夫都說不可思議。
隻是後來就落下了病根,不怎麼敢碰冷水,也很怕冷,每次風寒生病都會折騰上好些時候,所以冬日裡暖手爐都不離身,也大都穿得厚實……
卓遠忽得想起在藍城的時候,她沒有去看日出,因為說冬日裡尤其怕冷,原來都是有出處的。
他的聲音在頭頂溫和響起,“現在還冷嗎?”
沈悅搖頭,輕聲道,“不冷,還有兩個大暖手爐呢……”
卓遠也跟著笑起來。
兩個大暖手爐是指桃桃和小六。
隻是笑意尚在,
還未收起,又聽她道,“還有你……”卓遠微微頓了頓,臉上早前打趣的笑意似是慢慢化作清風細語,勾勒在眼角眉梢裡。
似潤物無聲,若春意繾綣。
每一句,都同鴻羽般,悠悠落在他心底,無需旁的話語。
“困嗎?”他問。
沈悅搖頭。
“那繼續說吧,阿悅,我想聽……”他聲音很輕,就在她頭頂呵氣幽蘭,她也仿佛心安一般,繼續說起和娘親,涵生一道在晉州的日子。
又說到上元佳節的時候,遇到翁大人和穆夫人家中幾個走失的孩子,她給他們講故事,玩遊戲,哄了許久,幾個寶寶總算不怎麼哭了,後來穆夫人尋來,覺得同她投緣,便邀請她去府中做客。
翁大人事忙,穆夫人要照看家中三個孩子,有一次她去府中的時候,同孩子們在一處玩了很久,孩子們喜歡和她一起,她也同穆夫人說了對幾個孩子的觀察。
穆夫人和翁大人商議後,
希望她能來府中照看孩子。她喜歡孩子,也喜歡同孩子在一處,穆夫人同她說起的時候,她其實心中很高興。
孩子的童年對一生的影響很大,照顧孩子,對她來說是一件很有意義的工作,也是一件值得付出時間和心血的工作。
隻是說服娘親花了很多功夫。她當時剛滿十三,到了要說親的年紀。女子十五及笄就要出嫁,所以好人家的親事大都是在十三歲便前定好的。
“誰說的?”頭頂上的畫外音忽然打斷,“好姻緣都來得都晚,需要時間沉澱,十三歲時周圍的人才有多少,也頂多就是矬子裡拔大個,哪裡去尋……譬如我這樣的青年才俊……”
“……”沈悅抬眸看他。
月華清冷照在他精致的五官上,仿佛清冷也褪去,隻餘了冬日裡的一抹陽光與暖意,在躍動的火苗前,撩人心扉。
她看他。
他也看她,厚臉皮道,“我這是比喻,京中的青年才俊哪裡比得上我……”
沈悅低眉笑笑。
他似是貧也貧了,心中舒服了,繼續問道,“後來呢,怎麼說服娘親的?”
沈悅笑道,“我同娘親說,我不想這麼早嫁人,十三四歲還太小,書上說的好多有趣的地方我都還沒去過,還有許多想做的事情,我都也還沒有做過,如果就嫁人了,那這一生多沒有意思?並不是所有按照旁人軌跡去完成人生,才是好的人生;若是,我日後的人生軌跡會更好呢?譬如,遇到更好的人……”
卓遠果真嘆道,“我覺得你說得很有道理……”
沈悅笑了笑,沒有搭理他的點評,繼續道,“娘親就說,能同她說說,想要什麼樣的人生軌跡嗎?”
卓遠心中唏噓,他其實也想聽……
沈悅輕聲道,“我同娘親說,我想去蒼月,南順,長風和燕韓看一看,看看那裡的國家是什麼樣子的,如果可以,還想去羌亞,西域,走一走那裡的商路,看歷史變遷在商路沿途留下的痕跡,
這些都是很有意義的事……”卓遠嘆道,“這還不容易?出使周遭諸國都是鴻胪寺的事,打聲招呼,就能一道去,隻是去羌亞和西域的商路不太安穩,需要時日,眼下,也不是好時機……”
見沈悅愣住,他又道,“你若想去蒼月,長風,南順和燕韓幾國,我讓鴻胪寺的人帶你去……”
“……”沈悅支吾,“這算不算以權謀私?”
他“認真”道,“這叫合理利用規則,同鴻胪寺使節一道出使,一路都有禁軍隨行,對方都有使節禮讓,你也闖不出簍子來,恕我直言,沈姑娘你若是想自己去,恐怕還走不出西秦就被人吃了,你信不信?”
“……”沈悅語塞。
似是真嚇倒她了,卓遠趕緊道,“逗你的,等日後若是安穩了,我也同你一起去,我去做出行主使。我們可以去南順,長風,燕韓,一趟來回也不會很久……”
沈悅遲疑,“為什麼沒有蒼月?
”卓遠握拳輕咳道,“蒼月的皇帝叫柏炎,我早前同他兩軍對峙過,他沒有我聰明,我用計坑了他一回,他在我這裡吃了大虧,必定懷恨在心。他如今登基了,我這是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沈悅啞然。
見她錯愕啞然模樣,卓遠忍住笑意,“還有呢?除了想去周遭諸國,還同娘親所了想做什麼?”
沈悅似是才被他的話帶回來,輕聲道,“……想建一處幼兒園,讓孩子們可以在幼兒園裡探索,成長,讓幼兒園成為他們喜歡的地方……”
輪到卓遠噤聲怔住。
沈悅繼續道,“我想一直在幼兒園裡陪著孩子們成長,會有孩子長大離開,去開始他們新的徵程;也會有新的孩子入園,重新從點滴開始……我想和孩子們在一處,陪伴他們的日常生活和成長,這就是我一直想做的事……”
她話音剛落,卓遠開口,“那日後王府幼兒園也讓旁的孩子入園,
你可以繼續做你喜歡的事,我做你後盾,你相中哪家孩子了,我去給你拎來,必須來王府幼兒園……”分明是打趣話,沈悅沒忍住笑出聲來。
他亦跟著笑起來。
良久之後,沈悅又道,“娘親其實聽我說了許久,甚至說了一步一步要準備怎麼做,要花多久的時間,我還給她畫了幼兒園的雛形圖,就像畫給你和陶伯看得那幅,不過還要簡單些……娘親其實一直對我偏愛,她知曉我是真的喜歡,便也同意了。後來我就去翁大人和穆夫人府上,在晉州官邸建了一個小小幼兒園的雛形,孩子也是三個……”
卓遠也想起,王府幼兒園初建的時候,似是也隻有小五,小七和桃桃三個孩子。
後來才來了穗穗。
至於阿四,小六和小八都在來栩城的路上同沈悅見面的,他們幾人還未見過王府幼兒園。等他們真正見到王府幼兒園,許是會比早前的小五,小七和桃桃還要高興都說不定……
卓遠彎眸笑了笑。
沈悅又道,“我心裡一直很感謝翁允大人和穆夫人,若不是翁大人和穆夫人,我可能和旁的十五六歲的姑娘一樣,嫁人,生子,但眼下,卻能做自己喜歡,又覺得有意義的事……”
話音剛落,卓遠也適時開口,“這麼說,那我也應當感謝翁允和她夫人,等回京之後,我要邀他過府,好好喝上一宿酒,聊表心意……”
沈悅似是已對他的胡謅免疫,繼續回憶,“後來,娘親過世,舅舅來晉州接了我和涵生來了京中照顧,雖然離開晉州很舍不得,但舅舅舅母對我和涵生很好。表哥有的東西,涵生都有,聽說我想去私塾,舅舅舅母不僅沒有讓我打消念頭,反而託關系,讓我女扮男裝去私塾念書。”
沈悅言罷看他,“後來的事,都同你說起過了……”
後來,便無非於在私塾認識許黎,表哥衝撞了威德侯府的二公子,被威德侯府帶走,她託霍伯伯遞了翁大人的舉薦書到平遠王府,
想要請他救梁業……那時真的已經走投無路。
分明是許久之前的事,卻又仿佛歷歷在目。
那時的卓遠還刁難過她,她亦在他面前謝過軍令狀,但眼下,困在平寧山內,靠在他懷中,慢慢說起她的事,又似全然另一幅光景。
“你呢?”來而不往非禮也,但其實,是經歷了今日的生死波瀾,她仍靜不下來心來,亦無睡意。
“我?”卓遠笑笑,輕聲嘆道,“那可比小時候精彩得多!從小打架鬥毆,逗貓惹狗,京中沒幾個人能比得過我。所以動不動就挨我爹鞭子,但架不住上面哥哥多,所有人都護著我,都寵著我一個……我從小就什麼都不怕,我在京中惹是生非若是稱第二,京中就沒人稱第一……”
沈悅忍俊,所以,真的是熊孩子一個。
還是從小熊到大的那種。
“還冷嗎”他似是有意一句帶過,沈悅沒有戳破,搖了搖頭應道,“不冷了。
”卓遠嘆道,“我之前不知道你怕冷,竟然還特意約你看日出……”
卓遠言罷,頓了頓,“你不會看不出來吧,我是為了和你去看日出,才慫恿小五的?”
結果最後不僅佳人沒去,白白便宜了小五,還和小五,卓新一起淋成了落湯雞,生了一場病。
但病了,也不是一無是處,至少還聽她講了幾日的睡前故事,心心念念……
卓遠思緒中,沈悅一手抱緊小六,一手環上他腰間,淡淡道,“明日,可以一起看日出了……”
“睡吧,等日出的時候,我再喚你。”他心底微微暖意,“阿悅,相信我,我們會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