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女主角家是書香門第,喜好讀書,跟男主角結緣是因為一本雜志。他們小學、初中、高中都是同桌,甚至到大學都在同一所學校。所有人都認定他們天作之合,可是直到大學,兩人才捅破紙窗。女主角在橋上拍照,不小心掉入湖中;男主角從窗口跳下,到湖中救起愛人。在這之後,兩人才順理成章在一起戀愛結婚。”
“他們因為故事結緣,於是女主角也總是要求男主角給她講睡前故事,並許諾講一輩子。不過這一切,在女主角生病後就變了。他們的第一個孩子流產後,女主角患上了躁鬱症。面對時而壓抑時而發瘋的妻子,男主角選擇逃避。”
“他失眠焦慮,放縱自己,在花園裡接受了別人的勾引誘惑。可他跟別的女人在湖邊橋上糾纏不清時,他的妻子就一直站在三樓的窗戶前看著……男主角還不知道,他隻要一撒謊就會摸鼻子。他每一次撒謊,她都知道。
”對於段詩來說,困住她一生是,橋,湖,窗。
可對於宋章,應該就是……講到“死”的《睡前故事》了。
“十周年紀念日的那一天,男主角終於又想起了曾經的種種美好,他精心準備了一場燭光晚餐,想要對這對走錯路的婚姻進行挽留。回來後,在花園裡看到的就是盛裝打扮的妻子,男主角心生寬慰。妻子難得化了妝,手裡還拿著一本書。男主角露出微笑,一步一步走向她。”
雕刻玫瑰的蠟燭在白色桌上燃燒,段詩在花架下抬頭,也露出一個虛弱的笑來。
她在生病後很少化妝了,這一刻妝容精致,眼眸如水。抬眸望來,好像還是高中盛夏,蟬發一聲時,那個桌邊偏頭看他的青澀少女。
沒有爭吵,沒有沉默。她難得乖巧安靜,他也終於不用在忙碌一天後回來面對陰鬱尖銳的愛人。
一頓吃的溫馨而融洽。
宋章說:“今天是十周年紀念日,你有什麼想要的禮物嗎?”
“禮物?
”她的手輕輕搭在桌上,出神不知道想了什麼,輕聲道:“你給我講個睡前故事吧,好久沒聽了。”宋章眼眶微紅:“好。”他其實也在難過,為什麼他們會走到這一步。
他接過妻子遞過來的書,正是他們小時候第一次遇見的那本雜志。雜志的最後一個欄目是睡前故事,開篇叫莎樂美。
其實這個故事他講過,但他現在願意在講一遍。
夜航船的睡前故事都是從讀者中選取的投稿,篇名雖然叫莎樂美,但和王爾德的原著有所不同,唯一相似的隻有血腥的內核。
故事的主人公是一個聲音甜美的電臺主播,她的聲音有一種魔力,隻要聽到她的聲音,人就能在短時間內入眠。
妻子的電臺事業越做越好,可她的丈夫卻越來越恐懼。
他不止一次半夜醒來,發現旁邊空無一人,而廚房傳來讓人驚悚的咀嚼聲。
終於有一天丈夫發現,原來妻子為了“好嗓子”,每天半夜都會偷偷到廚房來吃東西,
冰箱裡滿滿的黑色大袋子裝著的都是人肉。丈夫不寒而慄,為了不打草驚蛇,暗中轉移財產,擬好了離婚協議書。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自己打開冰箱的那一晚,其實妻子就在身後幽幽看著。
她知道丈夫不要自己了,可是她舍不得她的丈夫。在丈夫提出離婚的前一晚,她給他燉了一碗湯。湯裡下了毒,她把他捆在椅子上,一刀一刀將他身體的每一塊肉都砍了下來,放到了袋子裡。她留著他的肉,藏進冰箱做預備糧。
最後一刀砍下了他的腦袋時,妻子深情迷戀地吻住他的唇。
“我愛你,親愛的。以後你會活在我的聲音裡。”
宋章第一次讀這個故事的時候,在床上和段詩一起笑著吐槽這算哪門子睡前故事。
那個時候段詩眼裡還有光。
而現在,他重新讀這個故事,自己讀得冷汗涔涔,坐在他對面的段詩卻一言不發。
段詩望過來的眼神,眼珠漆黑,甚至可以說是恐怖。
他身體一顫,
緊接著,突然覺得腿腳發軟,渾身無力。啪。
手裡的書掉到了地上。
後面的記憶宋章再也不想去回憶。
沒有經歷過凌遲的人,是不會懂那種恐懼的。
段詩在他耳邊重述了那個他講的故事。
一個字,一刀。
那一晚鮮血把雜志滲透,他的腦袋被活生生砍落。
絕望、痛苦、恐懼讓他死不瞑目。極致的恐懼,讓他哪怕化為了異端,依舊無法擺脫。他知道段詩也沒“死”,他潛伏在兇宅,恐懼到不敢動彈。終於前不久,他再也感覺不到那股讓他靈魂都在恐懼發顫的氣息了。
厲鬼一點一點從地底爬了出來。
睡前故事,睡前故事,哈哈哈哈哈!
他沉睡四十年,力量不斷消耗,他需要重新汲取恐懼讓自己強大起來。這個時候,一伙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來到了兇宅。
他看著他們,露出一個古怪地笑來,眼中的血淚緩緩流過臉頰。
第一晚,他說。
【講個故事吧】
第54章 講故事的人(六)
他知道那種死在故事裡的絕望,
所以他要讓這群人體會他曾經面臨的恐懼——他要讓他們瘋狂、驚恐、痛苦、和他一樣死去!這些人尋遍蛛絲馬跡,試圖還原當年兇宅流血的真相,實際上,哪有那麼復雜呢。
“最後女主角從橋上跳下,死在了湖中。”
對啊,就是這樣。
來龍去脈就是那麼簡單。
四十年前,《夜航船》被他的血浸透,又被她的淚模糊。
他的頭顱被她放到了公館三樓的窗前。
他站在她曾經站立的地方,看著她渾身是血跳入湖中。
水花哗啦啦濺起,洗去恩怨,恍若輪回。
那一瞬間,宋章好像驚醒在大一那個春乏懶倦的午後。
階梯教室的風扇呼啦啦吹,老教授在講臺上照本宣科念書。
室友把紙條捏成團砸到他頭上,而他託著臉看著窗外的少女傻笑。
三十六陂春水漾,她在橋上舉著相機回頭,白色裙子和高馬尾和風一起吹動。
……你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人在樓上看你。明月裝飾了你的窗子,
你裝飾了別人的夢。這首詩叫《斷章》。
因為詩人寫了一首長詩,卻隻滿意這四句話,於是將它們摘出來獨立成章。
其實很多東西都是這樣的,省略得恰到好處才好。
比如他和段詩之間。
斷掉懵懵懂懂的開頭,斷掉鮮血淋漓的結尾,好像也稱得上完美。
*
葉笙把故事講完,船已經行駛到了橋下。水中藻荇交錯,黑色的影子不斷搖晃。到這一片水域時,葉笙能明確感覺到水流速變慢。潮湿濃厚的血腥味彌散在空中,一個巨大的旋渦在船底部匯聚蔓延。
葉笙垂眸,視線死死地看著湖心。
很久之後,一聲沙啞的怪叫從湖底傳來。
“你是誰?”宋章被人割斷喉嚨,發出的聲音嚯嗤嚯嗤,像是破舊的風箱。
葉笙心說,我是來殺你的人,但是他想問出更多故事雜志社的消息,於是垂下眸,神情隱於黑暗中,聲音冰冷道:“我是……段詩的親戚。”
宋章又是一陣嚯嗤嚯嗤的怪笑。
終於,他從漩渦中慢慢出來,月色下隻剩一個浮腫大了兩倍的腦袋。
宋章本就誕生在極致的恐懼中,臉龐腫脹發青,頭發上爬滿了黑色的蟲子,肌肉寸寸腐爛掉落,眼珠子充血,流露出滔天的殺意來。
“段詩。”哪怕隔了那麼久,他再念起這個名字,第一反應還是恐懼。
恐懼之後是迷茫,再之後才是怨恨。
“你是她的親戚?”
葉笙點頭:“對,我們有同一個曾祖父。我父親想重辦故事雜志社,但以前發行的書刊都被段詩拿走了,他找不到舊版。所以我來到洛湖公館,試試運氣。”
宋章露出一個古怪的笑來:“故事雜志社?你說出這個詞我就知道你在撒謊了。”
宋章的頭浮在水上,藏在水下的身軀卻巨大的好似一座冰山,他的能力是附身和幻化。
黑色的如蛇一樣的觸手攀附上船底,咔吱咔吱,啃噬船身。
宋章的眼神詭異血腥。
“一百年前,故事雜志社正式關門那日,
藏書倉庫起了場大火。她曾祖父為了救火,摔成了植物人。全家對這件事諱莫如深,怎麼可能還重新創辦。”“你在騙我。”
宋章的“觸手”一下子吸住木船底部,尖聲恨道:“死!死!都去死!”
葉笙知道他已經瘋了。
宋章身上的血腥味太濃,精神崩潰,理智全無。
不過能從一個瘋子口裡知道一條有用的消息,已經足夠了。
“這個兇宅內,除了你誰都不該死。”
木板碎裂,湖水滲入船內,葉笙手指搭著船邊緣,伸出手,抓住了一條“黑蛇”的七寸,將其粉碎。
寒月之下,少年黑白清明的杏眼,滲出似紅似藍的幽光來。
“你們真的很喜歡玷汙‘故事’兩個字。”
宋章劇烈喘息,抬頭對上葉笙眼睛,瞬間就精神緊繃,察覺不對勁,但他畢竟是B級異端,反應很快,從胎女的“喚靈”控制中掙脫,怪叫一聲。
砰!清冽的湖水一下子成為最致命的危險,湧出兩米高,
形成一個巨大的旋渦,將葉笙吞噬。葉笙在水牆將傾的剎那,把一直攥在手中的那頁日記紙拿了出來。B級異端的高強度靈異值壓得他胸腔劇痛,耳道好似在流血。他一直都挺幸運的,列車裡遇到胎女也是被故事大王分割過力量的。
宋章應該是他至今為止直面的靈異值最高的異端。
葉笙的聲音很輕。
“講故事不該成為一件恐怖的事。而故事本身,也沒那麼血腥。”
葉笙彎下身,將段詩的日記紙放入湖中。
鮮血寫就的歌詞,一下子就在水中模糊暈開,紅絲四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