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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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種恐怖的預感告訴他,應該在她困倦模糊的時候探知更多信息,問出那個名字是誰。


可他無法接受任何自己不被愛的可能性。


轟隆一聲,無數日夜築起的心巢坍塌破碎,他的靈魂又一次墜落在萬丈深淵之下。


“主人,在喊誰?”


她的溫柔和親近並不是對著他,而是對著那個名字的持有人,她喊錯了。


希瓦納斯,聽起來像光明令人作嘔的、虛偽的名諱,她的發音奇特,語調柔軟,帶著親昵與信任。


那並不是他們世界的語言,可塞繆爾知道她在喊什麼,她在喊一個人的名字。


唐念睜開眼。


費力辨別著眼前的少年,他正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在出神。


“塞繆爾?我怎麼……”


好像做夢了。


渾渾噩噩,有些分不清。


她微微蹙眉,後知後覺品出唇間殘留的濃烈腥甜。


在她沉睡的期間,塞繆爾給她喂了血。


隻是當下,她產生了某種想要脫離這個懷抱的迫切的想法。

唐念坐直身體,看到自己的衣襟上也有大片大片血跡。


這已經不是喂血了。


她伸手摸到他的胳膊,不顧他微弱的抗拒,將袖子卷了上去。


不出所料看到了無數傷口。


“你……你自.殘嗎?”


塞繆爾仍然直勾勾的看著她。


像在觀察主人的貓科動物,冷靜的分析著她被人掠奪走的可能性。


那個名字應該是在她靈魂中留下烙印的光明種族之一。


是的,之一。


她的身上不止有一種烙印,而那兩種皆是來自光明種族,來自他完全陌生的領域。


他甚至快要笑出來,勾著唇,俊秀精致的面容卻在無數掙扎的情緒中變得怪異而扭曲。


他頹敗地捂住自己的臉,感受到掌心的潮湿,無力的說,“主人先不要看我。”


太醜了。


不想被看到這一面。


“你都受傷了。”唐念拉過他的胳膊,眉頭直條,“為什麼又傷害自己,為了給我喂血嗎?”


這是關心嗎?塞繆爾有些茫然。


她在幾秒鍾之前,重新回到他身邊時,喊了別人的名字。


幾秒後,又來斥責他傷害自己的身體。


可塞繆爾覺得自己沒救了。


因為他極其渴求主人的訓斥,這是她在乎他的證明。


塞繆爾無法死心,他認定是自己被拋棄的那一百年間,有卑鄙的光明種族趁虛而入,蒙蔽了她的視線。


他再一次探下手掌,重新感知著她身上的那些烙印。


唐念感到不適,向後掙扎。


她的抗拒令他心碎。


也與不久前親昵信賴的模樣形成巨大對比。


也是在此時,塞繆爾終於清醒了一點,輕輕摸著人類清瘦的脊骨,良久後感知到了什麼,忽然笑了。


“主人是違心的。”


她往後退,他就抱的更緊。


壓住她的後背,看她一點點擰緊眉頭,神情抗拒。


“請先不要動,讓我看看,是誰對主人動了手腳。”


第296章 深淵之中


“主人的語氣很冷淡,主人為什麼這麼冷淡了……”少年的手指像一尾靈活的遊魚,

勾著她清瘦的脊骨,一節一節向上滑動,“是什麼壞家伙,在這裡動了手腳。”


他停下的位置,對著唐念的心口。


她低頭,看到自己微微有些透明的手腳。


是靈魂的狀態。


“你不是去拿東西了?我們回來了嗎?“


剛說完,唐念就發現沒有,他們還在深淵裡。


不遠處丟著一把斷裂的鐮刀,是守夜人曾高舉在手中的那一柄。


唐念仰起頭,看到了身形依然巨大的守夜人。


它的情況看起來很糟糕,鬥篷微微塌陷,上面多出了許多狹長粗暴的裂口,像是一件被磨破的舊衣服,無聲又忠誠的守護在離地三尺的地方。


守夜人沉默著,一動不動,忠誠扮演著背景板一樣的角色。


它受傷了?這裡剛剛發生過打鬥嗎?


顯然沒有,周圍並沒有打鬥痕跡,除了很久之前被砍下的微微萎縮的魅魔手臂外,周圍空空如也。


沒有打鬥的話,那就是被懲罰了。


什麼情況下,會讓看守唐念的守夜人受到懲罰?

唐念不動聲色,卻很清楚,剛剛那個有些恍惚的錯覺不止是夢。


難道她真的離開了?


塞繆爾緊緊抱著她,隨後又小心翼翼的託起她的下巴,強迫她看向他。


塞繆爾總是想強迫她看著自己,他的佔有欲濃烈又危險,偏執又灼熱,可又不想讓她發現他的真面目。


他覺得那樣的面目太過醜陋,而她,隻喜歡他順從乖巧的假象。


或許她隻把自己當作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寵物。


主人對他的冷淡像是鋒利的匕首。


但現在他難得不為此感到痛苦。


“那個壞東西為什麼這樣做?”他滿足的笑了,“他在怕什麼?”


他隱隱觸到那絲光明禁制,在主人推開他的那一剎那被激發,那這個禁制本身就是不想讓主人接近自己。


某個在她靈魂上刻下契約的、令人作嘔的光明種族,在這一次掠奪走她後,又在她身上設下的另一道禁制。


究竟是為什麼,會使一個光明種族,設下如此卑鄙的禁制?


答案幾乎就在眼前。


不想讓主人接近他,一定是因為知道她會接近他,不想讓主人擁抱他,一定是知道她會擁抱他,所以相同的,不想讓主人靠近他,也就證明……


沒有這些禁制,主人會靠近他,擁抱他,會對他溫柔熱情,甚至會允許他的僭越。


少年笑得繾綣,碎發垂下來掛在睫毛上,眼底流淌著湿潤的光澤,垂下頭貼著她的掌心,像一隻乖巧的小動物,“主人,主人一定很喜歡我。”


聽說喜歡變得多了,就是愛。


聽說愛是一種既寶貴又讓人疼痛的情感。


這真是一個讓人感到愉悅又煩躁的意外收獲,塞繆爾知道,主人一開始接近他就是抱著某種目的,所以才會出現又消失。


可他一直因為無法猜測出主人想要得到什麼,而惶惶不安。


他害怕自己失去可以被她利用的價值。


一百多年前,卡文迪伯爵的肉體蒼老腐朽,因為不想就此死去,所以想要利用兇險強大的黑暗力量,

將他那腐朽蒼老的身體再一次變得鮮活起來。


而當時世界上最完美的軀殼,就是被封印住的,世界上最後一個男巫的身體。


卡文迪動用禁忌力量想要換身體,卻弄巧成拙,把他從無盡的封印中喚醒。


隱匿於地獄之中的古堡解封,卡文迪伯爵不知道自己撕開了一個多麼邪惡的封印,安然無恙了上百年的吸血鬼世界因為他的貪婪而走向滅亡。


而在那不久後的一天,主人來到了這個世界,用了卡文迪伯爵那位年輕貌美的妻子的身體。


她一直以為是她自己主動選擇了塞繆爾。


卻不知道,那一場貴族晚宴上,她獨自穿梭過泥濘的小巷,機緣巧合之間伸出籠子的手和那一聲微弱的呼救,已經將一切都改寫。


懵懂新生的他主動對她發出求救。


她那時沒有拯救他,卻對他說對不起,給了他一杯水。


她為什麼要那麼溫柔真誠的對他說對不起?


她明明沒有任何對不起他的地方。


那是他蘇醒後,

有意識以來,第一次聽到’對不起’。


如果她不那樣做,又或者,後面不把他從酒會上帶出來,亦或是不將神智不清的他摁進噴泉池裡,可能一切都會不一樣。


他也許會放過她。


可事情就這樣發生了,她要為她的惻隱之心買單。


從來不是她選擇的塞繆爾,而是塞繆爾主動選擇了她。


他主動為自己選擇了主人。


-


塞繆爾說已經為她準備好了身體。


就在這道深淵的盡頭。


這裡像是吸收了所有黑暗,唐念隻能被塞繆爾牽引著,靈魂沒有腳步聲,她幾乎感受不到自己,被迫依賴著身前的少年。


時間似乎都慢了下來。


“我們要去哪裡?”


“最深處。”


黑暗中,少年的聲音輕柔,回蕩在深長的甬道中。


唐念不安的問,“最深處是什麼?”


“是一座神殿。”


“神殿?”唐念輕聲重復。


腦海裡閃現出一個畫面。


藍色的波紋,需要抬頭仰望的高臺,被銀白色鎖鏈貫穿的、美麗脆弱的羽翼生物。


‘他’望著她,向她伸出手,卻被束縛得無法動彈。


仿佛能隔著那條白色綢緞,窺探到那雙深邃空靈的銀白色眼眸。


羽翼生物對她說,「你來了。」


聲音如同夢境中的囈語。


這是什麼記憶?唐念晃了晃神。


“您在想什麼?”


少年柔軟清潤的聲音突然貼著耳畔響起,語氣詭異,伴隨而來的,還有一道探究的眼神。


唐念收回紛飛的思緒,“地獄裡,為什麼會有神殿?”


“有的,神殿。”


塞繆爾聲音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他握住唐念的手腕,手指收緊。


“當然有神殿了,主人是不是以為,隻有光明種族才有神?”


唐念望向前方,依稀辨別出黑暗之中有無數條甬道,延綿不絕,密密麻麻的接口如同無數條岔路,每一個都通向未知。


暗紅色的巖漿流淌在地底的縫隙間,好像在腳下鋪開一條又一條發光的紅線,這些猩紅的巖漿並沒有傷害到她,唐念甚至能感受到靈魂傳來溫熱感,

好像在被不斷注入力量。


“小心腳下,主人。”


忽然被擁入冰冷寬闊的懷抱,腳下懸空片刻,又被放下來。


塞繆爾聲音無辜又純潔,“啊,是髒東西。”


唐念有種不好的猜測,“什麼是髒東西?”


“以前,他們會用活人祭祀。”塞繆爾牽著她慢慢的行走在深淵中,仿佛講述著一個古老的故事,“會丟下來一些活物,從動物,到魔獸,再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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