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雲梯下面有人扶著防止梯子滑倒,城牆上方有士兵專門盯著,防著假裝御敵的士兵栽落下去。
亂中有序。
蕭穆帶著佟穗在城牆上來回走動,既會指點士兵,也會與軍官們交流進展,這時他便會將每個軍官介紹給佟穗,當著人家的面當然都是誇詞,走遠了再低聲告知佟穗對方的性情,好的壞的,長處或短板。
晌午休息時,蕭穆給佟穗挑選了八個近衛。
蕭穆身邊也有八個,按照老爺子的意思,這十六人都是忠勇可靠之人,他若出事,他身邊的八個自然會繼續擁護佟穗。
待到下午,便是這八個近衛跟著佟穗巡視各處演練了。
佟穗既要觀察這八人,又要熟悉那些軍官,還不能耽誤巡視的正事,可謂眼睛、耳朵、心神沒一處不忙。
遠處有一匹快馬突然朝這邊趕來。
東城牆外一片空曠,所有人都注意到了那人那馬,離得夠近時,佟穗再望過去,才發現那竟然是蕭缜。
周邊有將士們發出起哄的笑聲。
那一瞬,佟穗的腦海裡浮現出林凝芳面對賀氏母女陰陽怪氣的神情,也浮現出蕭缜在三個弟弟面前的威嚴。
她面無表情地朝起哄者看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樣子,對方反正立即收了笑,老老實實訓練去了。
城牆之下,蕭缜是來這邊找老爺子的,視線從城牆上方逡巡而過,忽然頓在一道女人身影上。
他定定地看著那人,那人卻一眼都沒往他這邊瞧,害得蕭缜都有一瞬懷疑自己是不是認錯了。
蕭穆提前下了城牆,在城門裡面等著孫子。
蕭缜一下馬,靠近了先問道:“祖父,小滿怎麼在上面?”
蕭穆:“我叫她來學守城。
”祖孫之間從來都不用多說,一句話便讓蕭缜明白了老爺子的顧慮與應對。
老爺子真出事,他們又不在,城門定會被反王攻破,到那時,佟穗就算跟姑母等人留在內宅,也隻是多安全一兩刻鍾而已。
守城危險,卻有可能在老爺子出事後力挽狂瀾,於家於城都有利。
然而還有一種可能,那便是老爺子沒事,一家人與城內百姓都沒事,佟穗卻死在了敵兵的利箭或大刀之下。
即便是老爺子的主意,蕭缜此時的臉色也相當難看。
蕭穆哼道:“我決定自己守城時,你怎麼沒變臉?”
蕭缜:“她能跟您比?您經歷過多少陣仗,她最多殺了幾個山匪。”
蕭穆:“那你去跟她說,讓她回去吧,這裡不用她了。”
蕭缜掃眼城牆之上,道:“我先跟您說正事,晚上再勸她。”
蕭穆:“嗯,定縣那邊準備的如何了?
”.
紅日快要落山,東城牆這邊的操練也終於結束了。
佟穗意猶未盡地站在城牆上,等著士兵們都下去了她再走。
起了風,佟穗卻一點都沒覺得冷,對著西邊瑰麗的夕陽出起神來。
直到安靜許久的身後突然傳來一道腳步聲。
佟穗回頭,看見蕭缜,手裡拿著她脫在下面屋裡的天青色鬥篷。
她朝他笑了笑。
遠處是一片紅燦燦的晚霞,她的臉也是紅撲撲的,一雙眸子清亮水潤。
蕭缜替她披上鬥篷,一邊系前面的帶子一邊看著她道:“城都敢守了,你還真是膽大,知道下面飛上來的箭有多快嗎?萬箭齊發,總有幾根會飛到你這邊。”
佟穗拍拍旁邊比她還高的垛口牆壁:“他們射的時候我有地方躲,咱們擺箭陣的時候他們卻躲無可躲。”
蕭缜抿唇。
佟穗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笑道:“人人都怕的話,
誰來守城?”守城兵不怕,她也不怕。
第111章
蕭缜沒有再對佟穗勸說什麼,因為她眼裡的光彩已經給出了答案。
與其在家裡等著,她更喜歡站在這裡與老爺子、守城軍並肩作戰,亦有這份勇氣。
可能受傷,可能喪命,但整個衛城軍,包括老爺子、二叔乃至他們幾兄弟,誰又不是如此?
蕭缜現在擔心佟穗會出事,卻也有可能佟穗好好的,是他回不來了。
真不怕嗎?
蕭缜也怕,可一家人沒有別的選擇,要麼坐以待斃,要麼拿起兵器,去闖一條生路。
能有長輩、兄弟、心悅之妻同行於這條路上,便是幸事、樂事。
他牽著佟穗的手下了城牆。
老爺子已經在下邊等著了,瞧見孫媳婦甩開孫子手的小動作,笑了笑,再假裝沒瞧見地收回視線。
在軍營裡吃的大鍋飯,吃完三人並行回了家。
佟穗跟著蕭缜來到東跨院,
燒水洗漱之後,佟穗鋪被子時才發現被林凝芳塞在裡面的錢袋子,一掂重量就知道裡面大概分文未少。這時,蕭缜擦好身上走了進來。
佟穗託起錢袋子,跟他解釋緣由。
蕭缜:“皮甲可是好東西,真正的皮甲防御力並不比鐵甲差,隻是牛皮有限,才漸漸被鐵甲取代。”
說完,他意味深長道:“三弟妹對你夠用心的,一件皮甲需要三層生牛皮疊制,牛皮加上工本,五兩銀子可不夠。”
他知道軍營裡有幾件鎧甲,提醒老爺子給佟穗配一身,沒想到有人比他關心地更早。
佟穗昨晚已經感動過了,現在想的是價錢問題:“那要多少?我再拿點出來給三弟妹湊足了。”
夫妻倆的小金庫藏在更隱秘且收放頗為麻煩的地方。
蕭缜:“不用咱們出,我會跟祖父要。”
他坐到炕頭,將佟穗抱到懷裡。
佟穗看著他的胸口,
問:“咱們這邊一共有多少套鎧甲?”蕭缜笑了下:“兩百。”
佟穗驚道:“這麼少?”
蕭缜:“縣城沒有駐軍,隻有出現山匪時才需要民壯穿上鎧甲去剿殺,預備太多平時也用不上。”
蕭家這邊收集的鐵都拿去做兵器了,沒有條件自制鎧甲。
佟穗:“那兩百套怎麼分?”
蕭缜:“六十個百戶、一百二十個總旗頭一人一套,還剩二十套,守城時隨祖父分配吧。”
佟穗心頭一緊:“你們這些千戶不穿嗎?”
蕭缜解釋道:“千戶都是自家人,隻一個孫典也是咱們靈水村的,咱們進城那會兒說好了要為全縣百姓守城,輪到打仗時光顧著把自家人裝備周全,隻叫那六千多士兵穿普通棉衣,士兵們心裡會怎麼想?其他軍官穿甲是為了方便各自的兵聽從指揮,我們就算了。”
佟穗聽完,想到了林凝芳給她們講過的一首詩經:豈曰無衣,
與子同袍。眼睛有點酸,她靠到了他肩頭。
蕭缜握著她的手:“不用擔心我們,跟南邊的正經軍打了六年都好好地回來了,對付反王那點烏合之眾更不在話下,倒是你,一定要護好自己,別以為有城牆擋著就安全了,打起來的時候很難分心,一不留神敵方的箭陣就到了。”
佟穗:“我知道,你也不許輕敵,再是烏合之眾,裡面總有一些厲害的。”
.
反王那邊雖然攻下了應縣,休整兵馬也需要幾日時間,並不是一下子就能殺過來的。
定縣、衛縣都在緊鑼密鼓地準備。
次日,老爺子沒有直接帶佟穗去東城門那邊,而是先去了縣衙,鳴鍾召集城中百姓,與此同時,佟有餘率領巡邏的衙役也分散到了城內各大街巷,指揮每戶派出一人有序地趕往縣衙。
當縣衙這邊圍滿了百姓,男女老少都有,蕭穆站在高處,先神色肅穆地拋出一個敵情:“諸位,
我們收到戰報,興王已經攻下應縣,即將湊齊五萬兵馬,一旦他們整合完畢,不出三五日,必將發兵來打咱們衛縣。”百姓們臉色大變,焦急地議論起來。
蕭穆抬手,待喧哗聲落下,他冷靜地道:“衛城軍已經做好了準備,隻是反王兵多,我們兵少,要想打贏這場仗,還需要全城的百姓與我們齊心協力,聯手御敵。”
李綱的兵馬對村鎮上的普通百姓還算和氣,隻要交出男人與骡馬豬羊,基本不會再做其他惡事,對城內百姓卻是另一個樣,但凡經商的人家都會被打成奸商,住大宅子的人家也會被冠以豪強之名,再全部殺得幹幹淨淨,搶財佔房。
混亂之中,小兵又會為著自己的私心濫殺百姓,或是搶財或是搶女人,與山匪強盜無異。
這些消息早在衛城這邊傳開了,城裡的百姓自然都盼著蕭家守住家門。
“需要我們做什麼,
蕭指揮盡管開口,我們誓與衛城共存亡!”“對,我才四十七,雖然不符合招兵的條件,但我還有一身力氣,能去城牆殺敵!”
“我不會殺敵,但將士們總要吃飯,燒火做飯就交給我們這些婦人吧!”
根本無需蕭穆多說,百姓們都願意為守城出力。
佟穗站在老爺子身邊,看著那一張張真誠熱情的臉龐,視線幾次都變得模糊,又被她極力忍下。
接著,蕭穆把衛城軍需要的人力與物力都列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