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謝堅懂了,合州兵權已經歸於朝廷,齊恆騰出手來繼續盯著他,換蕭穆去協助興平帝伐梁。
副將道:“將軍,您覺得韓宗平伐梁會順利嗎?”
謝堅:“戰事受天時地利人和影響,變數太多,我隻能說現在不是朝廷伐梁的最佳時機,無法預判結果。”
另一人道:“管他順利不順利,咱們還是先操心自己吧,秦思柱已經被朝廷弄死了,現在老狐狸蕭穆沒空管咱們,那個齊恆據說是個暴脾氣的猛將,他到了,會不會跟咱們硬碰硬?”
“碰就碰,他有八萬兵咱們也有八萬兵,鹿死誰手還不可知,實在不行,咱們乘船過江,他們一群旱鴨子能奈我何?”
“哎,你們先別急,事情沒那麼簡單,韓宗平敢讓蕭穆去打梁國,肯定有穩住荊州的法子,不然荊州一亂,
蕭穆大軍便斷了退路,韓宗平能做這種蠢事?”叫囂得最厲害的那幾個一愣,齊齊看向謝堅。
謝堅:“伍斌說的是,就算韓宗平疏忽了,蕭穆為了自己的安危也會先解決荊州之患,等著吧,齊恆到荊之前,蕭穆肯定會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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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七,佟穗祖孫倆收到了蕭缜從北邊送來的信。
自從蕭缜離京,這還是他第一次寫信過來。
驛兵先把兩封信送到了老爺子手裡,蕭穆將孫媳婦的信遞過去時,替自家孫子解釋道:“如果可以,老二肯定想每日一封信寄過來,可兩地離得太遠了,頻繁為瑣事勞動驛兵,那是浪費朝廷的人力物力,他隻能趁有戰報的時候捎帶家書。”
佟穗喜道:“北邊打勝仗了?”
蕭穆:“小勝一把,草原太大了,他們有的追呢。”
佟穗坐到老爺子的長案旁邊,拆開信封,往外取信紙時,
竟掉出來一朵白色的小花,已經曬幹了,夾得扁扁的。佟穗有些緊張,見老爺子在專心看糧草冊子,忙把小花塞回信紙。
信隻有一頁,寫於四月中旬,可能擔心路途遙遠驛兵半路出事被旁人劫了信,蕭缜說的都是日常瑣事,一字都沒提戰況,然後就是叮囑他們在荊州這邊一切小心,涉及夫妻私情的隻有一句話:草原遍開野花,看到這朵時想起了你。
佟穗的腦海裡便浮現出蕭缜跳下坐騎,先蹲在草地間看了一會兒這朵野花,再摘下花的畫面。
她悄悄地看向藏在信封裡的幹花,柔白色的五片花瓣,金黃色的蕊。
似乎有淡淡的香氣飄了出來。
佟穗慢慢地將信紙塞了進去。
餘光瞥見孫媳婦收信的動作,蕭穆才問:“就一頁?”
佟穗耳朵發熱,小聲道:“二爺本來就話少。”
蕭穆:“跟我可說了一堆,
讓我別忘了給你慶生。”佟穗:“年年都過,沒什麼稀奇的。”
蕭穆:“年年都不一樣,今年就咱們祖孫倆在外面,這樣吧,晚上把你謝叔請過來一起吃長壽面,他教了你那麼多東西,與你雖無師生名分,卻有了師生情分。”
佟穗明白,老爺子終於要“對付”謝堅了,便親自去東南大營邀請謝堅。
東南大營。
佟穗一走,謝堅身邊的幾位副將就又圍了過來,得知蕭穆邀請謝堅去吃壽面,立即有人勸道:“一定是鴻門宴,將軍不能去啊!”
謝堅想到佟穗那雙清澈幹淨的眼睛,想到老爺子過來後的種種舉動,道:“一個小姑娘都不怕咱們在軍營對她下手,我若因為忌憚鴻門宴而不敢獨自前往,傳出去豈不是叫各路英豪笑話?伍斌,我走之後,你暫管荊州水師,若我回不來了,你們不必為我報仇,或降朝廷或降陵國,
自己做主便可。”“不可能,將軍真出事,我們跟蕭穆拼命!”
“對,我等誓與將軍共進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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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黃昏,陽光依然刺眼,謝堅身穿常服隻帶著兩個親兵來了西北大營,靠近營門前,瞧見佟穗已經站在那裡了,穿一件素白短衫配湖綠色的長裙,烏眸雪膚,笑起來光華動人,像夕陽時江面上的粼粼波光。
兩個親兵看向彼此,若非這位安國夫人是蕭穆的孫媳婦,他們都要懷疑老爺子想用美人計了。
謝堅非好色之人,他在佟穗身上感受到的也隻有一個小將對老將的敬重仰慕,哪怕是裝的,那也裝成了真的一般。
“這麼熱的天還要勞煩謝叔過來為我慶生,阿滿實在愧不敢當。”
謝堅笑道:“能為夫人慶生,榮幸在我,一點薄禮,還請夫人笑納。”
親兵端過來一隻三尺見方的箱子,看起來就不像薄禮。
佟穗驚道:“這是?”
謝堅打開箱蓋,再取下蒙在禮物上的一層綢布,露出一隻兩尺多長的“戰船”來,其木工之精致,甚至能看清窗稜上的雕花。
謝堅解釋道:“水師每次研制出新戰船都會做一批這樣的船模,看得出夫人對戰船興趣濃厚,這隻就贈給夫人為念吧。”
佟穗很喜歡這個禮物,誠心拜謝道:“將軍於我情同恩師,阿滿會永遠記住在荊州的這段時光。”
謝堅笑笑,隨她走進大營。
蕭穆在大帳前等著,同樣一身常服,三人坐下後說了會兒話,很快,伙房送來了一盆壽面。
佟穗先為老爺子盛了一碗,再盛給謝堅。
一個鍋裡出來的面,如果有毒,三人都得中毒。
這是一鍋魚鮮面,用的是最新鮮的荊州江魚,剔除了刺,魚美湯鮮。
面不能久放,三人先專心地吃面,吃飽喝足,佟穗去取了棋盤,
蕭穆與謝堅對弈,佟穗跪坐在一旁觀棋。下了一會兒,蕭穆主動開口道:“文固啊,想必自我到荊那一日,你就開始提防我了吧?”
謝堅看眼老爺子,淡笑道:“您老若無心害我,晚輩又何須防您。”
蕭穆:“不是老夫要害你,而是你與秦思柱甚至王定憲、邱約擁兵自重,不服朝廷政令,朝廷才會以你們為患,既是患,自然要除之。”
謝堅放下棋子,直視蕭穆道:“我戍守荊州近十年,所得私產都是用戰功換的,後來皇上登基,我也第一時間率荊州水師效忠皇上,不圖皇上嘉獎,皇上卻要我交出私產,換成您老,您老能甘心?”
蕭穆:“據老夫所知,前朝前後共嘉獎你五百頃水旱良田,可如今你謝家一族在荊州就有良田五千頃,也就是五十萬畝良田,比朝廷賞賜的多出四十五萬畝,敢問賢侄四十五萬畝田地從何處所得?
”謝堅抿唇,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蕭穆:“其實你可以說是你趁田賤那幾年逐漸置辦的,可你謝堅心知肚明,那些田地都是荊州各處文武官員孝敬你的。老夫又知道,你謝堅並不是貪財之輩,奈何前朝十官九貪,你若不貪,竇國舅便不敢繼續用你,你這裡收了十畝地,你的那些族人便敢借你的名去收百畝千畝,到皇上建立大裕朝,就算你舍得交出那些貪汙所得,你的族人們卻不肯,他們拿孝道拿親情逼著你繼續做個貪官,你被族人掣肘,隻能抗旨不遵。”
佟穗在旁邊瞧得清清楚楚,謝堅放在膝蓋上的手都快把布料抓破了。
佟穗給他續了一碗茶。
清越的水聲吸引了謝堅的視線,待茶碗中的水波平靜下來,謝堅的手也松開了,垂眸問:“您老既然知道我是個貪官,為何還不動手?”
蕭穆:“因為皇上讓老夫解除荊州之患,
重在荊州。即便老夫殺了將軍收了將軍的軍權,可荊州從此少了一位善於水戰的大將,一旦陵國發兵,沒有您這樣的大將駐守,荊州依然難保,隻有保住將軍,說服將軍真心擁護皇上,老夫才算真正除了荊州之患。”謝堅抬眸,素來精明的眼中隻剩震驚。
蕭穆看眼孫媳婦擺在旁邊的戰船,嘆道:“千軍易得一將難求,皇上視老夫為這樣的良將,老夫卻知道你文固才是皇上真正需要的良將。少了老夫,皇上身邊還有馮籍、魯恭、範釗、趙良臣等等陸戰大將,可少了將軍,皇上身邊就再無可靠的水戰大將,水師無將可用,皇上如何伐陵,如何一統天下?”
“文固啊,秦思柱一死,你便是大裕朝唯一可用的水師統領,你知道皇上有多想重用你嗎?”
“你怕皇上害你,皇上也怕你不肯效忠他,若你肯交出那些俗物,向皇上證明你的忠心,憑你的戰功,
難道會讓族人餓肚子,會讓族人被人瞧不起?”“竇國舅臭名昭著,你背叛他是棄暗投明,而今皇上一心為民,你再背叛,便是明珠暗投,便是不忠不義的叛將賊子,陵國戰時會用你,戰後第一個要你的命!”
“文固,你有一身本領,注定要流傳青史,你該把你水戰的本事傳給族人,該讓你的子孫後代以你為榮,而不是縱容這一代的族人將你拉入泥潭!他們可以隻顧眼前利益,你身為謝氏的掌舵人,你得目光長遠,莫讓謝氏全族的前程與聲名毀在你手中!”
謝堅早已冷汗淋漓,被老爺子最後這一怒斥,他全身一抖,立即跪到旁邊,朝老爺子叩首道:“謝堅被鬼迷了心竅,險些誤入歧途,還請老爺子教我!”
蕭穆剛剛說得太快太激動,人還在喘著氣,看看跪在那裡的謝堅,再看向佟穗。
佟穗這口氣也懸著呢,
老爺子那氣勢,她都如臨其境仿佛命懸一線,更何況謝堅?一時間,帳內寂靜得針落可聞。
還是老爺子率先打破沉默,悠然道:“渴了,阿滿給我倒口茶。”
第222章
蕭穆給謝堅指的路,便是既然已經投靠了一位重用賢臣、寬仁愛民的明主,便當全心全力地做一個忠君愛民的賢將。
“皇上伐梁,正是缺軍餉糧草的時候,隻要你能在齊恆抵荊之前上繳那些不義之財,我定會如實稟報皇上,皇上也定會繼續用你為荊州守將。”
“文固,早先你與皇上同朝為將,他的為人你比我更清楚,我這條路是明路還是坑,你回去好好斟酌吧。”
謝堅返回東南大營的路上,都在翻來覆去地斟酌老爺子的那些話。
他是個帶兵的將軍,生逢亂世,平時躲在軍營操練將士,所得俸祿與賞賜足夠他與族人吃香喝辣穿金戴銀了,真的不需要幾十萬畝的田地與底下官員們從民間搜刮來的民脂民膏。
竇國舅是奸臣,他背叛奸臣無損英名,韓宗平卻是保家衛國的大英雄,他再背叛,算什麼?
老爺子說的對,秦思柱已經死了,他是僅存的水師名將,隻要他真心投誠,韓宗平沒道理不收!
再見到身邊的幾位副將時,謝堅已經心如止水。
進了大帳,謝堅命人取來一壇酒,親自給副將們斟滿。
眾將疑惑地看著他。
謝堅放下酒壇,站在中間,環視眾人道:“諸位都是與我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勝過親生手足,今日我得蕭老點化,決定從此死心塌地地效忠皇上,皇上要各地貪官交出不義之財,我謝堅便將於五日之內完成謝氏一族這部分錢地的上繳。”
“兄弟們若信我,便與我一起做個無愧於君民的將領,諸位若舍不得那些俗物,我也不會勉強你們,隻是從此我與諸位便隻是同僚,不再是兄弟摯友。當然,如果你們想投降陵國,
我也會為你們安排船隻送你們過江,然後再割袍斷義。”眾將急了,問起緣由來。
謝堅簡單解釋了一番:“我自幼學的便是忠君報國,奈何世道不允許我忠義兩全,如今得遇明主,我不想再糊塗下去,也不想為那些俗物背負叛將賊子的一世汙名。”
“將軍就不怕錢交了,將來皇上依然要清算舊賬?”
謝堅:“交錢怕族人罵我恨我,不交怕朝廷興兵來伐,投靠陵國怕陵國不敵大裕,不投又要怕兩邊不是人。諸位,我已經怕了太久,實在受夠這種患得患失的日子了,從今以後,我便隻是大裕的將軍,誓死為大裕守住荊州,皇上信我我感恩戴德,皇上不信,至少我無愧於心!”
“廢話少說,願意繼續追隨我的隻管喝酒,不願意的,喝完摔碗就是。”
言罷,謝堅端起酒碗,一口氣喝了精光。
有的副將直接端起酒碗就幹,
有的互相看看,最後長嘆一聲,也端碗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