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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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覺自己被全世界拋棄,窒息到快要活不下去。


我難受地蹲在地上,艱難喘氣。


 


行色匆匆的人在身邊來來去去,變成幻影。


 


「你沒事吧?要不要送你去醫院?」旁邊有人推了推我。


 


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全身僵硬,快要麻木。


 


「謝謝,我沒事。」


 


我艱難站起身。


 


天色已經昏暗,我必須盡快找到住處。


 


我所有的積蓄隻有三萬七千五百多塊錢,工作還沒著落。


 


從小到大從沒為錢發過愁的我,第一次嘗試精打細算。


 


一百多的快捷酒店我都舍不得住。


 


打開手機裡的地圖軟件查路線,我坐上公交車,前往老城區。


 


這座城市最破舊,環境最差的一塊區域。


 


在一條老巷子裡,

走過坑坑窪窪的水泥路,我看到林立在路邊的一個個昏暗的「旅館」燈牌。


 


五十塊錢一晚,房間狹窄,沒有空調和窗戶。


 


住進去後,我把門反鎖,裡面的插銷插上,又用一把椅子抵在門後。


 


依然一晚上沒敢睡著。


 


找旅館時,路邊光著膀子喝酒的男人,眯著眼打量我的眼神,讓我害怕。


 


心驚膽戰度過漫長的一夜,五點多我就起床,拎著行李箱離開。


 


坐上第一班公交車,到達民政局,我等了三個多小時,程方凜終於出現。


 


辦理好離婚登記,他輕蔑地掃了一眼我拖著行李箱的狼狽模樣,坐車揚長而去。


 


11


 


回到老城區,我用了大半天時間,租到一間房子。


 


那是一棟七層樓的建築,專門建來對外出租的。


 


每一層有一條長長的昏暗的走廊,

兩邊是一個個房間。


 


每個房間都是十幾平米,陽臺上帶一個小小的衛生間。


 


雖然有陽臺,但房間一樣昏暗。


 


因為這一片全是一棟棟這樣的出租樓,密密麻麻,樓與樓之間的間隔不足兩米。


 


一樓的光線最暗,開門的第一件事必須是開燈。


 


同時,一樓的價格最便宜,我租了一間。


 


一個月六百,押一付三。


 


我在租房軟件上看了,哪怕是房齡二十年的老舊小區,跟人合租,裡面一間次臥也要八百以上。


 


我考慮過後,還是選擇了這種沒有物業的群租房。


 


等找到工作,再換個好點的房子吧。


 


現在工作沒著落,處於坐吃山空的狀態。


 


焦慮的我仿佛深陷茫茫大霧中,看不到前路,生怕一腳踏出去就是萬丈深淵。


 


有了收入來源,才能緩解我這種焦慮,讓踏實感回歸。


 


第二天,我開始出門找工作。


 


沒有電腦,我進了附近一家網吧,開始磕磕巴巴寫簡歷。


 


三十二歲的我,工作經驗為零。


 


寫完簡歷,看著大片空白的一張紙,還沒投出去,我就能預感到希望渺茫。


 


打開招聘軟件,我開始篩選合適的公司和崗位,一家家投過去。


 


我選擇的都是要求最低的文員、前臺、後勤之類的工作,工資很低。


 


就這,我也知道,自己被錄取的幾率很小。


 


果然,一個星期過去,我沒有接到一個面試邀請的電話。


 


就在我打算去隔壁的旅館試試保潔員的工作時,我的電話終於響了。


 


一家公司讓我去面試,崗位是文員,工作是負責整理一些文檔資料。


 


月工資三千五,交五險一金。


 


那邊似乎急著用人,人事經理隻簡單問了我幾個問題,就讓我入職。


 


第二天我就興奮地去上班。


 


去了我才發現,自己的工作非常繁雜。


 


檔案管理、收發文件、打印復印、會議通知,辦公用品的購買和分發,各種設備的登記,來訪人員接待……


 


甚至,每天早上要第一個到公司,把所有區域的花草都澆一遍水,也是我的任務。


 


我的工作就是,給整個公司打雜,給所有人跑腿。


 


剛開始時,我什麼都不會。


 


光是學習使用打印機、掃描儀、投影儀這些儀器,就花了好長時間。


 


人事經理邊教邊罵我笨。


 


罵到後來我有什麼不會,都不敢去問她了。


 


隻能自己搜索教程,邊摸索邊學。


 


因為工作效率低,事情又繁雜,導致我每天晚上都要加班。


 


忙到八九點後,再坐一個多小時的地鐵轉公交,回到家已經精疲力竭。


 


什麼都沒空想,洗完澡後我倒下就能睡著。


 


12


 


我過上了每天為資本家賣命的牛馬生活。


 


打工人沒空悲傷。


 


我已經好久沒有想起過程方凜了。


 


公司每個月十號發工資。


 


這個月十號,我拿到了兩千三百元的工資。


 


因為上個月是中途開始上班,沒幹滿一個月。


 


下班後,看著手機裡的到賬短信,我激動得落淚。


 


這是我第一次靠自己的雙手掙到的錢。


 


原來,我也能養活自己。


 


我奢侈地給自己點了份牛肉面。


 


吃飯的時候,我開始盤算著,等三個月到期了,我就把那間房子退了。


 


公司附近有一個老小區,裡面的兩室一廳,隻租一間次臥的話,價錢是九百元一個月。


 


雖然房租貴了點,但因為近,通勤上可以省一些錢。


 


最重要的是環境單純。


 


現在住的房子,一棟樓裡住了太多人,每天半夜還有人吵鬧。


 


一樓的大門從沒關過,任何人可以隨意出入,已經發生過好幾次盜竊事件了。


 


等換了房子,以後就買菜自己做飯,又可以省些開支。


 


平日吃穿都節約一些,我每個月還能固定存點錢。


 


前路艱辛,但好歹還活著不是嗎?


 


這天傍晚,快要下班時,業務經理朝我走來。


 


「小林啊,晚上我請東升的老板吃飯,你一起來吧。


 


我緊張地站起身:「張總,我去不合適吧?我隻是個文員,嘴又笨,什麼業務也不懂。」


 


我本身不善言辭,對於這種應酬無比抗拒,一百萬個不願意。


 


可不敢直接拒絕。


 


「你什麼都不用做,坐那吃飯就行。咱們一群男人,需要一兩位女士調節氣氛。以前都是小琴陪我去的,她今天有事請假了。」


 


小琴是公司的業務員,年輕漂亮,長袖善舞。


 


我戰戰兢兢地點頭。


 


安慰自己,就這一次,咬牙忍過去就行了。


 


可在飯桌坐下時,面對一圈的男人,壓力感撲面而來。


 


我從沒面對過這種境況。


 


緊張又尷尬,渾身不自在,手腳都不知道怎麼放了。


 


其他人談笑風生時,我恨不得將頭埋到地底下。


 


「老張,

這位美女看著面生,怎麼不介紹一下?」一位快禿頂的男人笑眯眯看過來。


 


「這是我們公司的小林。」張總說著看向我,「小林,給羅經理敬杯酒。」


 


全身像是有一萬隻螞蟻在爬,我難受到一刻都待不下去。


 


「對不起,張總,我有事先走了。」


 


我拎起包包就朝外走。


 


張總攔在我面前,板著臉:「你也不是剛畢業的小孩了,懂事點!去給羅經理敬一杯,我就放你走。」


 


看著攔在面前的人,我不得不屈服。


 


他們這一屋子男人,如果真不放我走,我是沒法離開的。


 


我拿起酒瓶,開始倒酒。


 


那位禿頭羅經理忽然握住我拿著酒瓶的手。


 


我一驚,手裡的酒瓶掉在地上。


 


隨著玻璃碎裂的聲音,濃烈的酒味在房間散開。


 


趁著他們發愣的間隙,我拔腿就跑。


 


13


 


第二天早上,剛到公司,人事經理把我叫進辦公室。


 


她說,我被辭退了。


 


「為什麼?」我問。


 


「張總投訴,說你不配合公司工作。還有,昨天你摔碎的那瓶酒,價格六千,你得照價賠償。」


 


我氣得發抖:「憑什麼?」


 


「損壞東西照價賠償,小學生都知道的道理。」


 


「你們無故辭退我,我要去勞動仲裁為自己討回公道!」


 


最後,在我的據理力爭下,公司答應按照辭退標準給我賠償。


 


可我上班還不到兩個月,賠償也沒多少。


 


公司堅決要求我賠那瓶酒。


 


「飯店可是有監控的,那瓶酒清清楚楚是從你手中掉落的,不服氣就打官司吧!


 


為這件事打官司,我耽誤不起,也沒錢請律師。


 


後來,我賠了六千塊錢,拿著公司給我結算的工資和微薄的賠償,落魄離開。


 


回到家後,我立馬鑽進網吧,繼續投簡歷。


 


這天半夜,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時,突然被驚醒。


 


有人在使勁拍我的門。


 


這間房子隻有十幾平米,床和門的距離就幾步路。


 


近在咫尺的叫喊聲讓我汗毛豎起。


 


「開門啊!給老子開門!」


 


男人邊叫喊邊用腳踢門。


 


聽聲音,好像是喝醉酒了。


 


不夠結實的門開始搖晃,深更半夜,令人毛骨悚然。


 


我不知道是有人盯上了我這個獨居的女人,故意裝醉想做惡事。


 


還是真的有人醉了敲錯了門。


 


但從行事上看,門外的醉漢不是什麼善茬。


 


屋裡的我,不敢發出一點動靜。


 


隻能假裝沒人。


 


我拿起手機,墊著腳來到陽臺洗手間。


 


關上洗手間的門,我按下報警電話。


 


靜靜等待了十幾分鍾,就在那扇破門搖搖欲墜,快要堅持不住時,警察來了。


 


那人一見警察就慫了,哭喊著說自己認錯門了。


 


他說自己住二樓,喝醉酒了分不清樓層。


 


警察把人帶走。


 


第二天,房東來找我。


 


「遇到事了你打電話給我求助啊,大家都是鄰居,報警就嚴重了不是?」


 


「林小姐,你一個漂亮女人單獨在外,還是得有個依靠。」


 


「你看咱們這魚龍混雜,說不定哪天又有麻煩找上門。」


 


「找個混得開的人護著,

就沒人敢打你的主意了。」


 


這位四十多歲的壯實男人,眼神和話語都帶著十足的暗示。


 


「房東先生,我聽不懂你的意思。法治社會,還有人敢做壞事?」


 


「林小姐,可能你還不了解我的情況。這一塊,連著的五棟樓全是我的。街坊鄰居給面子,叫我一聲龍哥。家底嘛,我還是有一些的。」


 


「我老婆在老家,我們每年就過年見一面。兩個孩子都去國外讀書了,就我一個孤家寡人在這裡,孤獨得很。」


 


14


 


我想抓起旁邊的凳子,砸在這人臉上。


 


但已經經歷過社會毒打的我不敢。


 


我忍了下來。


 


硬生生擠出一個笑容,軟了嗓音:「房東大哥,我是個老實人,過不了心裡那一關,你讓我考慮幾天行嗎?」


 


男人嘿嘿笑起來:「行!

那你考慮考慮!」


 


關上門,我靠在門後,一點點往下滑,最後絕望地坐在地上。


 


我從沒這樣無助害怕過。


 


外面的世界都是這樣恐怖嗎?


 


我沒什麼貪念,隻想靠自己的雙手養活自己,安靜過日子。


 


為什麼連這都無法做到?


 


生活怎麼這麼難?


 


爸爸媽媽,我快堅持不下去了。


 


我想去找你們。


 


眼淚滑落臉頰。


 


我感覺自己被壓垮了,沒力氣再邁出一步了。


 


摸索出手機,我點開那個熟悉的號碼,按了下去。


 


鈴聲響了兩聲,我突然驚醒過來。


 


林羽漾,你在幹什麼?


 


你想送上門讓他看笑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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