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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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人都要被撞飛的時候,身邊的人抓住了我的手,


 


他說,「溫晚,別睡!」


 


「我還有話和你說呢,別睡,別睡。」


 


可我實在太困了。


 


閉上眼睛那一刻,我隻在想,


 


下輩子吧。


 


下輩子,再相見。


 


……


 


20.


 


夢境幻化了。


 


我從小榻上爬起身來。


 


拿著我藏在床頭的一盒甜糕,偷偷跑去了後院。


 


春夜風暖涼。


 


那側影瘦削的俊俏少年,還在月色裡背著策論。


 


我巴巴的跑過去,獻寶似的把甜糕塞給他,


 


「陸師兄,我聽阿爹說,今日是你的生辰呀?」


 


「喏,我請你吃甜糕,是孫婆婆做給我的,

可甜,可好吃啦!」


 


他神色淡淡的,「我不愛吃甜的。」


 


我卻是不依不饒,


 


「可是我聽人家說,多吃了甜的,心情才會變好。」


 


「你這般的不愛笑,肯定是八字少甜,五行缺糖的命格吧?」


 


他被我逗笑。


 


也終於收下了我的甜糕。


 


於是,在那之後的許多個夜裡,我都會去找他。


 


陪他讀書,請他吃點心。


 


阿爹說,陸師兄一家都被奸人坑害,如今,隻剩下他一個了。


 


我心疼他,也愈發的想對他好。


 


瞧著他臉上的笑容似是多了一些,我一開心,便問他,


 


「以後我也去學做甜糕罷,隻做甜糕給陸師兄一個人吃,好不好?」


 


他卻冷哼著,「騙人。」


 


「你白日裡分明也給三師兄他們送糕點了,

別以為我沒看到。」


 


「不是的!送給他們的都是尋常點心,隻有給你的,才是孫婆婆特意做的。」


 


「可他們每人都有很多塊,而我每次都隻有一兩塊。」


 


「是啊,特意偷出來給你的,當然不會有很多了!」


 


「呵。小騙子。」


 


……


 


兩小無猜,懵懵懂懂。


 


我們就這樣簡單的快樂著,日復一日。


 


後來。


 


師兄們要離開書院,進京趕考。


 


陸時盡卻在前一晚夜裡,偷偷翻來了我的小院。


 


月色渺渺,目光灼灼,


 


他問我,「晚晚,你當日與我說過的那些話,可還算數麼?」


 


我揉著困的發酸的眼睛應和,「算啊,當然算。」


 


他勾唇一笑,

眸若燦星,


 


「好。那一言為定。」


 


「待我大仇得報,我便回來,晚晚,等我。」


 


……


 


其實當時,我並不記得自己到底承諾過他什麼。


 


隻是下意識的,願意與他說好。


 


願意再見到他。


 


卻可惜,我沒能等到他。


 


阿爹被人暗S,府裡一夜被屠盡。


 


自此,我隻能隱姓埋名,顛沛流離的生活。


 


還在那個高熱的夜裡,黯然離開。


 


卻不知又是什麼因由,帶了我回來。


 


因緣輪回,兜兜轉轉。


 


大抵一切都是天意安排。


 


虧欠了的。


 


總要還回來。


 


21.


 


大夢一場。


 


再醒來時,

守在我床邊的,還是哭花了臉的孫婆婆。


 


與八年前一樣。


 


「姑娘!你終於醒了!」


 


「覺得好些麼,餓不餓,渴不渴?」


 


「可嚇S我老婆子了,我還以為,我還以為……」


 


婆婆總是這麼愛哭。


 


我咧著幹裂的嘴角笑笑。


 


然後握住了她溫厚的,布滿老繭的手,


 


「好啦婆婆,別哭了,我這不是好好的麼。」


 


「我好餓呀,好想吃,小時候的那種甜豆粥。」


 


「婆婆,你再做給我吧,好不好?」


 


……


 


婆婆的甜豆粥,還是記憶裡的味道。


 


心口那種空落落的感覺,都消失了。


 


那隻溫潤的玉鎖,

還戴在我的衣襟裡。


 


貼近心口的地方。


 


原來,我一直都是他們的溫晚喬。


 


如此,可真好。


 


22.


 


轉眼間,十幾日過去了。


 


雨停了,我的病也好了。


 


但是那位出京辦案的陸大人,卻還是沒回來。


 


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麼岔子。


 


我想去教坊司,找紫菀姐姐打探打探。


 


可接連好幾日,我都沒能見到她。


 


聽說是那位素愛風月的六皇子,近來尤其醉心於紫菀姑娘的琴技。


 


他幾乎日日都要到教坊司來,又一坐就是一整天。


 


倒是與那位一直【愛慕】著紫菀姑娘的陸大人,很是如出一轍。


 


本來,我是該為姐姐覺得高興的。


 


可我想了想,又覺得哪裡怪怪的。


 


陸時盡剛走,六皇子就出現了。


 


若不是對家,就該是提前說好的。


 


可做的這般明顯,又是為了什麼呢?


 


唔,猜不透。


 


當年該多看幾遍嬛嬛傳的。


 


畢竟人生如戲,全靠演技。


 


23.


 


天朗氣清的一天。


 


孫婆婆來屋裡抓我起來,非要送我去相親。


 


「那總來咱們店裡喝糖水的周大人,姑娘可記得?」


 


「隔壁的李嬸子說,他是個掌祭祀禮樂的闲差,官雖是不大,但與咱們相配,也是綽綽有餘了。」


 


「他總來店裡看你,我瞧著,他許是對你有意。」


 


「反正今日店裡不忙,你便與他出去逛逛吧,多交個朋友,總是好的麼。」


 


……


 


禁不住婆婆一直念叨,

我隻能硬著頭皮出了門。


 


左右就是吃頓飯罷了,找個合適的時機給他婉拒了便算完事。


 


沒想到,這周大人倒是很費心思。


 


吃了午飯去喝茶,喝了茶又去聽戲,聽完了戲天已見黑,那就隻能再去吃一頓晚飯。


 


好不容易吃罷了晚飯,他又說,夜市不錯,也去逛逛罷。


 


我幾次三番的想婉拒,他竟都能轉了話題給我噎回去。


 


嘖,段位不低呢。


 


好在,夜市上人多。


 


擠來擠去的,他便與我分開了些。


 


我長松一口氣。


 


正想著,要不直接偷偷跑掉算了。


 


然後,就有人幫了我一把。


 


陰影裡突然竄出一個人影來。


 


精壯手臂一攬,我就被他帶進了小巷裡。


 


一張俊俏小白臉湊得極近,


 


他掐著我的脖子,咬牙切齒似的,


 


「溫晚喬,又長能耐了是吧?」


 


「還敢背著我,出來偷人了,嗯?」


 


……


 


24.


 


……偷……人?


 


呵。


 


這位兄臺,我覺得你語文不大好的亞子。


 


以後出門……


 


可千萬別說你語文老師是我爹哈。


 


25.


 


「為了見你一面,我日夜兼程的跑回來,可你倒是逍遙著,又勾搭上了別人?」


 


「那姓周的小子,我記得,是禮部掌禮樂的吧?」


 


「難不成,他就是你說的那個什麼,會唱跳的,什麼團?


 


「呵,娘娘腔腔的,哪裡值得你喜歡?」


 


「溫晚喬,你就是故意氣我,是吧?!」


 


……


 


他一直亂七八糟的罵罵咧咧。


 


哪裡還有半分當初高冷御史的氣勢。


 


我噗嗤笑出聲來。


 


「你不是說十日左右便回來的麼,這都半個多月了,怎麼才回來啊?」


 


似是沒料到我的突然嗔怪,他一頓,


 


「案情有些復雜,暫時,還未能有定數。」


 


「我也就是回來見你一面,待一會兒,便要趕回去了。」


 


我瞥一眼他衣衫下擺的泥濘,和似乎瘦削了些的面頰,


 


「還要連夜趕回去?你這……也忒操勞了吧。」


 


他一哼,「是啊,

是很操勞。」


 


「為了一隻小白眼狼,腿都要跑斷了,也沒落下一句好。」


 


……


 


眼瞧著他又要開始。


 


我趕緊上前,一伸手,將他攔腰抱住了,


 


「陸大人,你話太多了。」


 


「一般這種時候,隻要問一句,【我很想你,你想我了嗎】,便足夠了。」


 


他耳尖一紅,口條又開始不利索,


 


「我,你,我我,你你你……!」


 


我仰臉看著他。


 


然後踮起腳尖,直接吻上他溫涼的唇瓣,


 


「嗯,我也很想你。」


 


「陸師兄~」


 


……


 


26.


 


趁著月色尚好,

我送陸時盡出城。


 


我告訴他,一場高熱後,我已經將小時候的事都記起來了。


 


但去過另一個世界,又做過 20 多年溫晚的事,我還沒想明白,便沒多說。


 


他聽完,自是欣喜了一陣,但還是慢慢的沒了言語。


 


我想,我明白是為什麼。


 


「你如今,已在忙著你的復仇大業了,是麼?」


 


他點點頭。


 


「害了你家滿門的人,也是S了我阿爹的人,對麼?」


 


他又點點頭。


 


「始終沒與我相認,哪怕是在一起後,你也隻敢在夜裡偷偷的見我,也是怕我會被牽扯?」


 


他嘆口氣。


 


而後,直接坦白,


 


「第一次在教坊司見到你時,我便認出你了,幾番打探後,才知道你當年雖逃過了一劫,卻也已經忘了小時候的事。


 


「沒有與你相認,是我以為,這樣也很好。」


 


「不記得,便不會難過,也不會再受脅迫。」


 


「替先生報仇的事,我一個人來就好,你隻要繼續做那個,愛做甜糕的小掌櫃,便足夠。」


 


「本來,我也不該再招惹你的,隻是我,實在收不住心意……」


 


「晚晚,聽我的,今晚回去之後,便繼續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罷。」


 


「我不想你涉險,更害怕舊事重演。」


 


「一切交給我,好麼?」


 


……


 


恍然間,眼前的人,好像在和少年時的他重合。


 


他總會這樣目光灼灼的看我。


 


情深意切,讓人無法拒絕。


 


況且,我也是有自知之明的。


 


我知道自己根本幫不上他什麼。


 


也隻能伸手撫平他眉心的紋路,


 


似當日那般的承諾,


 


「好。我等你回來。」


 


「接我回家。」


 


……


 


27.


 


夏日漸至。


 


甜食店裡又新添了幾樣冰糖水,頗受教坊司姐姐們的歡迎。


 


我賺的盆滿缽滿,也頗是開懷。


 


這一晚,我又提著冰盒去送餐。


 


好巧不巧,遇上了那位傳說中的六皇子。


 


他正從紫菀姐姐的屋裡出來。


 


一身矜貴雍容,揮著把山水折扇,桃花眉眼彎彎。


 


世人都說,他是位無心朝政,隻愛風月的多情王爺。


 


我也一直以為是。


 


但在他的眸光落在我身上時,

我卻忽覺脊背一涼。


 


鋒利,通透,似能看穿我一般。


 


讓我一時驚懼。


 


但他在看清了我的臉後,又瞬間斂起了鋒芒。


 


唇角一勾,笑意盈盈的,


 


「你就是那位做甜食的小掌櫃吧?正好,紫菀正念著你呢。」


 


「快進去陪陪她罷,叫她吃點甜的,也能讓她開心些。」


 


……


 


他語氣裡的體貼,不似假裝。


 


我頷首應下。


 


又恍然覺得,


 


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他似的……


 


28.


 


紫菀姐姐一個人在窗邊坐著。


 


眼眶紅紅的,明顯是剛哭過。


 


我沒敢去煩她。


 


滿腦袋的冰漿糊粥轉了幾圈,

我這才終於記起來,到底在哪裡見過六皇子。


 


他曾來過阿爹的書院。


 


眉目溫潤的少年郎,站在堂前謙恭求教。


 


根本不似今日這般,城府深深……


 


思來想去,真相仿佛就要呼之欲出。


 


於是我一個沒憋住,出聲問了一句,


 


「姐姐,你和陸時盡,都是六皇子的人嗎?」


 


她終於動了動。


 


「你和他,應當也不是幼時的鄰居吧?」


 


「你們其實是親姐弟。」


 


「陸時盡,葉紫菀,都是你們的化名,對嗎?」


 


……


 


她沒回答。


 


卻也並不意外的樣子,終於轉過頭來看我。


 


「是阿盡告訴你的吧?」


 


「看來,

他還是偷偷跑回來見你了。」


 


她淺笑著,不似生氣,更像打趣。


 


我放下心來。


 


「不是他告訴我的。是我記起了一些小時候的事。」


 


「他當年,還是和姐姐長得有幾分相像的。」


 


她唔了一唔。


 


然後就又沒了言語。


 


小窗還敞著。


 


她就那樣靜靜的倚在夜色裡,側影單薄。


 


好像,隨時都會飛走似的。


 


我把那盒糖漬果子遞給她,


 


「姐姐嘗嘗吧,我特意給你做的,包好吃的!」


 


她終於笑了笑,明眸善睞。


 


「晚喬,其實,我一直都很羨慕你。」


 


「你簡單,純淨,所以你通透,活的明白。」


 


「可我,卻是一個很復雜的人。」


 


她垂眸感慨著,


 


「我夜夜難寐,隻盼那屠我滿門的混蛋,能被千刀萬剐,剝皮抽筋。」


 


「可等我清醒了,我又總會想著,算了吧,隻要我們還活著,隻要他們還在我身邊,便足夠了。」


 


「如此這般,日夜往復,我始終狠不下心來,也始終,說服不了他。」


 


「萬般算計,千般手段,到頭來,隻能是因緣結果,兩不相欠。」


 


「報了仇,又能有什麼用呢,從此,隻剩陌路罷了。」


 


……


 


月夜靜謐,美人垂淚。


 


糖漬果子還是有點酸澀。


 


晚風裡,也帶起些許潮熱。


 


我還不太能理解她的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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