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在他那雙非人的、充滿暴戾與毀滅氣息的猩紅魔瞳裡,沒有看到S戮的渴望,沒有看到徵服的狂熱。
我隻看到了一種東西。
一種我無比熟悉、深入骨髓、日夜與之抗爭的東西。
那是一種加班加到靈魂出竅、KPI 壓得喘不過氣、對無休止的工作充滿了最深沉絕望和悲憤的…
社畜之光!
那光芒,是如此的同病相憐,如此的感同身受,如此的…清澈而愚蠢!
他看著我,猩紅的魔瞳裡,清晰地倒映著我同樣因為透支和虛弱而慘白的臉。
以及我眼中那如出一轍的、對「強制收工」提示音的無限感激和對「下班」二字的虔誠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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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魔音本該滾滾如雷,但此刻,那聲音穿過混亂的戰場,落入我耳中時,竟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和沙啞?
「喂!對面那個!」
他揚了揚手裡那塊還在散發著「強制收工」白光的玉簡,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蓋過了戰場殘留的轟鳴,帶著一種「他鄉遇故知」的詭異激動,
「你…你也是『天道酬不勤』系統的?」
我:「???」
啥玩意兒?天道酬不勤?這破系統名字比我的還擺爛?!
包裹著我的傳送白光猛地一亮,空間開始扭曲。
在身體徹底消失前,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艱難地舉起手中那塊還在散發著微光的青色玉簡,朝他晃了晃,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虛弱笑容:
「不…我的是…『準點下班,拒絕福報』…」
噬天少主那猙獰的魔臉上,瞬間露出了一個恍然大悟、夾雜著「果然如此」和「找到組織了」的復雜表情。
「哦!『福報系』的啊!幸會幸會!」
他了然地點點頭,甚至下意識地想抬手做個抱拳禮,結果動作太大,差點從骨龍上栽下去,手忙腳亂地穩住身形,魔甲哗啦作響。
「幸…幸會…」我的聲音被徹底淹沒在傳送的流光中,身影消失不見。
戰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詭異寂靜。
青雲宗弟子們:???(剛剛發生了什麼?大陣破了,魔族少主沒衝進來,反而和對面的…聊上了?還幸會?)
魔族大軍:???(少主?收工了?還跟個仙門小丫頭攀上老鄉了?我們還砍不砍了?)
青雲宗高層(掌門、長老們):「……」(集體石化,道心遭受了成噸的暴擊,CPU 幹燒了。)
噬天少主似乎也才意識到場合不對。
他咳嗽一聲,努力板起臉,恢復那副冷酷殘暴的模樣。猩紅的魔瞳掃過下方呆若木雞的青雲宗眾人,又瞥了一眼身後同樣懵逼的魔族大軍。
最後目光落在那塊顯示著【強制收工】的白色玉簡上。
他沉默了三秒。
然後,用一種極其嚴肅、極其正式,仿佛在宣布什麼關乎六界存亡重大決定的語氣,
對著整個戰場(主要是對他身後的魔族大軍)沉聲開口,魔音滾滾:
「今日戰事…嗯…因不可抗力(他晃了晃玉簡)…暫時中止!」
「傳本少主令!」
「全軍後撤三百裡!安營扎寨!」
「埋鍋!造飯!」
「該療傷的療傷!該打坐的打坐!養精蓄銳!」
他頓了頓,猩紅的魔瞳掃過下方依舊處於呆滯狀態的青雲宗眾人,補充了一句,語氣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別扭和…一絲詭異的、屬於社畜的共情?
「對面仙門的…也趕緊收拾收拾!該救人的救人!該補陣的補陣!動作都麻利點!別磨蹭!」他甚至還揮了揮手,像是在驅趕加班的下屬,「散了散了!都散了!今日到此為止!下班…呃…休戰!」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驅動著猙獰骨龍,第一個轉身,朝著魔雲深處、遠離青雲宗的方向…溜了?跑了?下班了?!
留下一地破碎的護山大陣光罩碎片,一地呆若木雞的仙魔兩道人馬,在S寂的晚風中,凌亂。
9
外門弟子宿舍。
白光散去,我像條S狗一樣癱在自己的硬板床上,渾身骨頭像是被拆了重組,丹田空得能跑馬,眼前陣陣發黑。
十年壽元燒掉的虛弱感深入骨髓。
但我的腦子,卻在瘋狂運轉,CPU 轉速比仙魔大戰還高。
噬天少主…魔族…「天道酬不勤」系統…強制收工…他看我的眼神…
草!(一種生命力頑強的植物)
這劇本不對啊!
仙魔大戰不應該是打得天崩地裂、你S我活嗎?
怎麼變成兩個系統社畜在戰場上確認過眼神了?
就在我腦漿快沸騰的時候,窗戶「吱呀」一聲輕響。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飄了進來。
魔氣!雖然很淡,但絕對是精純的魔氣!
我一個激靈,差點從床上彈起來(雖然沒成功)。
定睛一看,隻見我那簡陋的宿舍中央,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
身材高大,肩寬腿長,穿著一身低調的黑色勁裝,臉上覆蓋著一張隻露出下巴和薄唇的猙獰鬼面具。
但那雙在黑暗中幽幽閃爍著猩紅光芒的眸子,我化成灰都認得!
噬天少主!
我頭皮瞬間炸開!
他想幹嘛?S人滅口?還是覺得戰場上沒聊夠,追到宿舍來交流「反內卷」心得?
「你…」我剛吐出一個字,喉嚨就火辣辣的疼,聲音嘶啞得像破鑼。
「噓!」他豎起一根覆蓋著細密黑色鱗片的手指,
動作快如閃電,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做賊心虛的緊張,
「小聲點!本座…我是偷偷溜進來的!」
他警惕地側耳聽了聽外面的動靜,確認無人。
我:「……」
這位少主,
您是不是對「偷偷溜進來」有什麼誤解?
您這身魔氣,在青雲宗裡就跟黑夜裡的探照燈一樣醒目好嗎?
哦,對了,現在外面亂成一鍋粥,大概沒人顧得上掃描員工宿舍區。
他幾步走到我床邊,高大的身影帶來強烈的壓迫感。
他猩紅的魔瞳上下打量著我,眼神復雜,有探究,有好奇,還有一絲…同病相憐的憐憫?
「嘖,透支成這樣?你們『福報系』的 KPI 也這麼變態?」他語氣帶著點難以置信的嫌棄,
隨即又恍然,
「哦對,看你那破節點就知道,你們仙門這基建,爛得掉渣!維護費都給貪了吧?」
我無力吐槽,隻能虛弱地翻了個白眼。
大哥,現在是討論仙門腐敗的時候嗎?
他似乎也意識到跑題了,輕咳一聲,正色道:
「長話短說。本座時間不多,『強制下線』的掩護撐不了多久。」
他晃了晃手裡那塊白色的玉簡,此刻玉簡的光芒已經變得極其微弱。
「聽著,小丫頭。」
他俯下身,猩紅的魔瞳近距離逼視著我,雖然帶著面具,但我能感覺到他臉上的嚴肅,「今天這事,是個意外。也是…一個契機。」
「契機?」我啞著嗓子問。
「對!」他眼中紅光一閃,帶著點興奮,
「仙魔大戰打了多少年了?勞民傷財!毫無意義!打來打去,除了讓六界生靈塗炭,
讓那些高高在上的老家伙們賺得盆滿缽滿,對我們這些前線賣命的,有半點好處嗎?」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都拔高了幾分,隨即又猛地壓低,帶著咬牙切齒的憤懑
:「屁的好處!隻有加不完的班!填不完的坑!背不完的黑鍋!
還有那群坐在後面瞎指揮、隻會喊『為了榮耀』『為了大義』的傻逼領導!」
這怨氣…簡直比我丹房的爐渣還衝!
我瞬間感同身受,虛弱地點點頭。
看到我認同,他仿佛找到了知音,語氣更加急促:「所以!本座有個提議!我們聯手!」
「聯手?」我懵了,「聯什麼手?一起罷工?」
「格局打開點!」
他恨鐵不成鋼地敲了一下我的床沿(梆的一聲,嚇得我一哆嗦),
「罷工能解決根本問題嗎?我們要從根源上,終結這場無意義的戰爭!打造一個…嗯…」
他似乎在努力尋找一個合適的詞,
「一個和諧的、可持續發展的、拒絕無效內卷和強制加班的六界新秩序!」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位滿嘴「和諧」「可持續發展」「拒絕內卷」的魔族少主。
這畫風…是不是歪得有點離譜?
「具體…怎麼做?」我艱難地問。
「很簡單!」
他打了個響指,猩紅魔瞳閃爍著智慧
(?)
的光芒,
「我們籤訂一份《仙魔停戰與共同反內卷宣言》!核心條款包括但不限於:」
他掰著覆蓋鱗片的手指,如數家珍:
「第一,廢除『戰時無休』陋習!嚴格實行『做五休二』!每日工時不得超過六個時辰!
戌時後嚴禁任何形式軍事行動!(包括但不限於偷襲、叫陣、罵街)違者罰款!十倍起!」
「第二,設立『六界勞動仲裁委員會』!
由你我雙方系統持有者擔任首任委員!
負責調解勞資糾紛(仙魔衝突)、審核 KPI 合理性、打擊惡意加班!
委員會擁有強制執行權(比如強制收工、凍結雙方領導層靈石/魔晶賬戶)!」
「第三,推動仙魔文化交流!
定期舉辦『反卷茶話會』、『下班聯誼賽』!增進底層修士/魔族士兵相互理解!
瓦解高層灌輸的仇恨意識!
口號本座都想好了:『仙魔本一家,內卷害大家』、『加班是公敵,下班是共識』!」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
他湊得更近,聲音帶著蠱惑,「建立『六界帶薪休假療養聖地』!
地點就選在靈氣魔氣交匯的混沌海!
所有前線人員,每年強制帶薪休假一個月!費用由仙魔兩界高層共同承擔!不去?扣錢!」
我:「……」
信息量太大,我的宕機大腦一時處理不過來。
這魔族少主的腦洞,比他的魔刃還鋒利!
「怎麼樣?」他期待地看著我,猩紅的魔瞳亮晶晶的,「隻要我們聯手,以你我系統的規則之力為後盾,強行推動!那些老家伙們再不甘心,也得捏著鼻子認!這破仗,早該停了!」
不得不說,他描繪的藍圖…雖然沙雕,但該S的誘人!
帶薪休假!仲裁委員會!拒絕加班!
我舔了舔幹裂的嘴唇,心動了。
這破仙門,不待也罷!跟著這位思路清奇的魔族少主搞「反卷革命」,說不定真能搏個未來?
「好!」我啞著嗓子,用盡力氣擠出這個字,同時艱難地抬起手,露出那枚青色的契約玉簡,「籤!」
噬天少主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爽快!本座果然沒看錯人!」
他立刻掏出他的白色玉簡。
兩塊玉簡,一青一白,緩緩靠近。
就在玉簡即將觸碰的剎那!
轟——!!!
我宿舍那脆弱的木門,連同半面牆壁,被一股狂暴無匹的劍氣轟然劈碎!木屑磚石亂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