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盡管我已經盡力屏住呼吸了,藥物的效果還是發揮得迅速而劇烈。
我撐著欄杆的手越來越無力,那一瞬我腦海中驀然隻剩下一個人的名字。
他會來救我嗎?
把自己的生S安危寄託在他人身上,虛無飄渺。
我嘲笑著自己天真,卻又抱著一絲僥幸。
一股巨力突然把我從欄杆上撤回到了夾板中央。
我落入了一個人的懷抱。
可是我感覺眼皮好沉,聲音在我的耳邊響起時,也顯得空洞而遙遠……
「我來了,別怕……」伴著哭腔的嘶啞聲音。
9
我睜開眼睛對上一雙布滿血絲的紅腫的眼,
他像是哭了好久。我感受著藥液經由針口輸入到我的血管裡,心髒緩慢有力地跳動著。
劫後餘生的感覺。
渾身的虛弱和乏力已經減緩了很多,江斐輕聲安慰我說:「別怕,醫生已經給你做過檢查了,你吸入了麻醉,但是好在不是很嚴重。你現在比較虛弱,等輸完液的時候吃點東西再好好休息一下。」
他坐在我的床邊,看起來比我還要憔悴許多。
遲鈍的大腦開始緩慢地運作。
「那個人被抓到了嗎?」
他沉默地點頭又搖頭:「買兇S人,對方給了他一筆巨款,S手無論生S都不會供出他的僱主。線索又斷了。」
「身份還在查,S手是混在搬運貨物的工人中上船的,之後就一直藏在船上等著你出現。」
我們倆人都沉默著。
我閉上眼,
突然覺得自己有些可恥。
江斐救了我,我卻在某一個瞬間懷疑他,是否是他想演這樣一出英雄救美的戲碼,把我牢牢綁在他的身邊?
我太沒有安全感了,年少時缺失的愛如同一棵永遠澆灌都無法再長出新芽的枯樹。
我擅長陰謀論,把這歸為趨利避害的本能。
所以我不信他會愛我,可當我對上江斐的目光時。
我隻能推翻心底防線上構建的不信任的高牆。
「我想一個人靜一會兒。」
「我想在這裡保護你,哪怕多一會兒也好。」
我隻是注視著他,平靜而又疲憊。
或許他也看出了我對他那幾分動搖的懷疑,或許他明白了我那眼神中堅定而又搖搖欲墜的自我封閉,眼神帶著受傷的落寞卻沒有再拒絕。
他離開了。
我卻並不好受,
心尖泛起細細的密密麻麻的疼痛。
遠離這樣一個人,會讓我的內心得到寧靜和解脫嗎?
不安感仍在我的血液中沸騰喧囂,我想答案是否定的,隻是我不願承認。
我感到茫然。
就像是一個想要吃糖偏偏又畏懼蛀牙爛牙的小孩,手裡握著顆蜜糖卻不知該扔掉了還是打開。
大腦思考太多東西就會過載。
或許我該等狀態好點的時候再想這些事情。
我試著轉移注意力,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尖卻意外探入一個口袋,觸及到一張折疊的硬紙。
迷糊的大腦還沒經思考,就已經把紙張打開了。
抬頭——XX 權威精神心理中心。
關鍵診斷詞刺入眼簾:「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重度……伴隨病理性警覺增高、關系妄想(被害方向)。
」
潦草字跡標注著:「經觀察確定患者保護特定對象(林千夏)……」
「夏夏,有線索了……」
他推門而入的時刻,四目相對。
江斐的聲音有些幹澀,他沉默了一會兒:「你都知道了。」
我的腦袋亂糟糟的:「你是說一直監視我的事,還是說你的病?是,我全都知道了。」
「我想要一個解釋。」
我的目光不閃不避地對上他的。
他的表情有些蒼白和慌亂,可能他也察覺到了我已經發現他的身份,說到身份時,還能維持鎮定。
隻是我發現了他的病歷單,還是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夏夏,你相信我,我一直隻是想保護你。」
「好像冥冥之中,
我一直在恐懼一個節點,一個讓你陷入危險的時刻,它甚至會奪走你的生命。所以我一直想拔除那個隱患。」
「但是你不認識我,我也不敢貿然出現打草驚蛇。我想做的隱蔽些,卻克制不了向你貼近的心。」
「我說的都是真的,甚至現在,我依然感覺那個危險沒有被根除。」
「我還是想留在你身邊保護你,不要趕我走好嗎?」
他的表情上帶上了哀求。
我想我現在的表情肯定算不上好看。
心髒像是被丟進滾筒洗衣機裡高速旋轉的鈕扣,叮叮當當地撞在胸腔內壁上,每一下都帶著刺痛的清醒。
未知的恐慌和茫然席卷上我乏力的全身。
我隻是一個平凡人,到底為什麼要遭遇這一切?
我本以為當面揭穿身份的這一天,我會憤怒地指責他。
可情緒像被泡在海綿裡,幾乎令我失語。我勉力維持著鎮靜。
「你的病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我會成為你的保護對象?」
「我……之前生過一場大病,醒來後就感覺心髒像是缺失了一塊。」
「好像有一種聲音一直在催促著我去完成一個使命。」
「當我又遇到了你,那個聲音徹底拉響了警報。」
「我有一種直覺,我一定要救下你。」
「而且,夏夏,我們見過的,隻是你忘了……」
10
江斐離開了房間。房間裡靜悄悄的。
獨留我一人,消化著他剛剛跟我講述的往事。
我和他確實曾經見過。
第 1 次見面,是他最狼狽的時候。
被家中的長輩迫害,一群身強力壯的保鏢將他團團圍住,要將他送進精神病院。
精神病的診斷當然是子虛烏有的栽贓。
他的父親剛剛病逝,偌大的家產正在被族人覬覦。
而父親留下的,他以為忠心耿耿的左膀右臂,卻又被人策反。
於是他走投無路的奔逃。縱然已經解決了一些追兵,可是還有兩三人在窮追不舍。
而他受了傷,又逐漸體力不支。
情急之下躲進了一條小巷。
就在我所就讀的那所高中附近。
於是一個美麗的誤會就誕生了。
我把他當成了被校園霸凌的同校同學。
面對追上來的幾位黑衣人。
我叫來了正在巡邏的鄰居民警叔叔。
那群人對視了幾眼,在我一口咬定這是我的同學,
他們要對其進行霸凌之後,不想暴露身份悻悻然離開了。
「同學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我們可以去醫院。」
那時的他為了偽裝自己,戴著帽子和口罩,身形單薄,看上去真像是高中生的模樣。
怪不得我會認錯嘛。
他搖搖頭隻留下一局道謝,就匆匆離開了。
「沒事不用謝,同學,我先回家了,你也早點回家,注意安全哦!」
這次將他帶走的計劃失敗,他的叔伯們絕不會善罷甘休。
那時的他自身難保,更遑論要報答我,隻怕這事會連累到我。
那天的他走了很久很久,才猛然想起他還沒有問過我的名字。
而我對一個連臉都沒看到的人就更不會有什麼深刻的印象了。
所以再次相遇也認不出他。但是他卻一眼認出了我。
在那種強烈的直覺下,義無反顧地要保護我。
11
隻是他所謂的保護方式,實在是太嚇人了,我忍不住腹誹。
經過兩三天休養,總算是恢復了一點精氣神。
這段往事也算是稍微打消了點我對他的防備。
他總不至於要害救命恩人吧,看著不像是那麼沒良心的人。
在休養期間,他趁我睡覺的時候來看過我幾次。
我沒想好該怎麼面對他。即使是清醒的時候,也假裝自己睡著了。
盡管對那天他所說的進展很好奇,可是因為那一天的坦白,我再多的疑問也暫時擱置了。
縱然因為當初他監視了我,我一直對他比較抵觸,但我不得不承認,我對他有著我自己都難以想象的信任。
他會替我追出真兇的。
我在船上出事的次日一早我就被送到了市醫院,
今天是我出院的日子。
看樣子是不得不面對他了。
我重重嘆了口氣。
也是時候處理接下來的事情了。
邊胡思亂想,邊撐著身體從床上站起來。
其實那天我並沒有受什麼太大的傷,主要是吸入藥物,擔心還有什麼後續的不良反應,才多住院觀察了幾天。
江斐見到我時很有分寸,怕惹我不快:「出院的手續我都替你辦好了,現在送你回家嗎?」
我點點頭,沉默地跟他上車。
兩個人獨處的時候,空氣顯得愈發安靜。
數完第五十六次他的呼吸後,我決定打破這片S寂。
「那天你來我病房裡,要和我說的線索是什麼?」
「還記得我當初和你說過,不要接觸周暢,有危險嗎?」
我點點頭,
周暢就是先前轟轟烈烈追過我一小段時間的學長。
當時他給我的感覺很怪異。
明明並不喜歡我卻要接近我,好像是要試探什麼。
多想也想不出什麼來,隻當他是莫名其妙,我就把這件事拋在腦後了。
「這件事和他有關嗎?」
我有點遲疑。
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學長,我和他之前並無交集,也想不出他要害我的動機。
「我聯系了私家偵探,在你出事前一段時間,周暢私底下和S手家屬有接觸。」
我神情一凜。
我不相信這會是巧合。
而且S手出現在遊輪上,很明顯的謀S。
背後一定有人在指使。
「所以我想他或許就是那個突破口。」
「有查過他的資金交易記錄嗎?
」
買兇S人必定會有金錢的流動。
「他很謹慎,查不出來什麼,我懷疑是現金交易。」
他看了我一眼,臉上是同樣的懷疑的神色,帶著凝重。
「可是目前也無法確定,他就是買兇的幕後主使。」
「現在缺乏的就是證據。」
12
江斐送我回到家,幫我收拾了房間。
他對這裡,和我一樣熟悉。
我面色復雜,看著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我大概知道他想說什麼。
上次我家裡的監控全都被我拆掉了。
他後來沒有再來裝過。
為了能時刻觀察到我在幹什麼,江斐跑過好幾趟我的公司。
可現在過年公司放假,他見不到我卻又擔心我的安危。
「你需要保鏢嗎?
我可以派幾個人來保護你。」
他有些躊躇,在離開前小心翼翼地問我。
盡管我覺得這也是一種變相的監視。
可我實在難以拒絕,畢竟根本不知道加害者下一步的動作,一個人居住實在危險。
不能揪出對方的每一刻,都是懸在我頭頂上的達摩克斯劍。
總比在家裡裝滿攝像頭好些吧,我嘆了口氣。
危機追逐著我不曾松懈。
大抵是對方知道了我身邊有保鏢,從那次失敗之後並沒有大動作,而是轉變為了明裡暗裡的恐嚇。
出門買菜會見到社區裡S掉的流浪狗,外賣會被離奇調包,晚上窗外偶爾出現的古怪的敲擊聲。
有江斐留給我的人在,他們會替我處理好這些事情。
我並不是多麼堅強的人,日復一日的騷擾就像是定時敲響的鍾,
也敲在了我的神經上。
我不敢松懈。
幕後之人並不想讓我好過,張牙舞爪地狂怒著試圖擊潰我的心理防線。
我有預感,他快要沉不住氣了。
年後復工的前一天。
沉寂許久的同學群卻突然說要組織聚會。
我想了許久,回復了班長。
這次的機會可能就是請君入瓮的瓮。
那麼就來看看誰才是那個鱉吧。
13
看來我果然是低估了對方的耐心。
我還沒到達聚會的現場,他就已經出手了。
兩輛車在身後窮追不舍,前方即將拐入僻靜的車道,他們就一前一後地包夾了上來,試圖將我撞出車道,引發車禍。
真是瘋子。
很不湊巧,正是陰雨天氣,道路湿滑,
司機不敢把車開得太快。
無法甩脫他們。
我皺緊眉頭,這樣下去太危險了。
江斐安排的人該現身了。
我幾乎屏住了呼吸,SS盯著身後的兩輛車,計算著不斷縮減的車距。
司機絲毫不敢松懈,避免他們有可乘之機。
十幾秒後,那兩輛車反常地開始減速下來了。
我倆都松了口氣,以為是派來的人發揮了作用。
所以我們都沒有注意到。
前方十字路口斜刺來的一輛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