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話還沒說出來,便被一箭穿心。
劇痛炸開的瞬間,我靜靜地看著遠處的裴砚舟,正維持著搭弓的姿勢,沒有半分波瀾。
仿佛射穿的不是他的結發妻子,隻是一個礙眼的陌生女人。
我不由自嘲地笑了笑,原來是我多心了,裴砚舟哪裡會顧我?
這樣也好,至少S得幹淨,省得匪首真揮刀砍下來,讓我落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我滿心想的竟然不是裴砚舟,而是我那年紀尚小的歲昭。
我雖後悔嫁給裴砚舟,卻從未後悔生下歲昭。
隻可惜,不能陪著歲昭長大了。
我從城牆上墜落,疼痛感徹底消失。
成了一縷孤魂,飄在鍾州城上空,看著將士們奮勇攻城,看著匪首被裴砚舟親手刃S。
最後,我看見他脫下染血的鎧甲,靜靜抱著我冰冷的屍體,呆坐了許久。
久到天邊泛起了魚肚白,久到日頭初升照在他的身上。
4
從此以後,我做了人世間裡一縷見不得光的陰魂,在斷壁殘垣間飄蕩了整整兩年。
直到有一天,我瞧見許久不見的趙嬋衣一瘸一拐地立在將軍府門前。
她衣衫褴褸,哭得梨花帶雨,「砚舟哥哥,逆黨攻城後我隨流民南下,吃盡了苦頭才逃回鍾州。如今身無分文,求你收留我……」
裴砚舟沉默地站在門內,良久,終究還是讓管家帶她入府。
自那以後,趙嬋衣日日黏著歲昭,教她識字、喂她吃飯,下人們私下傳言,「趙姑娘這是要做咱們小小姐的後娘了。」
我做陰魂最後的一個夜晚,
遠遠望見趙嬋衣端著醒酒湯走向書房。
她身上穿著我生前最愛的那件襦裙。
我飄到窗棂外,卻撞見最刺目的一幕。
裴砚舟眼神朦朧,指尖輕輕撫過她的臉頰,動作溫柔得像是對待稀世珍寶。
房門「吱呀」合上,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窗紙上。
我蹲在院子裡,想放聲大哭。
可陰魂哪裡有眼淚?
連悲傷都隻是無聲的。
我眼前畫面越來越模糊,意識如墜迷霧。
直到一陣熟悉又陌生的飢餓感猛地襲來,胃裡翻江倒海地抽痛。
我猛地睜開眼,才驚覺自己竟有了體溫,有了呼吸。
我重生了。
重生在我S後的第二年。
5
「姑娘,姑娘,醒醒。」
輕柔的呼喚將我從混沌的意識中拉回。
睜眼我便看見方才那位解開麻囊的年輕公子。
他身後跟著一群姑娘,此時在光亮下瞧得更真切了,個個都是灰頭土臉、衣衫褴褸。
不遠處,那灰衣大漢被繩索捆著,由兩個隨從看守著,絲毫動彈不得。
我懸著的心終於落下,這群姑娘沒事就好。
方才他們去端人販子窩點時,我竟餓得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年輕公子拿了個大餅給我先吃著,然後問我,「姑娘,你家在何處?我讓隨從送你回去。」
我眼角餘光瞥見一旁騎在馬上的裴逸,心中一動,「我家在鍾州。」
「鍾州?巧了!裴逸正好要去鍾州!」
我抬眼望向裴逸,心頭微微一顫。
記憶裡那個玩世不恭的世家子弟早已不見蹤影,如今的他眉目間凝著化不開的憂鬱與冷漠,
活像別人欠了他千兩黃金似的。
裴逸顯然不喜旁人跟著他,語氣淡淡,「我讓隨從送你去鍾州。」
話音剛落,他便舉起一塊半截玉佩,揚聲問,「這玉佩是誰的?」
姑娘們紛紛搖頭,直到一個黑瘦的小姑娘怯生生站出來。
裴逸眉峰微蹙,「你的?可知冒領是S罪?」
小姑娘嚇得臉通紅,連連擺手,「不是我的!這玉佩是從這位姑娘脖子上扒下來的!我親眼瞧見那販子打暈了她,搶走了玉佩!」
她伸手指向我,又補充道,「這姑娘瞧著就是富貴人家的,定是被販子打失憶了!」
裴逸愣住片刻,細細瞧了瞧我的臉。
很快讓隨從給了那姑娘幾張銀票,便吩咐屬下兵分幾路護送其他姑娘回家。
然後他看向我,語氣篤定,「姑娘是相府的五小姐,
我會派人護送你回京城。」
年輕公子驚得瞪大了眼,「裴逸,憑那小姑娘的指認就能確定?這也太草率了吧?」
裴逸臉色沉靜,語氣平淡得近乎詭異,「嗯,她長得與我嫂嫂很像。」
公子聞言瞬間噤聲。
我卻如遭雷擊。
我竟成了我的五妹妹?
這位五妹妹與我生前素未謀面,隻知她自幼隨祖母在外祈福,祖母去世後才被接回了相府。
我嫁入將軍府不久後便聽聞此事,還沒來得及見她一面,就已城破身亡。
可我現在不能回相府。
兩年了,我已經兩年沒抱過歲昭了,我必須先回將軍府看看我的女兒。
我下意識地搓著手指,帶著商量語氣對裴逸說,「我想去鍾州,那裡有我認識的人,公子能帶我去嗎?」
裴逸SS盯住我,
目光銳利得要將我看穿。
我心裡發虛,相府五姑娘執意要去鍾州本就奇怪,可我別無選擇。
正忐忑間,他卻忽然俯身,一把將我撈上了馬,動作自然得仿佛做過千百遍,「好,我帶你回鍾州。」
他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我卻從裡面聽出了一絲哽咽。
更奇怪他態度變化之快,明明方才還不願我跟著他,怎麼這會兒就把我撈上馬了?
真是奇怪。
6
臨近鍾州城門時,我遠遠瞧見街角那家我生前常去的小飯鋪竟還開著。
腹中的飢餓感驟然翻湧,我拉了拉裴逸的衣袖,「我們先歇腳吃點東西吧,我實在餓得走不動了。」
裴逸勒住馬韁,淡淡應了聲,「好。」
落座後他點了幾樣葷素菜,末了忽然像是想起什麼,對小二補充道:「再加一份香辣炸蠶蛹。
」
我心頭猛地一跳,抑制不住地歡喜。
這家的炸蠶蛹是我從前的最愛,做了兩年孤魂,早已忘了食物的滋味,沒想到重生後的第一頓飯就能吃到它。
更意外的是,裴逸竟也記得這道菜。
或許是他自己愛吃?
看我第一筷便夾了蠶蛹,裴逸竟難得地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那一瞬間,他眉眼間的冰冷仿佛消融了些,依稀露出幾分當年少年郎的鮮活,倒讓眼前這沉穩得近乎陌生的他,添了幾分真實感。
趁著氣氛松快,我試探著打聽將軍府的近況。
裴逸提起長兄時,語氣裡少了往日的親近,多了幾分平淡,「我兄長如今在鍾州做鎮守將軍,是人人稱頌的英雄。」
他頓了頓,目光沉沉地看向我,「兩年前他擊退敵軍,護了滿城百姓,卻唯獨沒護住我的嫂嫂,
讓她S在了那場兵禍裡。」
他的視線太過銳利,我慌忙低下頭,假裝懵懂:「原來還有這樣的往事。」
裴逸不再說話。
忽然間,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而來,伴隨著百姓們的驚呼,「是裴將軍!」
喧囂的鬧市瞬間安靜,吃飯的客人紛紛矮身跪地,連大氣都不敢喘。
裴逸站起身,不動聲色地擋在我身前,對著馬上之人抱拳行禮,「兄長。」
熟悉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你既已回府,先去給老太太問安,她這幾日念你得緊。」
我渾身一僵,緩緩抬頭。
銀甲在日光下泛著冷冽寒光,那張臉清晰得讓我覺得不太真切。
城破那日他搭弓射箭的畫面驟然湧入腦海,我的心口像是被巨石堵住,酸澀與寒意交織著蔓延開來。
裴砚舟的目光並未在我身上停留,
說完便揚鞭而去。
直到那抹銀甲身影消失在街角,我才發覺自己渾身冰涼,連雙手都帶著顫抖。
7
飯後跟著裴逸進了鍾州城門,他忽然問道,「五姑娘之前說在鍾州有相熟之人,不知是在何處?我派人送姑娘過去。」
我下意識地搓了搓手指,心裡有些發虛。
相熟之人自然是有的,就是那自小照看我的老嬤嬤。
隻是我此刻哪有心思去尋她,我滿心想的都是歲昭,我那兩年未見的女兒。
「我相熟的人是位老婆婆,年紀大了,怕擾她清淨。」我抬頭看向裴逸,聲音帶著懇求,「不知裴公子能否行個方便,讓我暫住在將軍府?等相府的人來了我立刻離開。」
裴逸點了點頭,「我也正有此意。你暫且住下,等我回稟相爺再做安排。」
聞言,
我心頭的雀躍幾乎要溢出來。
我終於能見到歲昭了。
不知這兩年她過得好不好,是否真如我做陰魂時所見,被趙嬋衣哄得認了她做娘?
無論如何,我都要守在她身邊。
哪怕隻能以「小姨」的身份,也要讓她知道,身後有我這個靠山。
我們趕在天黑前回到了將軍府。
大門緩緩打開,熟悉的建築映入眼簾,這裡是我曾經住過的地方,如今總算能腳踏實地地踏入。
剛穿過宴客廳,就見庭院裡秋千架上,趙嬋衣正推著一個小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