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嘎吱~」
抬著棺材的棍子發出令人牙酸的響聲。
在眾人驚恐的眼神中,棍子斷成兩截,棺材頭部重重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石頭叔幾個負責抬棺材頭的人,被這股力道一帶,全都摔在地上。
七叔公猛然一拍大腿,臉色黑如鍋底;
「壞了!」
「棺不落地,落地為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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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樣子,大山隻能葬在這裡了。」
按照村裡的傳統習俗,如果抬棺時不慎讓棺材落了地。
那原來選好的墳地就不能用了,得在落地處挖坑建墳,不然,就會給亡者一家帶去災禍。
「哇~」
「哇哇~」
「媽,快看,好多烏鴉~」
我緊緊揪著媽媽的衣袖,整個人都往她懷裡縮。
棺材落地後,周邊的樹上莫名其妙飛來好多烏鴉。
現在已經是冬日,樹上的葉子早已掉光,留下光禿禿的樹枝。
如今,這些樹枝上站滿了烏鴉。
歪著頭,漆黑的眼珠子直勾勾盯著我爸的棺材。
這場景,要多嚇人就有多嚇人。
七叔公仰起頭,雙眼圓瞪,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呼吸急促而沉重。
半晌,才啞著嗓子低喃一聲;
「百鴉圍棺,大兇之地。」
「這片地,大山要是葬在這,恐怕要成為鬼煞!」
9、
我年紀再小也知道,鬼煞,是要吃人的。
而且,專吃血親。
血緣越近,鬼煞越喜歡吃。
小時候村裡老人,總愛拿鬼煞嚇唬不聽話的小孩。
說你爺爺奶奶S了,就會變成鬼煞,回家第一個就把你吃了。
因為聽多了鬼煞的故事,村裡小孩天黑後都不敢出門,全都老老實實在家窩著。
我媽緊緊摟著我,聲音裡帶著哭腔;
「七叔公,那可咋辦?」
「我和大山,可就招娣這一個娃,招娣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想活了。」
媽媽的眼淚滴落在我臉上,很冷,讓我情不自禁打了個寒顫。
我抱住媽媽的腰,很想安慰她。
我不信爸爸會吃掉我。
爸爸很愛我,他是全世界最好的爸爸,怎麼會吃掉我呢?
七叔公狠狠抽了一口煙;
「要成鬼煞,最少需要七天時間。」
「先挖坑蓋墳,讓大山入土為安。」
「三天過後,咱們再來遷墳。」
今天發生的事情實在太過詭異,村裡人早已慌了神,都把七叔公視為救命稻草。
所以七叔公一聲令下,村裡人立刻開始幹活。
因為太過害怕,沒人主動說話,都隻悶頭挖坑,鋤頭鏟子抡得飛起,很快就挖好一個一米多深的大坑。
坑是挖好了,可棺材卻S活扛不起來。
七叔公繞著棺材走了三圈,最後咬著牙一跺腳;
「大山媳婦,你來抗棺頭!」
10、
我們村,還從未有過讓女人抗棺的。
眾人面面相覷,但是因為七叔公的威望,沒人敢反對。
我媽深吸一口氣,拍了拍我肩膀,把我從懷中推開;
「行,我來。」
領頭扛棺的,是石頭叔。
他是我們村力氣最大的人,村裡沒人打架打得過他。
聽說,他一頓要吃掉兩斤大米飯。
石頭叔不敢違背七叔公的意思,卻有些不服氣,讓開位置後站在一邊小聲嘀咕;
「我都抗不起來,大山媳婦能行?」
其他人也是這麼想的。
我媽站在石頭叔旁,身形消瘦,臉頰凹陷。
那腰還沒石頭叔胳膊粗呢,別說幾百斤的榆木棺材,挑桶水都費勁。
「大家都聽我指揮。」
「屬猴屬羊的,全都轉過身去。」
「屬龍屬虎的,都上前一步,把手搭在八仙身上。」
「好,我喊一二三,你們就合力抬棺,聽到沒?」
等村裡人七嘴八舌附和完,七叔公吐出一口煙,猛然大喝一聲;
「一二三!」
「起!」
剛才還紋絲不動的棺材,竟然應聲而起。
我吃驚地看著這一幕,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其他幾個抬棺的八仙也都有些不可置信;
「棺材咋突然變輕了?」
「我一點力氣都沒用!」
「我也是啊,還沒準備使力呢,棺材自個兒就起來了。」
11、
接下來的事情就比較順利了。
棺材入坑,在七叔公的指揮下,我們給我爸立了一塊簡易的木頭碑。
碑上貼著我爸的遺像,不知道是不是沒有玻璃框的關系,那照片看著怪怪的。
我總覺得,我爸好像在看著我。
我走到哪,他的眼珠子就跟著轉到哪。
我用力抓著媽媽的手,一顆心怦怦直跳。
該不會真像七叔公說的,爸爸變成鬼煞後,第一個就要吃掉我吧?
下葬完,村裡人下山的腳程一個比一個快。
此時天也快黑了,那場雨到底是沒落下來。
山風呼嘯,吹得人臉上又幹又疼。
「媽,你的手怎麼這麼涼。」
我把媽媽的手包在手掌中,隻覺得她整個人都冰得嚇人。
我媽沒說話,雙眼無神地盯著前方,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直到我們快下山了,她才突然驚醒般,用力扯住我的手臂;
「這三天,不許和你大伯單獨待一塊,聽見沒?」
我眨了眨眼,有些茫然。
大伯雖然腦子不好,但是非常疼我。
爺爺奶奶憐惜大伯生病,對他特別好。
家裡有什麼好吃的,都是藏著給大伯吃。
而大伯,總會趁著他們不注意,偷偷把吃的分我一半。
肉包子,糖果,地瓜幹...
在這個家裡,除了爸媽,就屬大伯對我最好了。
今天上山,大伯沒跟著來。
他似乎已經知道了什麼是S,我們出門前,正一個人躲在床上哭呢。
12、
「為啥呀?」
我媽見我沒直接答應,伸手用力拍在我背上;
「小孩子家家哪有那麼多為什麼!」
「反正這三天,不許和你大伯待一塊!」
我媽是村裡有名的好脾氣,我很少見到她發火。
以前哪怕我調皮犯了錯,爺爺奶奶要揍我,我媽也總是攔著。
像今天這樣疾言厲色還是頭一次。
我不敢再問,忙點頭答應;
「知道了。」
按照村裡的規矩,我們家得準備幾桌席面招待前來送葬的親友。
媽媽作為主家,回家後便忙得顧不上我。
我雖然年紀小,但是也幹慣了活,就幫著端菜倒水。
眾人吃得熱火朝天,我跑前跑後,忙出一身汗。
「來娣,你過來。」
村裡日子窮,碰上誰家置辦席面,那都是敞開了肚皮吃。
七叔公卻好像沒什麼胃口的樣子。
他草草吃了幾口,便尋個空隙把我拉到門外。
拉著我走時,還不停左顧右盼,似乎生怕別人瞧見。
對於七叔公這個村裡最有威望的老人,我有些犯怵。
所以他一喊我,我就垂著腦袋乖乖跟在他身後。
「來娣,我和你說個事。」
七叔公放下煙杆,神情十分嚴肅。
「你有沒有發現,你媽有些不對勁的地方?」
13、
不對勁?
我撓了撓頭,十分不理解;
「手特別涼算不算?」
七叔公用力捏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幾乎要將我骨頭捏碎;
「特別涼?有多涼?!」
「嘶!」
我疼得叫了一聲,覺得今天所有大人都怪怪的。
「七叔公,疼。」
七叔公放下手,一雙眼睛黑如深潭。
「這三天,你記得不要和你媽獨處。」
我仰起頭呆呆地看著七叔公,突然想起了下山時我媽的話。
「這三天,你記得不要和你大伯待在一塊。」
這到底是為啥呀?
七叔公見我一副呆頭呆腦的模樣,緊皺起眉頭,露出兩道明顯的川字紋。
猶豫半晌,還是壓低聲音和我解釋;
「你聽過伥鬼嗎?」
七叔公說,厲害的大鬼,身邊都會跟著個伥鬼。
伥鬼聽從大鬼命令行事,就和大鬼的僕人一般。
我爸爸葬在大兇之地,雖還沒有成煞,但是伥鬼已經應兇而生。
「你媽給你爸抬棺,她是女人,身子最弱,估計已經被伥鬼給附身了。」
「你家裡人中,隻有你大伯,是童子身,一身陽氣最足。」
「這幾天你要寸步不離跟在你大伯身邊,知道沒?」
我都聽傻了,眨巴著眼睛,半天沒反應過來。
為什麼七叔公說的,和我媽說的截然相反?
我到底應該聽誰的?
14、
七叔公見我不信他的話,有些著急;
「你這孩子,難道連七叔公的話都不信?!」
「七叔公是看著你長大的,你家就剩你這根獨苗苗,我還能害你不成?」
我張了張嘴,很想把媽媽說的話告訴七叔公。
可是話到嘴邊,卻怎麼都說不出口。
那可是我媽。
七叔公不會害我,我媽難道就會害我嗎?
而且,而且萬一媽媽真的是伥鬼,被村裡人知道,他們會不會傷害媽媽?
我已經沒有了爸爸,不能再沒有媽媽。
想到這,我咬著唇,仰起頭堅定地看著七叔公;
「我媽不是伥鬼。」
「她不會害我的。」
七叔公兇巴巴瞪我一眼,濃眉倒豎;
「真是個犟種,和你爹一樣犟!」
罵完,他從兜裡掏出一枚顏色發暗的銅板塞進我手中。
「拿著,這是五帝錢,陽氣最盛。」
「萬一發現你媽不對勁,就用這錢砸她,知道沒?」
「熬過這三天,等我給你爸遷完墳,你就沒事了。」
我不敢再惹七叔公生氣,低眉順眼收下了這枚銅錢。
等七叔公走後,我對著油燈仔細看這枚銅錢。
這錢,和我塞進爸爸嘴裡的那一枚很像,又有點不太一樣。
這枚銅錢上面的字,是反的。
「來娣,過來,快過來。」
我正站在正房研究那枚銅錢,突然聽到了喊聲。
大伯從門邊探出半個腦袋,他小心翼翼朝我招手;
「快來,大伯這裡有好吃的。」
15、
今天家裡有席面,但是好菜都是留給客人吃的。
等客人吃完走了,我和媽媽才會收拾出幾盤剩菜吃。
聽到有好吃的,我眼睛倏然放光。
大伯肯定是給我留了肉,說不定還有香噴噴的大雞腿呢!
我拔腿就朝大伯走去,沒走兩步,突然想起我媽說的話。
見有猶豫,大伯有些著急,三兩步竄進來拉住我的手臂,漆黑的瞳孔在黑夜中閃爍;
「快點呀,等會兒爸媽該發現了!」
我被大伯拖著朝門外走,想起我媽的話和表情,心頭閃過幾分異樣。
「大伯,你要帶我去哪裡?」
大伯鬼鬼祟祟朝左右巡視一圈,才回過頭對我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
「爸媽都上樓睡了,咱們去柴房吃。」
柴房在院子的西北角,沒開窗也沒有燈,隻有一道狹窄的門。
村子裡的地不值錢,家家戶戶院子都很大。
柴房離我們睡得正樓,有二十多米的距離,有啥動靜,正樓這邊幾乎聽不到。
吃個肉,為什麼要跑去柴房,不在廚房?
我停住腳步,突然就不想去了。
大伯見我頓住,憨厚的臉上露出幾分不滿;
「來娣,你快點。」
說著,拽住我手臂就往前跑。
他雖然智力不行,但是吃得好睡得好,身體十分強壯。
我被他這麼一拖,整個人像風箏般被拽著往前走,腳幾乎都沒著地。
「大伯,我不想吃,你放開我!」
大伯不可置信地扭過頭;
「肉都不想吃?」
「還有大雞腿,油汪汪的,老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