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他們在各自的位置上,究竟扮演著什麼角色?
他們又究竟知道多少?
有的人知道,有的人不知道,有的人明明知道卻裝作不知道。
還有的人,在等我們進套。
京城就是那個套。
李陵不可以出來,我不可以進去。
還好,這不是死局。
174.
自從我要來信件。
牧清蘭連信的內容都沒有看,似乎就看穿了我心理上的變化。
撤走了萬花宮對我的一切限制,真正是山高海闊隨我去。
但我既打定主意不回京城自投羅網,一切依然是照舊,住在萬花宮的別院裡,有事沒事帶著牧曦在周邊逛逛,給她講故事。
或者跟著沈廖文學點花拳繡腿,就當是個心理安慰。
某天,我們在萬花宮所在的山腳下小縣裡逛累了,找個茶攤歇腳的時候。
旁邊幾個腳夫的交談引起了我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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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如今好多城都不通了,想送個貨要多走十幾裡山路。」
「可不是嘛,聽說已經有好幾個城被起義軍拿下了。唉……戰爭,戰爭,每次一打仗,受苦的還不是我們?」
「呸,我才不管誰當皇帝老兒呢,誰能讓我吃飽飯,我就服誰。」一個腳夫吐出口茶沫子,長出口氣。
「聽說都是那妖妃太囂張了,才逼得這麼多人起義。要我說,幹脆把那個妖妃抓起來燒了算了。」
「就是。皇帝老兒要那麼多女人幹什麼?不如等皇宮被破了,分我們兄弟一人一個,哈哈哈哈。」
175.
我摸了摸面紗,低頭苦笑。
妖妃的言論,終究是傳到了這遙遠的江南。
沈廖文憤怒地就要站起身,被我一把按住,搖了搖頭。
他們有什麼錯呢?不過是些苦到極點,找些口頭樂子的可憐人罷了。
「不過,妖妃這一丟,皇上不還是立刻有了個新歡嗎?」
「那是,皇上的貴妃什麼時候斷過啊?這豐貴妃剛入宮沒幾天,以前的宋妃就提成了宋貴妃,這是不得了。」幾個人圍起來,搖頭晃腦嘖嘖稱奇。
我腦袋像被抡了一錘子,嗡嗡作響。
宋貴妃?
宋辭?
一個說書的似乎也聽了好一會兒,此刻湊過來喝口水,賊眉鼠眼道。
「但是據說皇上封完貴妃當晚,也沒留宿宋貴妃那兒。真稀奇,除了那個妖妃,這兩個貴妃封完妃都不留宿。莫非那妖妃真有什麼本身,迷得皇上碰不得其他女人?」
「哈哈哈哈,你這說書的,怎的也如此八卦……」
後面的聲音離我愈來愈遠。
沈廖文見我魂不守舍走出好遠,連忙跟了上來。
牧曦拉著我的手,關切地問道:「姐姐,沒事吧?」
我隻是拼命往前走,不說話。
好像離他們遠些,就可以把這些話通通忘掉。
176.
牧曦見我剎不住腳,死命抱住我,將臉貼在了我的後背上。
「姐姐別難過。你,你可以這麼想呀。也許皇上太思念你了,所以想用這種辦法威脅你。」
我木然地轉過身,盯著胸前毛茸茸的腦袋,大腦還在當機狀態。
見有了成效,牧曦抬頭笑道。
「你看,我後宮這麼多女人呢,你再不回來我就被搶走了。也許皇上是想讓你有危機感,快點回到他身邊。畢竟,他都沒碰那個什麼貴妃,對不對?」
這麼說來,好像有點道理。
我把你的閨密也提上去做貴妃了,如果你生氣了,就快點回來罵我吧。
確實有幾分李陵的作風。
我的神情松弛了些。
也不知是不是在自欺欺人。
「嗯,你說得對。」我摸著她毛茸茸的腦袋,覺得自己都不如個小姑娘。
又或許,經過這麼多是是非非,我變了太多,反而不如她的純粹,不如她的單純,才總會疑神疑鬼。
177.
晚上,沈廖文怕我想不開,讓牧曦來陪我睡覺。
恰巧後者也求之不得,等著我給她講故事。
我們兩人縮在被窩裡,牧曦靠在我臂彎裡,大眼睛眨巴眨巴,完全沉浸在故事裡,直到講得我口幹舌燥,這才作罷。
「姐姐……孫猴子那麼厲害,為什麼不可以背著唐僧一路飛過去啊?」
我拍著她的後背,笑了笑:「神仙不能駝凡人……而且,真經沒有九九八十一難是取不來的。」
「所以不能飛,隻好跟著唐僧走了……孫猴子好可憐啊。」
「那有什麼可憐的,都是自己選擇的路。」我垂下眼,「當它真心想要保護唐僧的時候,多難他也不會離開的。」
牧曦盯著我的臉好久,伸出手輕輕抹了下我的眼角:「姐姐,你別哭。」
我都沒有察覺到這些液體什麼時候偷偷奪眶而出。
「姐姐……」她用頭拱了拱我,「我帶你回去見皇上問個清楚吧。我做你的孫猴子,帶你取真經去。」
我破涕為笑:「傻姑娘,路上真的有九九八十一難呢。」
「可是姐姐在這裡過得不開心。」她仰起頭,抱住我,「你去找你的唐僧問個清楚,他到底要不要你這隻孫猴子了。若是不行,就回花果山來做你的山大王。」
牧曦笑出了小虎牙:「我娘親說,追尋自己的心,做到哪一步都不會後悔。」
我彈了彈她的額頭:「你娘親還說什麼了?」
「還說不要打我的頭,會長不高的!」
「……」
178.
當我帶著牧曦去跟牧宮主說明回京的想法時,牧清蘭隻是垂眸吹了吹茶水上的熱氣,不置可否。
「娘,我一定會保護好姐姐和自己的。」
牧曦拍著胸脯保證道。
牧清蘭倒是沒有理會她,徑自看著我,笑道:「即便你知道回京都會發生什麼,你也要一意孤行,是嗎?」
「是。」我點頭,「我寧可跟他一起面對百萬大軍壓城,也不想就這麼做一個無能為力的看客。」
「溫知行應當已經警告過你了。」
我瞳孔縮了縮,她果然猜到了信上都說了什麼:「我兄長他……他……」
一時間,我也不好判斷溫知行的身份。
但他現在自請去守邊疆,又不像是起義軍的作風。畢竟溫家軍十幾萬人的兵馬,放在起義軍裡絕對是主力軍之一。
「你兄長隨信有一個腰牌。憑著這塊腰牌,你有一次回京的機會。」牧清蘭從旁邊的書架上取下一塊墨玉的玉牌,上面用行楷寫著一個大大的溫字。
我接過腰牌看了看,不明白這個小小的腰牌到底有什麼作用。
牧清蘭嘆了口氣:「起義軍幕後那人,與你兄長熟識,多少會賣他個面子。之前他們把你綁出來,和我把你帶走,都不過是阻撓你去送死。但你的兄長尊重你的選擇。所以,是去是留,你自己決定吧。」
179.
我捏著牌子,咬了咬牙。
牧曦這個小丫頭倒是沒有思考那麼多,當下驚喜喊道:「姐姐,那憑著這塊牌子,你豈不可以輕輕松松回到京城了。」
我看了她一眼, 對著牧清蘭深鞠一禮:「宮主肯將我帶出天地盟, 又願把兄長送來的腰牌給我, 任我定奪,已經是天大的恩情了。此行,我不會帶牧曦去冒險的。溫淼淼一人,帶著沈廖文回京, 足矣。」
小丫頭跟我與沈廖文相處這麼長時間, 又是孩子心性, 對我頗有好感,立刻搖了搖頭:「娘,就讓我陪著姐姐去吧,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牧清蘭瞥了牧曦一眼, 「你先出去。」
見後者不情不願推開門, 還對我做了個安心的鬼臉,牧清蘭哭笑不得搖搖頭。
180.
她指指前方的蒲團要我坐下。
倒了杯水給我。
「牧曦是我萬花宮的下一任宮主, 你明白吧。」
我點點頭, 就憑這一點,我就不敢帶她冒險。
「這麼長時間,她和你親近, 我都未曾阻攔。」她笑了笑, 「我與麗娘許諾, 萬花宮與蘭花閣世代交好,這是江湖信義,不會因盛衰而改變。」
牧清蘭的神色恍惚了兩秒, 似乎想起了麗娘,眼中多了追思:「牧曦雖然是我的女兒,但她也已不是小孩子。她想追隨你, 我不阻攔。」
這句話的含量太重,驚得我差點從蒲團上摔下來。
世代交好, 追隨我。連起來的意思就是, 下一代的萬花宮宮主,將會變成我最大的助力。除了蘭花閣, 我在江湖上的勢力更進一步。
「起義軍很早就派人與我接觸過, 隻不過我們萬花宮不喜世事, 又修得內家心法, 需要靜修,不比那些教派練外家功夫,因而沒有同意。那次去天地盟, 也隻是為了打聽蘭花閣的事情。」
牧清蘭直視著我:「我知道他們全部的計劃。坦白說,步步都是陽謀, 我不認為皇帝有勝算。」
雖然對李陵的處境多了幾分擔憂, 但我還是對他有信心。現代人的智慧, 對我來說, 不過是溫家大小姐身上的閃光點,對李陵而言,才是真的如虎添翼。
「從你的角度而言……」她頓了頓, 「我也不認為你會再回到皇宮裡去。是以,我才肯放心讓牧曦追隨你。」
「是什麼計謀給宮主信心,肯定我不能回去呢?」我冷笑, 將茶一飲而盡。
「你也不必如此不滿,前去京城,一切自有分曉。」
181.
臨行前,牧曦回頭看了看山上的萬花宮,到底還是小姑娘,沒出過幾次遠門。
此行少不了我多加照拂。
路上,沒有之前我出行的車隊和隨行人員,一切都靠我們自己動手。
光是搭帳篷,就累得我扶腰直喘。
牧曦呢,打小不愁吃穿,空有一身功夫,但連隻山雞都打不到。
按她的話講,內功心法嘛,拿來殺雞也太大材小用了。
就憑這句話,她的頭上多了好幾個大包。
多虧沈廖文野外生存也是一把好手,一言不發地吭哧吭哧進林子,搬出來不少幹柴,將硬牛肉幹下進帶的小鐵鍋中,隨身打得火石點燃下面的幹草和枯枝,泡上水,配著山裡面形似土豆的「小土豆」,咕嘟咕嘟煮沸。
約莫小土豆發糯發軟,他在小布包裡捻了些精鹽撒進鍋中,攪開。
那香味,順風飄十裡。
我們三人圍著小鐵鍋,吃得不亦樂乎。
牧曦更是雙眼冒星星地望著沈廖文,除了聽我講故事,每天最大的愛好就是等沈廖文做飯。
182.
晚上,我用山泉水刷著小鐵鍋,轉頭看見想來幫忙的沈廖文,連忙揮揮手:「你去歇著吧,我來,我來。」
沈廖文沉默著蹲下身子,想要奪我手裡的鐵鍋,大半個身子壓過來,隔著布料,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暖洋洋的熱量。
我笑著讓了讓地方,用水輕輕潑了他一下:「怎麼,我哪裡有那麼嬌氣。」
被水潑了,沈廖文也不生氣,隻悶著聲音道:「這些都是你不需要做的事情……」
我用布把鍋擦幹淨,想著終於脫離了禁錮,可以回去找李陵,難得心情不錯,一邊哼著曲一邊道:「所以我就是不一樣的那個嘛。我,就是我,嘿,不一樣的煙火。」
沈廖文被我逗樂了,隻好站起身子,掸掸衣服上的水珠,對我伸出手:「走吧,水旁寒氣重,別待太久了。」
我借著他的手,一個用力,站起身,心情愉快地抱著鍋向著營地跑回去。
看著牧曦吃飽飯,在那追著山雞亂跑。身後沈廖文滿眼笑意,亦步亦趨跟著我。
某一刻,我忽然覺得這樣的生活也不錯。
與現代的高樓大廈不同,
與皇宮的驕奢淫逸不同,
回歸自然,也別有一番趣味。
183.
若是能和李陵回到現代,賺夠了錢,我們就在郊外買處房子,自己種點菜,最好再養條狗。
若是……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