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大家都顫了一下,噤若寒蟬,鴉雀無聲。
「你不配喜歡我。」
擔心他聽不見,我又重復了一遍。
「你對不起我這麼久的想念,對不起我費盡心思逃離起義軍的魔爪,對不起我們之前說要攜手與共的承諾。」
李陵眯著眼睛,臉色鐵青。他站在城牆上,抿著嘴不再說話。
「我承認我瞞了你許多,沒錯,蘭花閣是陳老交給我的。之前跟我去救你的這個人,他不是陳老結交的朋友,而是我的下屬。」我拉過沈廖文。
「我不知道我們到底為什麼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我本以為,上天是來給我們選擇,給我們一個看清彼此的機會。但是很遺憾,似乎我想錯了。」
「誘惑那麼多,相守的代價又這麼大。我早說過不該把感情賭在你身上,可是又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錯。」
「現在,我對你開誠布公了,我不奢求你的原諒,也不盼望能回到當初那一步。
隻想問你一句,她說的話,究竟是不是真的?」195.
豐盈盈突然崩潰地大哭起來。
我才終於在她身上看到了一個十六歲小姑娘該有的脆弱。
「你,你這個妖妃!妖妃!溫家到底有沒有教過你禮數!七出之條裡寫得明明白白,憑什麼你就可以獨佔皇帝哥哥!你憑什麼對我們指手畫腳!」
她語無倫次地抽噎著:「皇帝哥哥寵幸我,自然是喜歡我!就算寵幸其他嫔妃,哪裡輪得到你質問!」
「啪!」
宋辭一個巴掌抽了上去,絲毫不給跟她同階位的豐盈盈面子,語氣冷寒:「不要以為皇上醉酒夜宿雲水殿,你就有資本在這裡胡言亂語。」
豐盈盈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瞪著宋辭,聲嘶力竭地反駁道:「我說錯了嗎?我說錯了什麼!皇帝哥哥是天子,寵幸嫔妃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溫淼淼她不過就是個人人喊打的妖妃,有什麼資格在這兒質疑我!」
「你還不住嘴……」
196.
李陵對他身旁這些女人的鬧劇充耳不聞,隻是皺眉看著我,唇間抿成了一條線。
「夜宿雲水殿?」
我吸了吸鼻子,甚至還有心情開個玩笑:「早知道把我們公寓的臥室改叫雲水殿好了。」
「你……」李陵打斷了我,「為什麼要和他們再接觸。」
「他們?哦,你是說蘭花閣嗎?」
李陵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朕記得曾經說過,朕是皇帝,不管你想要什麼,朕都可以給你。金錢,權力,什麼都可以。」
「我也記得我說過,我不想變成被保護好的金絲雀,不想永遠活在你的陰影裡。」
「所以你就一直和他們這群人接觸,最終落得被綁架的結局?」
「所以你就在我生死不知的時候,爬上了別的女人的床?」
「中秋夜本該是我們倆人過。」李陵揉了揉眉心,嘆氣解釋,「那日朕在御花園喝多了,再醒來已是在雲水殿。關於那晚,朕沒有記憶。」
197.
「可是我好累……我已經不想賭你有沒有跟別的女人睡過了……」
我重新翻身上馬,認真地望著這張我愛了好多年的面孔:「論年輕,我比不上豐貴妃。論美貌,我比不上宋貴妃。這偌大的後宮裡,除了那點陳舊的感情,我實在沒什麼拿得出手來挽回你的心。」
「以前我們受世道影響,受道德約束,你不敢有別的選擇。可是,現在的李陵高高在上,他想愛誰就愛誰,想睡哪個女人就睡哪個女人……又何必再需要醉酒呢?」
李陵張張嘴,神色焦急得似乎要說什麼。
但我隻是搖搖頭。
「到了這邊以後,是我一直在自卑。現在,我想放過自己了……不是你的錯,真的。」
「李陵,從現在起,你自由了。」
你自由了。
「哦,還有,請不要遷怒蘭花閣的眾人,他們隻是沒有攤上一個好的新閣主。反正牌子也在你那兒……從此以後,就當沒有蘭花閣了吧。放了他們,
算是我求你的最後一件事。」如果他還有一點點是我認識的那個李陵,他就絕不會傷害蘭花閣的眾人,這是我對他最後的信任。
轉身,擦淚。
沈廖文與牧曦跟在我兩邊。
我聽見背後李長錚不停「姐姐」「姐姐」的呼喚。
和李陵那一句近乎憤怒的「讓她走!走!」
我終於是走了。
可是,天地這麼大,我又能去哪兒呢?
198.
騎馬走出十幾裡地。
我們打算前往離京城最近的五鳳城。
大概是我臉色差得令人發指,牧曦一直不敢同我說話。
沈廖文知曉我身體狀況,隻好軟聲對我道:「前方不遠有一君子亭,我們在那裡歇腳可好。」
我渾渾噩噩沒有答話。
沈廖文嘆了口氣,不敢多勸。
牧曦輕輕拽了拽我的袖子:「姐姐,你又不是孫猴子,身體會受不了的……我們去休息休息吧。」
休息?
是啊……我好累啊……
從穿越過來以後,就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推著我走,
和李陵在皇宮裡的時候,總想著怎麼幫他鞏固朝政。離開他身邊,總在擔心後宮裡的鶯鶯燕燕把他拐走。因為擔憂,因為害怕。
我幾乎沒有一刻是松懈下來的。
休息休息吧……
我真的,要走不動了。
199.
臨近君子亭,隱約能看見亭子中有一道白裙身影,身後站著兩名護衛。
我拉了拉沈廖文:「有人,算了。」
「等一下。」
那道身影反而率先站了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帶著護衛向我走來。
嗯?
看清了來人。
說實話我人都傻了。
我去,不至於吧,難道特意來這堵我一報羞辱之仇的?我都這麼招人恨了嗎?
提拉娜見我往後躲,愣了幾秒,忽然笑了起來。
在我印象裡,提拉娜是妖豔高傲的一朵草原之花,但如今她穿著白色長裙,甚至還用著銀封束腰,笑得不可方物。
「姐姐……回神……」
牧曦懟了我一下,提醒我注意形象。
「提,提拉娜公主,
有事嗎?」「不用這麼害怕,我等在這兒,不是專門來尋仇的。」提拉娜眼睛笑得很彎,仿佛跟在朝堂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200.
我不知道是什麼促使我答應和提拉娜走。
大概是現在抱著窮人心態。
沒什麼能得到,也沒什麼好再失去了,我是個沒有利用價值的人,她還能圖我什麼呢?
我們從君子亭趕到五鳳城城郊一處風景幽美的別苑。
提拉娜翻身下馬,將手慢慢遞給我:「走吧,我夫君想見你。」
「你結婚了?那你還……」
我差點從馬上摔下來。
別苑的門開了,溫和而滿含笑意的嗓音先聲奪人:「貴妃娘娘就莫要為難她了,是我授意的。」
宋江寒玄色錦袍,和提拉娜一模一樣的銀色束腰,站在別苑前,光風霽月的公子,哪怕說出這些話,雙眼依然溫柔坦然。
他出現在那裡,身後的風景就如同被攤開的水墨畫,因為他而黯淡成黑白,又因為他靈動起來。
這我要是還不知道發生什麼,我這些年的腦子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我以為宋家是太後最忠實的心腹。」
「是的,宋家的確支持太後娘娘。」宋江寒笑容醇和,細心地接過我手裡的馬繩,交給管家,「走吧,我們邊走邊說。」
牧曦跟在我後面,拽著衣角小聲道:「姐姐,這個神仙哥哥是誰呀?」
「他是大壞蛋,你沒看見他臉上寫著個大大的壞字嗎?」
「你確定寫得不是俊嗎……姐姐你口水都下來了。」
201.
其他人跟提拉娜在前堂喝茶,宋江寒帶著我在後院的人造湖中劃船。
要不是知道這位是幕後大 boss,和這種級別的帥哥劃船遊湖,我真是做夢都能笑醒。
「今天陽光很好,但你的臉色不大好。」
宋江寒任由小舟停在湖中央,給我斟了一杯熱茶。
「這不正是你所盼望的嗎?」
宋江寒看著我,失笑搖了搖頭:「很抱歉傷害到了你……你的出現確在宋某意料之外。
」「那你現在把我喊來做什麼呢?我已經一無所有了。」
他的眼睛像有一股安撫人心的魔力,聲音也極輕極緩:「所以我才在等你……你並不是一無所有。既然當今聖上昏庸,為何不同宋某一起推翻這個朝代。」
「你?」我失笑著將整杯茶當著他的面倒入湖水中,「將自己的妻子和妹妹送到皇上身邊的人,恕我不敢苟同。」
「這都本非宋某所想……」他偏過頭,撐著下巴望向無邊湖景,「彼時,宋辭入宮,宋某也不過年僅十六,哪裡有如此深的城府。」
202.
我愣了兩秒,又想起之前狗皇帝的人品,忽然不知如何反駁。
宋江寒似乎看出我的怔忡,又給我斟了杯茶:「幾年來,宋某一直同噶什部落有聯絡,包括噶什部落吞並其他部落,也有宋某的功勞。」
這些話說出口難免有居功自傲的嫌疑,但放在宋江寒口中卻如此順理成章。
他是麒麟四子之首,當得起任何盛贊。
「太後想讓提拉娜奪取後位,從而聯合噶什部落穩固她的勢力。隻是她有所不知,噶什部落早已與宋某暗中聯姻。」
「難怪……這麼說來,宋辭主動去羞辱提拉娜,給她合理的理由離開,也是你的安排?我說嘛,太後臉色那麼差,這也是你們兄妹第一次忤逆她吧。」
「貴妃娘娘果然如傳說中聰慧過人。」
宋江寒直直盯著我:「這樣一來……貴妃娘娘還需要驗證什麼猜想嗎?」
「可是……和親一事,明明是噶什來使主動提出來的……」
「若不這般,又怎麼讓宋辭重新回到皇帝身邊呢。」他的眼中終於出現了謀略的光芒,「先皇一直忌憚我宋家,忌憚毅王一脈。縱然太後相護,也不過是利用我宋家牽制皇上的朝權。所以我隻好出此下策,讓宋辭走上後宮最重要的位置。」
「之前宋辭已經從歡暢殿搬出,你就不怕皇上對她失去了新鮮感嗎?」
「我的妹妹……」他喟嘆一聲,
「隻要她願意。這也是我知道你會離開皇上,故而等在此地的原因。」203.
雖然他說得很隱晦。
但我聽懂了。
是呀,以宋辭的才情容貌,隻要她肯放下一點點身段,願意屈就,多少男人可以為她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隻是……
那麼好的宋辭姐姐。
捧著經書,喜歡點著我的頭笑罵我,陪著我喝茶吃酒的姑娘。
終究成了政治的犧牲品。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像是小三一樣橫空出世,奪走了李陵放在我身上的目光。
可是要恨她,我卻也做不到。
古代三妻四妾,人之常情,我拿什麼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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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想知道,我哥哥……他是不是和起義軍有關。」
宋江寒仍舊撐著下巴,垂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