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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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會上,我遭歹人劫走,囚禁了三天三夜。


 


僥幸逃脫時,右眼被剜,手腳筋盡斷,滿身血汙。


 


危難之際,大將軍聞鎮遠將我救下,帶回府中全力醫治。


 


養傷的日子裡,我們兩情相悅,定下白首之約。


 


直到婚期將近,我意外聽到他與神醫吳靈樞的密談。


 


“樓明月對你一片痴心,怕是永遠想不到當初被擄挖眼,是你親自下的手。”


 


“青瑤一眼看中她的眼睛,我又怎麼忍心拒絕?”


 


“你就不怕有一天樓明月知道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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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會知道。”聞鎮遠說得篤定。


 


“再說,一個番邦孤女,又身體殘缺,我用餘生幸福和將軍夫人的地位榮華來賠,難道還不夠嗎?”


 


枯井之下,我淚水洶湧,浸湿衣領。


 


原來,我以為的救贖,從頭到尾都是一場騙局。


 


既然如此,這場戲也該結束了。


 


1


 


“你要的方子明日來取。”


 


“不過,確定要給樓明月用?這可是虎狼之藥,服下恐怕再無生育可能。”


 


兩人的說話聲沿著井壁繼續傳來。


 


“我不可能讓我的孩子留有異族之血,若是讓青瑤看到,難保不會感傷身世。”


 


“況且,留下樓明月,本就是擔心換給青瑤的眼睛出問題,以備不時之用。”


 


聞言,吳靈樞嘖嘖兩聲:


 


“好,聞大將軍果真是個痴情種。可惜你與石青瑤身份有礙,不容於世俗,不然何至於這般糾結。”


 


“今生無緣,能在身邊保她喜樂一世,我已足矣。”


 


……


 


我戰慄著捂住雙耳,閉上眼睛。


 


黑暗中,仿佛再次回到那間煉獄般的囚室。


 


數月之前,我初到乾慶國京都,興高採烈去元宵燈會遊玩,卻在街角被歹人擄走。


 


腳剛踩到實地,來不及掙扎,手腳筋已被利落挑斷。


 


緊接著,右眼處傳來劇烈百倍的撕心痛楚……


 


那人竟生生將我眼睛挖出!


 


兩天之後,我終於逮到機會,拼命爬出所在民宅。


 


聞鎮遠如同天降神兵救下我,也帶來了生的希望。


 


到了將軍府後,我才得知,他就是鼎鼎大名的青鋒大將軍。


 


聞鎮遠卻沒有自持身份,對我時時關照,事事盡心。


 


漸漸,我們有了曖昧的默契。


 


那日,他終於小心翼翼擁住了我,望向我的眼底,聲音繾綣:


 


“明月,曾經的傷痛我無法改變,但你的未來,我會盡一切所能去守護。”


 


“你願意給我這個機會嗎?”


 


那時,我滿心感動點了頭,自以為塞翁失馬,尋得此生摯愛。


 


到頭來,一切卻是虛偽幻影。


 


我的傷痛與快樂,不過是聞鎮遠討好另一個女子的附屬品!


 


不知何時,外面漸漸安靜了下來。


 


一顆石塊滾到腳尖,我心中一驚,抬頭望去。


 


“公主!總算找到你了!”


 


是我的侍衛冷十二。


 


聞鎮遠說我是異族孤女,其實不然。


 


事實上,我是西域雲皎國公主,因貪玩私逃離家,隱姓埋名來到中原。


 


前兩日,我看到天上白雕,就猜到家裡人應是找來了京城。


 


自憐情怯下,我央著聞鎮遠來山上小住,試圖避開。


 


晚間,心緒不寧出來散心,不小心失足落井,卻意外聽到了讓我痛徹心扉的真相。


 


“公主,你的眼睛!”


 


冷十二將我拉出枯井,第一時間注意到我右眼的異樣。


 


我刻意逃避,隻問他京中還有誰在。


 


“本來我們一隊人出來尋你,半路上分開行動,如今隻有我和溫十七。”


 


“公主,王上身體欠安,我們必須盡快趕回才是。”


 


聽聞父親病重,我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歸去,又慚愧於自己的不孝。


 


至於這個傷我至深的乾慶京都,我已無半分留戀。


 


西域路遠,想要到達,水路最快。


 


而最快的航船,就在三日後啟程。


 


“明月!”


 


月正當空,聞鎮遠在河邊找到了我。


 


他氣喘籲籲,滿眼緊張:“出來怎麼不和我說一聲,讓我好是擔心!”


 


很快平復呼吸,聞鎮遠輕輕攬住我,似乎懷中是個易碎的寶貝。


 


也是,畢竟我可是他意中人的備用眼睛,怎能不小心謹慎。


 


聞鎮遠劍眉一挑。


 


他發現這裡離他與吳靈樞見面處不遠,眼中閃過一絲懷疑。


 


“你一直在這裡?有沒有看到什麼其他人?”


 


指尖狠狠扣入掌心,我強作淡然回答:


 


“沒有,這裡安靜的很,正適合賞月。”


 


聞言,聞鎮遠松了口氣,看向圓月後似乎意識到什麼::


 


“是不是又在想那件事了,放心,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有我在,絕不會有人再敢傷害你。”


 


我隻覺得可笑。


 


傷害我的人明明就是他,提起那件事,眼前人卻能如此從容淡定。


 


因我在燈會那日被擄,自進到將軍府,每逢圓月,聞鎮遠都會在房門外守著我。


 


隻要發現我稍有動靜,他就立刻衝進去輕柔安慰,最後看著我入睡。


 


一想到此時梳理我發絲的手指,就是將我右眼挖出的利器,我再也止不住身體顫抖。


 


“冷了吧。”


 


聞鎮遠解開大氅圍到我身上,一把將我抱起,向房中走去。


 


養傷的幾個月,我失了一隻眼,加上手腳不便,每每需要移動的時候,聞鎮遠都是如此親力親為。


 


我從最開始的僵硬到漸漸習以為常,一顆心逐漸沉淪。


 


“你哭過了?眼睛痛不痛?”


 


將我放到榻上,聞鎮遠認真檢查我眼罩下的傷處。


 


“每次見你這樣,我的心都要碎了,隻恨沒有早些找到你。”


 


他直視我的左眼,深情不似作偽。


 


從前我沒有多想,此刻終於意識到,原來他一直在透過這隻眼看另一個人。


 


我心中抽痛,轉過身去。


 


聞鎮遠隻當我沉浸在悲傷過往,未在多言,為我蓋上錦被。


 


……


 


第二日早飯過後,聞鎮遠端來一碗湯藥。


 


“山裡更深露重,昨夜你在外面待了許久,小心受寒。”


 


“這碗補身藥裡加了西域靈參,你趁熱喝。”


 


別的我或許不懂,但靈參成長條件苛刻,有價無市,作為西域公主,我最是知曉。


 


更何況,一路遙遠,想來聞鎮遠費了不少功夫才得來靈參。


 


倘若以往,我定會為之動容欣喜。


 


此刻,想到昨夜吳靈樞所說的虎狼之方,卻隻剩滿心冰涼。


 


“一定要喝嗎?”


 


我終於忍不住問出了出來,隻為心裡那一絲絲的最後期待。


 


聞鎮遠一愣,眼中閃過一絲復雜,卻還是笑了:


 


“自然,不然生病的話,有更多的苦湯要喝了。”


 


喉嚨處似有尖刀劃過,一路落入胃袋。


 


說不上萬般心情,最後全數化作我唇邊一抹苦笑。


 


“好。”


 


發現我情緒不對,聞鎮遠想要說什麼,卻被外面傳來的腳步聲打斷。


 


“將軍!剛剛收到莊裡傳書,說是青瑤小姐不見了!”


 


聞鎮遠猛地站起身來。


 


他再顧不上其他,眼看就要衝出門去。


 


我靜靜看著這一幕。


 


以往他也很多次這般緊張,隻說是有緊急軍務。


 


如今我得知真相,那個名字也終於顯露。


 


直到出門前最後一刻,聞鎮遠仍不忘對門口的侍女吩咐:“盯著姑娘服藥。”


 


房間恢復安靜。


 


看著碗中倒影,我低首斂眉,呆坐良久。


 


回到將軍府,聞鎮遠果然不在。


 


我來到書房,想找一樣東西。


 


動作間,因右邊視野受限,我不小心被矮凳扳倒,打翻了角落處的畫缸。


 


畫軸滾落,其中兩副展開在我面前。


 


聞鎮遠雖是武將,卻極善畫工。


 


曾經我也於午後坐在窗前,看他認真描繪山水。


 


想讓他為我作畫一副,卻因為右眼的殘缺未能開口。


 


聞鎮遠察覺到我心事,說自己最不善畫人像,從此定要勤加練習,日後才敢下筆畫我。


 


彼時,我感動於他的體貼,可事實證明,那不過都是借口罷了。


 


隻因他願意畫的,另有他人。


 


我將那個陌生畫缸中的所有畫卷一一展開。


 


果然,與那兩幅一樣,全都是同一個主人公。


 


從孩童到成人,記錄著女子每一個時期的面貌。


 


深深的愛意力透紙筆,就算不懂畫的人,也能看出作畫人的痴心。


 


即使已經了解了真相,此時此刻,我還是忍不住心中酸楚。


 


而我也終於知道,畫中人為什麼要我的眼睛了。


 


原來她天生異瞳,左綠右藍。


 


而我的眼睛,就是與她左眼相似的墨綠色。


 


畫卷中,一張張相似臉龐面對著我,像是任意嘲笑。


 


我再也忍受不住,逃離了那個讓我窒息的空間。


 


剛出院子,我就看到幾個侍女圍在花叢後。


 


“青瑤小姐什麼時候來啊,難道真讓大將軍娶那個獨眼的番邦女子?”


 


“是啊,也不知道樓明月對將軍施了什麼妖法,異族人最是陰險狡詐。”


 


“青瑤小姐從小被養在莊裡,一直戴著面紗,聽說就是為了淨化自身,聆聽神明。要是她在,一定會揭穿樓明月的真面目,看她還敢不敢奢望成為將軍夫人!”


 


“她進府的時候四肢盡斷,還被挖了眼,要不是做了天怒人怨的惡事,誰會下手這麼狠?”


 


……


 


2


 


聽著莫名的惡意被盡數傾注在我身上,我隻覺得諷刺。


 


她們可知,事實上,真正犯下大惡之事的,就是她們口中高尚的大將軍和青瑤小姐!


 


罷了,不能打草驚蛇。


 


總歸隻剩兩日,到時我自然會永遠離開這個腌臜地。


 


隻是,再是不願,書房勢必要再去一趟的。


 


之後兩天,聞鎮遠仍是未歸。


 


對此,我重重松了一口氣。


 


我將所有物品清理一新,抹去曾經的痕跡。


 


最後一夜,竹笛在火光中燃成灰燼。


 


那已是最後一樣聞鎮遠親自為我所做之物,


 


白雕在空中盤旋三圈,帶來一切就緒的訊息。


 


就當我以為會就此離開,第二日一早,我卻被管家請到了府門。


 


在我離開這日,聞鎮遠終於回府。


 


與他身邊,還有一位帶著帷帽的白衣女子。


 


“這是石青瑤,我義兄的女兒。”


 


聞鎮遠眼裡是滿溢的柔情,聲音中都帶著歡喜。


 


“想必這位就是未來小嬸嬸吧。”石青瑤甜甜說到。


 


聞言,聞鎮遠臉上笑意微澀。


 


我與白紗後的目光對視,右眼猛地一陣幻痛,忍不住以手捂住。


 


聞鎮遠眼中閃過一絲擔憂,在石青瑤話音再起後,又很快消散。


 


“是我來得不巧,影響了小嬸嬸休息對不對。”石青瑤一字一句中帶著絲絲委屈。


 


“怎麼會?!”聞鎮遠匆忙否認,緊接著便冷聲讓我先回房去。


 


轉身後,我還能聽到聞鎮遠柔聲安慰,以及石青瑤終於開懷的銀鈴笑聲。


 


小叔叔,義侄女。


 


原來,這就是吳靈樞所說不容於世俗的身份關系。


 


可我為什麼要成為那個無辜的犧牲品呢?


 


花園湖畔,看著平靜的湖面,我心中洶湧翻騰。


 


“小嬸嬸。”


 


不知何時,石青瑤已是獨自來到我身後。


 


她掀開頭紗,露出了那雙與我相同的深綠眸色,其中滿是意味深長的笑意。


 


“多謝你的眼睛呀。”


 


見我未如她預料般激烈反應,她挑了挑眉。


 


“咦?你竟然已經知道了?”


 


“那你可知,我不過隨便說了一句,小叔叔就立刻應了下來,當晚就把你的眼睛捧到我面前。”


 


“唉,誰讓吳靈樞早就研究出換眼之術,我卻一直沒有答應呢?”


 


“畢竟,下等人的眼睛怎麼配換給我。你應該榮幸被我選中,明月公主?”


 


我猛地瞪大了眼睛。


 


她竟然知道我的身份!


 


那聞鎮遠……


 


“你放心,他不知道。”


 


“在他心裡,你不過就是一個給我提供眼睛的卑賤容器罷了。”


 


石青瑤得意地輕笑,卻突然話鋒一轉:“可是……他竟然要娶你!”


 


她靠近身來,眼中生起怨毒的火花:“那怎麼可以呢?”


 


說罷,她突然抓住我的手。


 


白色香灰順著廣袖飄灑到空中。


 


石青瑤緊緊捂住自己的右眼。


 


“啊!不要!”


 


“青瑤!”


 


聞鎮遠的聲音徒然在背後響起。


 


緊接著,我被一股巨大衝力推倒在地。


 


聞鎮遠扶住石青瑤,憤怒地看向我:“你做了什麼?!”


 


不等我反應,石青瑤緊緊抓住聞鎮遠的衣襟。


 


“小叔叔,她往我眼睛裡撒了東西,快救我!”


 


聞鎮遠瞬間失了方寸,立刻叫人去找吳靈樞,抱起石青瑤就走。


 


“她的眼睛?難道不是我的嗎?”


 


我不由嗤笑。


 


聞鎮遠腳步一頓。


 


“私擄民女,囚禁挖眼,做了這般惡事還能不露破綻,不愧是有勇有謀的青鋒大將軍!”


 


低頭對上我滿是恨意的視線,聞鎮遠的手微微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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