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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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怔然許久。


 


才從他出門前扔下的那後半句話中回過神來。


 


他說。


 


「可你分明知道,我世上最舍不得的人,就是你。」


 


趙琰被我氣走,一連幾日都沒有回主帳。阿钺沒人教他練武,便來拐著彎問我,趙琰什麼時候回來。


 


我不知。


 


他說,趙琰問過他很多問題,問阿娘在洛陽時吃得多不多,笑得多不多。


 


又道,父親從前每次見他也總是問這樣的問題,阿娘近來食量可好,睡眠安穩否。


 


「阿娘,為何他們都不親自問你呢?」


 


我怔然。


 


當然也不知道答案。


 


謝裴迎了江東貴女入建康,婚期將近。趙琰帶著人馬就是來賀新婚的,直到周圍其他使者隊伍都進城了,他才趕回來。


 


湿漉漉的天。


 


他冒雨歸來,仍然陰鬱著一張臉。


 


我原是想因多日前擦藥的事情給他道歉。卻見他不聲不響地從貼身行囊裡倒出一沓契書。


 


仔細看來,都是些礦產、田莊、私宅的地契,全堆成一摞,富可敵國也不過就是這樣。他這麼多天不見,竟是去拿這些了。


 


一應契書上,他又壓了半枚虎符,向我推過來。


 


我瞬間驚愕變色,壓住他的手:「你這是做什麼。」


 


「這些都是我的私產,都交給你。當作聘禮。」


 


我覺得他瘋了:「我是二嫁之身,不適合大操大辦,你再出門問問,天底下有誰下聘拿虎符出來的。」


 


趙琰眉眼染著寒氣:「接下去,我有一定要做的事情進建康,我不放心讓人送你回趙地,世道太亂了,你必須留在我身邊同我一起。進了建康,我倒是能護住你,

但有你那該S的前夫,那賤種當初就能勾引你,現在萬一你腦子不清楚,又帶著兒子回去怎麼辦?那我怎麼辦?」


 


他冷笑道:「陳梵,我知道你是多疑的人,心防比城牆還厚,你不相信任何人的承諾。我非士族,你看不上,沒關系。我的諾言你不信,理所當然。隻要我給你給得比所有人能給的都要多,你就算再沒心,也拋不下我。你那麼聰明,就知道再找不到比我更好的人。你不可能離我而去。」


 


我被攝於原地,竟覺天方夜譚,一時間甚至理解不了他的話。


 


他說這麼多咄咄逼人又強硬的話,卻帶著孤注一擲的瘋狂。


 


我近乎失控地喊:


 


「趙琰!你有沒有想過,要是我帶著你這些東西跑了怎麼辦,我拿著這半塊虎符投奔你仇敵了怎麼辦?」


 


他如墨的眼看著我,很不屑地笑了一下,卻眼底有淚光,


 


一字一頓:「那算我輸。是我的命。」


 


兩相僵持間。


 


我突然喊了聲阿钺。


 


立即有侍衛將他帶進來。


 


帳中三人,我接過阿钺的手,他生於我與謝裴情誼破碎的時候,但總歸姓謝。謝裴曾有意將他接到膝下親自教養,阿钺卻拒絕了,說阿娘孤獨,要陪著我。他說父親擁有很多,但阿娘隻有一個人。這一年來,又吃了許多的苦頭,總是我對不住他。


 


「趙琰,你要如你所說的一般待阿钺視如己出,教他習武、射箭,時常陪陪他。」


 


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我摸了一下阿钺的額頭,很輕地說:


 


「阿钺,這是阿娘的新夫婿,他是個很好的人,你別怕他。日後你若願意,便喚他一聲爹吧。」


 


身後卻有重聲,案桌被撞倒,趙琰俯身去撿落在地上的契書。


 


明暗之間。


 


我分明看到他流淚了。


 


10


 


今日趙琰有喜,大賞了士卒。


 


我在帳內替趙琰收納行李,預備進城,卻見一長匣,不知道該收納在哪。趙琰剛好走進來,陰鬱的眉梢現在都不壓著了,略飛起。


 


我便問:「這是什麼?」


 


「送謝裴的新婚賀禮。」他隨手將長匣打開,分明裡頭是一把劍。


 


趙琰的聲音如鬼一般冷,嗤笑:「連妻子都護不住,還二婚,為避免他下一個妻子倒霉,我做個好人,成婚送禮時就用這把劍送他去S。」他又轉了圈,尋尋找找,用一匣子珍寶替代了那把劍,神情稍霽,「但算他做了件好事。要不是他,我這輩子都得是個孤家寡人。」


 


他甚至嫌不夠,又往裡頭壓了張鐵礦的地契。


 


我看著,

一時不知該是心酸還是好笑。


 


至於進建康城,會不會撞上謝裴,我並不憂心。趙琰自然敢說,便一定能護住我和阿钺。再退一步來說,謝裴要新婚,避而不及的應該是他。


 


這樣便拔營啟程了。


 


城門守衛森嚴,不知是否我錯覺,他們格外注意婦孺,要一個個抬起臉來察看比對。


 


隻是趙琰是使臣,又有那麼個人嫌狗憎、眾人懼怕的名聲,匆匆略一查驗便放行了,連坐在馬車裡的人看都沒看。趙琰已為趙地之主,威名在外,連胡人都敬稱他一句將軍。豈料進了建康也隻有幾個官員來接引。士族自持身份尊貴,竟無一人相迎。


 


本該是順暢直行的。


 


馬車卻被圍停下,周圍吵嚷起來,卻聽見那幾個官員逢迎呼道:「謝都督。」


 


阿钺立即看我。


 


我垂眸,袖中的手卻收緊。


 


不過是一道清冷的聲音響起:「趙將軍,有失遠迎。」


 


奔逃的一年多裡,我是有想起過這個聲音的。偶爾是背著阿钺逃離胡人摔倒在泥裡時,偶爾是看著阿钺餓到吃觀音土流淚自責時,我曾幻聽過,謝裴喊我阿梵的聲音,欣喜抬頭。


 


當然是什麼都沒有。


 


車簾晃動,縫隙中可以看見趙琰的背影,他不陰不陽地道:「原來你就是謝十三啊,果真風姿不凡。」


 


無禮之舉,眾人側目。


 


唯有謝裴神色聲音都沒變一下,他問的卻是出乎意料的另一件事:「一年前士族南渡時,遭遇胡人軍隊,多謝將軍施以援手。聽聞將軍曾親自趕往渡口,可曾見到此女子與一八歲孩童。」


 


聽見畫卷打開的聲音。


 


趙琰笑了:「一年前我不過恰好路過,那些胡人聽見我的名字就丟盔棄甲地跑了,

算什麼施以援手,我到的時候人都已經S完了。滿地的屍體,還有一半跳江了,隻留了衣冠在岸上。至於活人,不曾見到。」


 


周圍默然。


 


光憑言語,就能想象到慘烈的場景。


 


謝都督尋了一年多的發妻稚子恐怕就在這堆屍骨裡,眼下得了確定的答案,紛紛勸道:「都督節哀。」


 


畫卷被收起。


 


謝裴淡道:「我婦人還沒S,孩子也沒事,何必節哀。她比旁人狡黠詭詐百倍,善於保全自己,誰S都輪不到她S。」


 


言語冷淡,卻分明透著一股偏執。


 


眾人便不敢說話了。


 


卻有人突兀笑一下,趙琰道:「唉,原來情深至此,那為何聽聞渡河時,是都督將發妻稚子留下第二批走的,真是奇怪。」


 


立即有人不滿,罵道:「你這半個胡人,怎麼知道都督用心。

船隻不夠,要不是都督將妻子稚子留下,誰肯輪到第二批在後頭?上船前便都已經打起來了,時間緊迫,保不齊全軍覆沒,我千年的中原正統豈非要斷絕於此?而且誰知道竟有一支胡人軍隊來到這裡?」


 


「住口。」謝裴罕見動怒,似是不堪回憶。既然問不到消息,他轉身就要離去。


 


馬車要啟動的一瞬間。


 


他卻突然回身。


 


簾外郎君風姿如舊,他忽道:「車中何人,竟勞駕趙將軍親自駕車。」


 


立即有士卒報道:「車內二人,是趙將軍的妻子與孩子。」


 


未曾聽聞趙琰娶妻生子。


 


他一生很少有過失禮的行為,所有失控,不過都和一個名字有關。


 


他知道自己草木皆兵,聽見個妻兒就發瘋,但不得不做。再找不到人,他遲早走火入魔。


 


帶著澀然的恨意,

謝裴道:「掀簾。」


 


趙琰的人也不是吃素的。


 


一時間刀劍出鞘的聲音齊齊響起,趙琰道:「我為使臣,你要看我妻子兒子是什麼意思?自己沒妻子就搶別人的?瘋了?」


 


兩相刀戈相持之間。


 


寸步不讓。


 


馬車中,卻有一道陌生粗啞的男童聲音響起,困倦道:「爹,什麼時候到啊,阿娘都累睡了。」


 


眾人本就驚疑不定。


 


一句話,讓大家都斷定謝裴這次是真發瘋了。


 


裡頭的不可能是謝钺。


 


身為謝氏子弟,在這個最注重門第姓氏的年代,他絕不可能喊旁人為父親,還是個有胡人血統的人。


 


身份天差地別,謝钺又不傻。


 


而且在場之人,不少是謝裴近臣,聽得出那不是謝钺的聲音。忙攔住謝裴,以免他再度失禮。


 


謝裴攝在原地,不知廢了多大力氣,才忍下喉間腥甜。


 


隻很久很久才孤冷地笑一聲,他道:「我失禮了。」


 


趙琰道:「我妻子兒子都困了,便先行一步。另外,提前恭賀謝都督大婚。」


 


我閉著眼睛。


 


感受馬車前進的顛簸。


 


謝裴啊謝裴,既要成婚,何不歡喜?何必再尋從前的妻兒,一點愧疚,就真能折磨得你至此麼?


 


11


 


阿钺跟著趙琰學武,練得鬼哭狼嚎的,生生扯壞了個好嗓子,我原是想過段時日給他養一下。


 


沒想到這次派上了用場。


 


我教他說了那句話,料定以士族傲氣,他們必定不會繼續。


 


況且,就算是謝裴真聽出來了,又如何。


 


謝裴,你敢承認,車內孩子是你疏忽冷落的長子麼。


 


趙琰將驛站中都換上了他的人,鐵甲部曲護衛,連隻鳥雀都飛不進。但我與阿钺還是入了房屋才解了幂笠。


 


外頭卻有祈福隊伍經過。


 


原是謝裴那位還沒過門的妻子,來自河東陸氏的貴女陸沅,出資請了高僧,為沒有渡過河的士族們超度。她才來了幾日,建康城中卻都是她的美名。


 


眾人都道,陸女郎比起謝裴前頭的妻子,還要良善。


 


此舉頗像我從前行徑,但其實根本上有不同。


 


我是費盡心思地謀求高嫁,但她本與謝裴門當戶對,不必做這些。我便啞笑,謝裴原來想娶的良善女子,還真給他遇上了。


 


傍晚的時候,卻傳來消息,陸謝兩家的婚姻暫且推遲。


 


似乎是有哪個守城小卒,自稱曾在迎親之日見過失蹤的謝夫人與幼子。如此一來,事情便難辦了。

陸家的女郎都迎過來了,好在女郎實在懂事,寧願自降身價,同為平妻。


 


眾說紛紜。


 


但婚期多久和我們關系並不大。趙琰是來找南朝小皇帝談事的,談完事就走。


 


到了夜裡,阿钺在隔屋先睡去了。


 


趙琰外出到半夜才回來。


 


他以為我睡了,輕手輕腳地上榻,中間依舊隔著楚河漢界。


 


我靜靜出聲:「你去找過我?」


 


謝裴白日裡提過,胡人是被他嚇跑的。


 


他背對著我,側臥著:「隻是路過。」


 


「趙地離那處長江渡口起碼有幾百裡,你如何路過?」


 


趙琰掛不住臉,悻悻道:「是我下賤。你們南渡的消息都傳到我這,知道你有郎君兒子,我本不想來。但又轉念一想,我都知道,別有用心的人知道怎麼辦。到底來遲了一步。


 


思及那場面,他心中當時隻有滔天的後悔和恐懼。


 


不過幸好。


 


轉念又冷笑道:「你不會是要埋怨我來晚了吧。果然今日謝裴一露面,你就心意更改了,找個由頭尋我不是。」


 


他話還沒說完。


 


後背卻一熱,趙琰瞬間僵住。


 


我把臉貼在他的肩胛骨上。


 


我說:「沒有,來的剛剛好。」


 


當日我與阿钺藏在屍體下面,其實並不隱蔽,差一點就要被胡人發現。若非他們突然逃竄,我與阿钺找不到機會逃走。


 


原來曾經那樣絕望的境地,是有人為我來的。


 


我輕輕地說:「趙琰,我這個人沒有一點真心,不值得你如此。」


 


我S過叔父,害過族姐,我給人施粥的錢是黑市放貸所得來的。我愛慕榮華,想盡辦法攀高枝。

迄今為止,我所做的一切,每一步都是為了我自己。


 


我不覺得自己有錯。但也知道,但凡清楚我內裡的人,就不會再犯糊塗。


 


謝裴就是這樣做的。


 


趙琰明明走過我這條錯路,為何又折返而來。


 


帳中隻剩下呼吸聲。


 


趙琰卻突然翻身,把我攬到他懷中,一隻手卻摸上我的眼睛,果真有淚。


 


「阿梵,你知道嗎,你裝哭過很多次,但隻有真心哭的時候,不願意讓人發覺。你說你沒有真心、不值得,不算數,我自己有眼睛,能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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