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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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婚禮上,他的青梅策馬直闖喜堂,揚鞭卷落我的鳳冠。


 


「你這庸脂俗粉,也配嫁他?」


 


她笑聲清亮,一如當年圍獵場上與他並辔馳騁的模樣。


 


滿堂賓客噤聲。


 


我看向他,我的夫君。


 


他卻拾起鳳冠,溫柔為她拭去額汗:「別鬧,小心傷了手。」


 


那瞬間,我耳邊所有禮樂都化作嗡鳴。


 


原來這場舉城皆羨的婚禮,隻是我一人痴心妄想的戲臺。


 


1


 


喜堂的紅,鋪天蓋地。


 


我站在堂前,手裡握著紅綢的另一端。


 


綢緞那頭,是鎮北侯世子陸珩。


 


前世我傾盡所有卻換得一杯毒酒的夫君。


 


重活一世,我又回到了大婚這一天。


 


前世這時,我滿心歡喜,

以為嫁的是京城最耀眼的少年將軍。


 


此刻,我隻覺得這滿堂紅色刺眼得像血。


 


司儀按部就班推進流程。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


 


「慢著!」


 


一道清亮的女聲,斬斷了司儀的唱禮。


 


來了。


 


滿堂賓客哗然。


 


隻見一道紅影自門外掠入。


 


來人策馬直衝喜堂,在眾人驚叫聲中勒馬急停。


 


馬匹前蹄揚起,險些踏翻擺滿喜果的案幾。


 


是林若月。


 


陸珩的青梅,他的義妹,也是他心尖上的朱砂痣。


 


她今日也穿紅,長發高束,不戴珠釵,隻插一根白玉簪。


 


手中握著一條烏金馬鞭。


 


「林姑娘,你這是……」有賓客起身,面色不豫。


 


林若月卻不理,翻身下馬,目光直直射向我。


 


「聽說今日珩哥哥大婚,我來看看,是哪家的小姐這般好福氣。」


 


她聲音含笑,可那笑裡淬著冰。


 


陸珩握紅綢的手緊了緊。


 


我隔著珠簾看他側臉,見他下颌線繃緊。


 


他在緊張她。


 


「若月,別胡鬧。今日是我大婚,你先回去,我晚些去找你。」


 


他開口,語氣無奈,像哄孩子。


 


多溫柔。


 


前世我便是在這一句溫柔裡,徹底軟了心腸,以為他隻是重情義。


 


林若月卻笑了,笑聲如銀鈴,在喜堂裡格外刺耳。


 


她往前走,靴子踩在紅毯上,一步一頓。


 


「回去?我偏不。我總得看看,是什麼天仙人物,能讓珩哥哥忘了我們從小到大的情分。」


 


滿堂賓客,無人敢言。


 


陸珩的母親,我的婆母錢氏,臉色已青白交加,卻攥著帕子不敢出聲。


 


我知道,她怕林若月這個江湖女子當真不管不顧,毀了侯府的顏面。


 


更怕的,是得罪陸珩心尖上的人。


 


林若月停在我面前三步遠。


 


微抬下巴,眼神從我覆著蓋頭的臉,緩緩移到我頭頂的鳳冠。


 


「這鳳冠倒是好看。」她忽然說。


 


然後,毫無預兆地——


 


手腕一抖,烏金鞭如毒蛇吐信,凌空卷來!


 


「不可!」


 


「住手!」


 


驚呼聲四起。


 


可我站著沒動,

甚至沒有躲。


 


前世我躲了,驚慌中摔倒在地,珠釵散落,狼狽不堪。


 


這一世,我不想躲。


 


鞭梢精準地卷住鳳冠一側的珍珠流蘇,狠狠一拽!


 


鳳冠歪斜,珍珠迸散,噼裡啪啦砸在地上。


 


冠身重重磕在我額角,一陣鈍痛。


 


蓋頭被扯得滑落半邊,露出我塗著胭脂的下颌。


 


滿堂S寂。


 


林若月收回鞭子,看著歪斜的鳳冠,竟噗嗤一笑。


 


「哎呀,手滑了。」她歪頭看我,眼神天真又殘忍,「新娘子,沒傷著你吧?」


 


我還沒開口。


 


一道身影已快步上前。


 


陸珩松了紅綢,幾步走到林若月身邊,握住了她執鞭的手。


 


他眉頭微皺,「胡鬧什麼?傷著手怎麼辦?」


 


林若月任他握著,

撇嘴:「我又不是瓷做的。」


 


「你呀。」陸珩嘆氣,那嘆息裡竟有縱容。


 


他這才轉頭看我,目光落在我歪斜的鳳冠和半露的臉上。


 


「初梨,若月性子直,不是有意的。你……別計較。」


 


性子直。


 


不是有意的。


 


別計較。


 


前世,他用這些話,為林若月開脫過無數次。


 


我忽然笑了。


 


陸珩一怔。


 


滿堂賓客,包括高堂上的侯爺夫婦,都愕然看向我。


 


我抬手,抓住了那頂已經珍珠散落的歪斜鳳冠。


 


金絲勾住幾縷頭發,扯得生疼。


 


我面不改色,用力一拽。


 


發髻散了,青絲垂落肩頭。


 


我握著那頂沉重的鳳冠,

「陸小侯爺。你的心上人,似乎比我這新娘子,更需照料。」


 


陸珩臉色變了。


 


我將鳳冠舉高,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松手。


 


「哐當!」


 


金玉砸在青石地上,一顆滾落的珍珠,恰好滾到陸珩靴邊。


 


「這婚,不必拜了。」


 


我轉身,徑直走向喜堂大門。


 


「沈初梨!」陸珩厲聲喝止。


 


我腳步不停。


 


他聲音裡終於有了怒意,「你給我站住!今日是我們大婚,滿堂賓客都在,你——」


 


我停在門檻前,回頭。


 


隔著半個喜堂,看著他,還有躲在他身後,眼神閃爍卻藏不住得意的林若月。


 


「陸珩。你要娶的,究竟是我沈初梨,還是需要一個擺在正廳,替你伺候父母、打理中饋、順便為你和她的愛情遮羞的擺設?


 


滿堂抽氣聲。


 


陸珩臉色瞬間蒼白,又漲紅。


 


「你……你胡說什麼!」他上前一步,卻下意識側身,擋住了林若月。


 


我目光掃過臉色鐵青的侯爺夫婦。


 


「是不是胡說,你心裡清楚。這侯府的門,我今日踏出去,便不會再踏進來。」


 


錢氏終於忍不住,尖聲喝道,「沈初梨!你瘋了不成?婚姻大事豈是兒戲!


 


「你當眾悔婚,讓我侯府顏面何存?讓你沈家顏面何存!」


 


「顏面?」


 


我輕笑一聲,用她前世最厭惡的恭敬語氣說道,「侯府的顏面,在您的兒子任由別人打落新娘鳳冠時,就已經沒了。」


 


「至於沈家。」


 


我抬眼,看向匆匆從偏廳趕來的身影。


 


我的母親。


 


她臉色蒼白,眼裡有驚怒,但更多的是心疼。


 


前世,她勸我忍,勸我以家族為重。


 


可臨終前,她拉著我的手說:「初梨,娘錯了……不該讓你嫁進火坑……」


 


這一世,我不會讓她再為我流淚。


 


我迎向她,聲音軟下來,「母親,女兒要回家。」


 


母親眼眶瞬間紅了。


 


她上前握住我的手,手在發抖,卻握得極緊。


 


聲音哽咽,卻斬釘截鐵,「好,我們回家。」


 


陸珩急步上前,「嶽母!今日之事是誤會,初梨隻是一時氣話,我們——」


 


母親轉身,她性子溫和,此刻卻挺直脊背,目光如刀。


 


「誤會?陸世子,我女兒的鳳冠還碎在地上,

你告訴我這是誤會?」


 


陸珩語塞。


 


林若月忽然開口,聲音帶著哭腔。


 


「沈夫人,都是我的錯,是我莽撞……您別怪珩哥哥,要怪就怪我……」


 


她說著,竟要下跪。


 


陸珩一把扶住她:「若月!」


 


「夠了。」


 


我打斷這場戲。


 


前世我看過太多遍,累了。


 


我從袖中取出早已備好的玉佩,輕輕放在一旁的案幾上。


 


「陸珩,婚約到此為止。


 


「嫁妝清單,明日我府上管家會送來。侯府送來的所有定禮,三日之內,原樣奉還。」


 


說完,我不再看任何人。


 


握著母親的手,走出喜堂,離開侯府。


 


「初梨……」母親輕聲喚我,

滿是擔憂。


 


我收回目光,對她笑了笑。


 


「母親,我們回家。」


 


轎簾落下,我靠在轎壁上,閉上眼。


 


接下來,


 


該算賬了。


 


2


 


回到沈府,母親一路緊緊握著我的手,直到踏入我的閨閣聽雪軒,才松開。


 


她轉身屏退所有下人,門剛關上,眼淚就滾了下來。


 


「初梨,「疼不疼?」


 


她聲音發顫,伸手想碰我額角的傷,又不敢,


 


我搖頭,扶她坐下:「母親,女兒不疼。」


 


真不疼。


 


比起前世纏綿病榻時肺腑如焚的痛,這點皮外傷算什麼。


 


母親卻哭得更兇。


 


「是娘錯了,當年就不該應下這門親事。陸珩他、他竟敢如此折辱你……」


 


我靜靜等她哭完。


 


前世我軟弱,遇事隻會哭,母親便得強撐著替我周全。


 


這一世,該換我護著她了。


 


待她情緒稍平,我遞過帕子,聲音平靜:


 


「母親,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母親抬頭,紅腫的眼怔怔看我。


 


我走到窗邊,看向侯府方向,「今日之事,不出半日就會傳遍京城。


 


「陸家必會搶先編造說辭,說我善妒,林若月隻是年幼無知,我卻小題大做毀了婚約。」


 


「他們敢!」母親氣急。


 


我轉身,「他們當然敢。所以,我們要比他們更快。」


 


我喚來貼身丫鬟碧珠。


 


她眼睛也哭腫了,此刻卻咬緊嘴唇,等我吩咐。


 


「碧珠,去找張嬤嬤。讓她挑幾個機靈的,扮作茶客、貨郎,去京城最大的三家茶館、兩處說書場。


 


張嬤嬤是母親的陪嫁,嘴嚴心細,在僕從中威望極高。


 


「奴婢明白!」碧珠用力點頭,轉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她。


 


「囑咐他們最後再加一句,林姑娘曾放言,她與世子是生S相許的真情,沈家女不過是父母之命的擺設。」


 


碧珠重重點頭,快步離去。


 


母親看著我,眼神復雜:「初梨,你……何時學會這些?」


 


我垂眼:「被逼到絕處,自然就會了。」


 


前世,我直到S才想明白,在這世道,女子若不自救,無人會救你。


 


……


 


消息散得比我想象中還快。


 


不過半日,沈府門房就來回稟。


 


已聽到街上有孩童唱順口溜,

編的是「侯府世子雙全計,既要權勢又要情」。


 


傍晚時分,父親下朝回府,臉色鐵青。


 


他直奔聽雪軒,屏退左右,盯著我看了許久,才長嘆一聲:


 


「今日朝堂上,已有人拿此事做文章。御史臺的王老頭,當場參了陸珩一本,說他『私德有虧,不堪為世子』。」


 


我替父親斟茶:「陛下如何說?」


 


父親接過茶,卻沒喝,「陛下沒表態,隻讓陸侯爺『管教子嗣』。


 


「陸侯下朝時臉都是綠的。初梨,你告訴爹,退婚……真是你想清楚了?」


 


「是。」我答得毫不猶豫。


 


父親沉默片刻,重重放下茶盞。


 


「好!這才是我沈家的女兒!他陸家欺人太甚,這婚,退了也罷!」


 


我眼眶微熱。


 


前世父親也說過類似的話,

是在我S後,他捧著我的牌位老淚縱橫:「爹不該逼你嫁……」


 


「隻是,陸家不會善罷甘休。陸珩今日已遞了帖子,明日要登門解釋。」父親皺眉。


 


我笑了:「女兒等他。」


 


第二日,陸珩果然來了。


 


他一身月白常服,玉冠束發,仍是那副溫潤君子的模樣。


 


隻是眼下有淡淡青黑,想來一夜未眠。


 


父親在前廳見他,我隔著屏風聽。


 


陸珩語氣誠懇:「沈伯父,昨日之事實是誤會。若月自幼失怙,性子莽撞,我與她隻有兄妹之情。


 


「初梨……是我未及時解釋,傷了她心。」


 


父親冷淡:「世子既與她隻有兄妹情,為何縱她大鬧婚堂?為何當眾護她傷我女兒?」


 


陸珩一滯。


 


屏風後,我輕輕撥動茶蓋。


 


「是晚輩的錯。」他很快接上。


 


「晚輩願向初梨賠罪,三日後補辦婚禮,必定風光大嫁,絕不讓初梨受半分委屈。」


 


多可笑。


 


前世他就是用這般說辭,哄得我信了。


 


結果呢?


 


婚禮是補辦了,可林若月卻以義妹身份住進侯府,與我平起平坐。


 


「不必了。」我走出屏風。


 


陸珩抬眼看來,眸中掠過驚豔。


 


我今日未施脂粉,隻穿素色衣裙,發間一支白玉簪。額角的傷用劉海略遮,反添幾分脆弱。


 


他起身,語氣放得更柔:「初梨,你肯見我了。」


 


「世子有話,不妨直說。」我在父親下首坐下,不看他。


 


陸珩頓了頓:「我知道你生氣。但婚姻大事,

豈能因一時意氣用事?


 


「你我婚約是御賜,關乎兩族顏面……」


 


我抬眼,「世子在喜堂上護著別的女子時,可想過我的顏面?」


 


他面色微僵:「若月她不是有意的。她隻是……怕失去我。」


 


又是這句話。


 


前世他總說林若月怕失去他,所以一次次傷害我都是情有可原。


 


我冷笑,「她怕失去你,所以就能毀我大婚?那若她明日怕你納妾,是不是就能毒S我?」


 


陸珩神色一沉,「初梨!你怎麼變得如此刻薄?若月單純善良,豈會做這種事?」


 


單純善良。


 


我幾乎要笑出聲。


 


「世子今日來,若隻為說這些,請回吧。」我起身欲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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