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我剛抱起那小孩,鞋底似黏上什麼,動不了了。
眼看山匪的刀就要落在身上,我忙將小孩護在身下。
鐺!
身上不痛,臉上卻有熱血淌過。
我睜眼轉身,一個身披金甲,手持長劍之人正立在距我不遠處。
手上長劍還在滴血。
前面的山匪卻已倒在地上,嘴唇翕合,腹部汩汩流血。
金甲人朝我伸手,我去握時,他身後忽又飛來一支鏢,我想出聲提醒時,他早已拉我閃身躲開。
身後不知從哪來了一群金吾衛,飛奔而出,朝山匪發起反擊。
眼看他也要離開,我卻拉住他手腕:「你是頭目,S了他們的頭目。」
「所以,他們的屬下,理應由你的屬下去S。」
「而且,
你受傷了。」
說著,我從袖中拿出創藥和手帕,小心撕開方才他與賊人爭鬥時,便在流血的袖子。
將藥粉小心翼翼灑上。
「陳年舊疤,不礙事的。」
「明明是新傷!」
半月前的新傷。
金吾衛陸珩,三日前徵北羌歸京,為生擒敵軍首領,險些斷臂,大臂處留下三寸長的傷疤。
「若每次都這般不礙事、不礙事,往後會落病根的!」
我不知怎的,竟突然嗔怪起來。
他蜜色雙頰竟瞬間泛紅。
四目相對那一刻,我們都自覺別開了眼。
但我手上動作卻沒停,就這麼沉默著,給他包扎好傷口,正要囑他注意事項。
身後突然傳來一道熟悉的冷漠男聲:「表哥!」
陸珩神色微動。
「你怎麼會和這種人打交道?」
我回頭,正是謝淮。
陸珩將我拉到身旁:「一個幫我包扎的姑娘,什麼這種人那種人的。」
謝淮冷笑:「她?不是這種人是哪種人?」
「剛被相府接回來,說是相府親女兒,誰知道呢?丞相夫人還想給我和她說親。」
「結果她拒絕了我,又來招惹你,不是水性楊花是什麼?」
「表哥我勸你,少跟這種水性楊花的女人打交道,你一心報國,吃不定。」
陸珩搖頭,將我護在身後:
「今日她在街上為了保護幼童,寧願以身為孩童做盾,我覺得她……不是你說的那種人。」
「而且……」
「大人!報!山匪已盡數鏟除,
我們還搜到一張山匪的布防圖,將軍說要與您商議下一步對策。」
「知道了。」陸珩輕飄飄吐出三個字,沒再和謝淮搭話。
轉身,從腰間解下一枚玉佩,握了握。
捧起我的手,將玉佩放在上面。
「姑娘與我有恩,來日,我定會報答。」
說完,繞過謝淮,上了那士兵牽來的馬,疾馳而去。
謝淮道:「大小姐好手段,想攀的竟是我表哥這根高枝。」
我握著那枚尚有陸珩餘溫的玉佩,皺眉看謝淮。
「可陸將軍如此光風霽月,與謝小侯,看著並不像親戚。」
6
那之後,我與陸珩倒是常常偶遇。
有時在街上,有時在酒樓茶館,有時在勾欄瓦肆。
前世歸家即嫁人,嫁人後又忙著打理家務。
沒空欣賞這京城繁華,很是珍惜這難得的清淨。
但很可惜,每次遇見陸珩,這清淨十有八九便要被打破。
他不是求我幫他去軍營處理他受傷的將士。
便是求我去他府上幫忙鑑定藥材。
讓我有時不禁後悔,當初不該和他說自己從前學過些醫術的事。
但陸珩很是「知恩圖報」。
每次從軍中回來,都會帶我去京城最時興的酒樓品菜。
還會留意我喜歡的菜式、點心,次回便先點上給我墊肚子。
有次,我在他家見到個釉彩的陶瓶,顏色清麗得很。
他見我出神,立刻便吩咐下人將瓶子打包送我。
我連忙擺手:「不過是見這瓶子精巧,從前聽人說有地方可以讓人動手自己做,忽然想起罷了。」
「若陸大人真有心,
可否幫我打探一下,這做手工的地方在哪裡?」
……
我去陶坊塑了個泥娃娃,很像陸珩。
我想將這玩偶送他,畢竟吃人嘴短,拿人手短。
陸珩常常請我吃飯,早超過我幫他看病辨藥的錢了。
沒想出來時竟又遇上謝淮。
他挑眉看我:「還真是陰魂不散,哪都能看見你。」
「手裡拿的什麼?不會是用來勾引人的東西吧?」
「沈凝,我說你一個大家閨秀,就算在商賈之家養了七八年,也不至於這麼飢不擇食吧。」
我皺眉:「麻煩謝公子嘴巴放幹淨,什麼叫勾引,什麼叫飢不擇食?」
「謝公子見我做什麼了,便這般說我,若傳出去,難道你便像公侯家的公子麼?」
說完,
便要轉身離開。
沒想謝淮卻一個箭步衝上來,擋住我的去路。
他過來的瞬間,竟撞上我胳膊,我手裡的木盒立刻便要落地。
我下意識去接,終究晚了一步,哗啦一聲。
陶人碎了。
我立刻蹲身去撿,謝淮的長靴卻攔在我面前。
「原來是人偶,沈凝,你這般做派,相爺夫婦知道了,還會要你麼?」
「要你管!」
可謝淮似鐵了心和我對著幹,將陶片踢得七零八落。
我的手在地上摸索,掌心很快血肉模糊。
那不隻是我要送陸珩的,更是我人生做的第一個玩偶!
謝淮卻還在我耳邊喋喋不休。
可突然,哐的一聲,謝淮的喋喋不休突然停了。
「表哥!你居然為了一個女人打我?
!」
我回頭,正見陸珩居高臨下俯視謝淮。
「欺負女子,算什麼本事?」
說完,朝我伸手,欲將我拉起。
我低頭將雙手藏在袖中,「我的手髒了,會弄髒你的。」
他俯身,扶著我雙肘,將我撈起,從袖中取出一方絲帕,修長的指,帶著帕子在我手心輕輕擦拭。
「無妨,隻是你受傷了,我會很難過。」
我咬唇。
謝淮卻突然出聲諷道:
「怪不得說不嫁我,原來想勾引的是我表哥。」
「可我表哥,皇後親外甥,你高攀不起。」
「何況相爺夫婦想把你許的人是我,有這時間,你該來……」
「夠了!」陸珩額角突然泛起青筋,認識他這麼久,從沒見過他生氣。
「謝淮,你我的表親情分,在五世之前便已了了。」
「如今你叫我,不過是我不想駁老夫人的面子,可若你日後再敢編排沈凝的不是。」
他突然貼住謝淮耳畔:「我不知道,你謝府的食祿和爵位,還能保得住幾時。」
7
那日,謝淮似並不服氣,後來又拿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之類的話來壓我。
可我也不是軟柿子,有一說一駁了回去。
「一,我爹娘尚未將我許配給你。」
「二,我與你並無感情,你喜歡的又是沈蓉,我沒有插足別人感情的習慣。」
「三,即便我日後成婚,那郎君也定要是謙謙君子,謝淮,你我絕無可能!」
說完,便由陸珩牽著手腕,穿過街巷,去了醫館包扎雙手。
沒看到,那日謝淮竟孤身一人,
在街上,不顧人來人往,去撿地上的碎陶片。
……
一連幾日,我都因著養傷,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可更多的是,不知自己該如何面對陸珩。
那日從醫館回來,陸珩又帶我去酒樓,我說自己雙手不方便。
他說沒事,隨後便點了我最愛吃的那幾道菜,吩咐小二做清淡些。
等菜時,他還同我道歉,說若不是今日有公務,他該陪我一起去陶坊的,那我便不會被謝淮欺負。
我道無妨無妨,他畢竟是能人,能人事多。
可等菜上來後,沒想他竟一口一口喂我!
就算我平日再淡定,那日也著實受寵若驚。
「陸、陸大人……」
「喚我陸珩便好。」
「陸珩大人,
那個,我自己來。」
「你受傷了。」
「您這手應該S敵的。」
「也該為我喜歡的女子做些什麼。」
「咳、咳咳……」
我不知道那天是怎麼吃完飯的。
也不知道那天他的臉怎麼沒紅,我的臉怎麼那麼燙!
但他送我回來時,竟還說,若我也對他有意,他隨時可以向我提親。
一切來得太快。
我得好好消化。
消化的那幾天,日日都有醉仙樓的點心,全是我愛吃的那幾樣。
可到第十日,我才想起問連翹,哪來的。
她似習以為常:「陸大人送的啊。」
「哪個陸大人?」
「就天天從後門送點心的陸大人啊。」
也是,
得虧連翹心大,但凡她心細,這事早捅到我爹娘耳朵裡了。
……
沒多久,皇後辦了場賞花宴。
說是宮宴,其實就是給京城那些有身份的公子小姐們的相親宴。
從這些日子我對我爹娘的了解來看。
他們是絕對不會帶上我的。
雖然是親生的,但沒什麼感情。
就像家裡失散多年的狸花貓,和日日養在身邊的小花貓。
前者回來的時候,也會當流浪貓處理,後者卻是自己的心頭肉。
爹娘說,我在商賈身邊長大,不了解宮中規矩,這次先不帶我,讓我在家裡抄女誡。
然後就帶沈蓉坐上華麗的馬車進宮了。
我翻白眼看著那馬車跑遠,剛要進門。
突然聽見陸珩的聲音。
「沈凝!」
回頭看去,這次他竟沒騎馬,反在馬車裡。
他讓馬夫放下腳凳,邀我上去:「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我挑眉,對上他目光,會心一笑。
每次無聊的時候,他都帶我去尋樂子。
自是歡天喜地上了馬車。
立刻忘了之前酒樓的小插曲。
8
我以為,他又要帶我去什麼好吃的,好玩的地方。
結果下車的時候,周圍居然全是馬車。
「皇後的賞花宴,我記得你說你爹娘不大待見你,怕是不會帶你來,沒想還真是。」
「可這種宴會要請帖的,我跟著你……」
「無妨,跟緊我便好了。」
他輕輕牽起我的手,便往宮門走去。
……
宮宴確實好玩。
美食、美酒、美人、歌舞升平。
十個勾欄瓦肆也不能比。
但宴會正式開始後,沒想居然還有隨機表演才藝的項目。
擊鼓傳花到了陸珩,宮人從箱子中抽取題目。
「梅花三弄。」
一首簫琴合奏的曲目。
那宮人笑看陸珩:「陸小將軍擅簫,不知打算與哪家姑娘合奏?」
聞言,帝後也輕笑看著陸珩,席上諸家女子,也紛紛低頭做嬌羞狀。
我剛想伸手去拿面前葡萄掩飾自己的尷尬,卻已被陸珩拉起。
「雙手還疼嗎?」
「若疼,你打算找哪家姑娘?」
我裝出嗔他的模樣。
他握著我的手勾唇,
「想來便是好徹底了。」
從前在軍營見過陸珩有把琴,闲來無事,隨手彈過一曲。
也是梅花三弄。
彼時,他說,若我能在皇後面前彈上一曲。
怕是皇後要把最寶貝的東西賞給我。
我說他真是高看了我。
我這點雕蟲小技,不過是前世為了讓謝淮高興的,如何入得了皇後的耳。
可沒想,一曲奏罷,我剛要回去。
皇後竟真一臉欣喜問我:「你是哪家的姑娘,想要什麼賞賜?」
我沒想到皇後竟真會這麼問我。
正在心底盤算京城最繁華地段的鋪子,該兌換多少金銀珠寶時。
皇帝突然啟聲:「這丫頭是和珩兒一起上來的。」
皇後忙掩唇輕笑:「是我一聽這曲倒忘了,姑娘家,怎好意思說呢?
珩兒,你想要什麼賞賜?」
我還沒緩過勁,陸珩已拉我跪下:「臣,想求陛下為臣和沈家長女沈凝賜婚。」
「允!」
「不可!」
一道聲音如晴夜霹靂。
正是我爹。
大約陸珩帶我坐的地方實在靠前,方才他倆又帶沈蓉到處相看公侯之子,並沒注意到我。
主要是,他們覺得我進不來。
此時聽見我的名字、家世。
立刻帶著沈蓉衝了上來。
皇帝眯眼瞧他。
「陛下,微臣這女兒從小在鄉野長大,見識短淺,不敢讓她高攀陸小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