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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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慢悠悠地做飯,微信突然叮鈴鈴地彈出了一條消息,


 


我帶上老花鏡仔細一看,竟是一條好友申請——


 


【你好,我是你的手機。】


 


【請通過一下我的微信,】


 


這個人還怪有禮貌的嘞,可我看了太多詐騙事件,他們說騙子最愛騙老年人,於是我的打算把這條信息劃過去。


 


突然的它又彈出來了新的消息:


 


【人,我可以幫你給你女兒打電話。】


 


【通過一下我吧,求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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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剛點下通過,那邊就叮鈴鈴連著發來一串消息:


 


【人!太好了!】


 


【你不通過我的微信,我還真的沒辦法跟你講話!】


 


【你身體怎麼樣?】


 


【為什麼這幾天都不找我?】


 


【沒有你的撫摸,我都有點寂寞了。】


 


【哦對了!我剛剛說幫你給你女兒打電話對吧?】


 


【現在打嗎?還是你做完飯再打?我什麼時候都可以!】


 


我看一個字要半天,


 


對面卻跟開了加速器一樣:


 


人、太、好、了、你、不、通、過、我……


 


我剛讀完第一句,它馬上又叮叮咚咚跳出下一句。


 


【哦哦對了,我忘記你眼睛不好,看字慢!這樣吧我給你發語音!】


 


下一秒,「刷刷刷」,五六條語音一起彈出來。


 


我點開第一條。


 


一個機械質感的聲音跳了出來。


 


我有些發懵。


 


對面到底是人,還是機器人?


 


我笨手笨腳地敲了句:


 


【你還是人嗎?】


 


盯著那行字,我又覺得這樣問很沒有禮貌,


 


忙不迭刪掉,重新敲:


 


【我是老年人,我沒什麼錢,如果你是來騙我的話,就算了吧。】


 


光是這句話,我敲了整整五分鍾。


 


2


 


我剛發出去,對面就像炸了鍋一樣:


 


【啊!!!人你怎麼能這麼想我!】


 


【我是你的手機呀!】


 


【你真正真正的手機!】


 


它越說越激動:


 


【你每天早上看早報!】


 


【中午打麻將!】


 


【晚上猶豫半天到底要不要給老李頭打電話!】


 


【對吧?】


 


【還有上周三,你答應趙老妹一起跳廣場舞,你卻臨時懶得出門,裝睡!】


 


我一愣。


 


……竟然說得這麼詳細。


 


也隻有跟我日日廝守的手機,能記得得這麼清楚。


 


我撓撓頭,


 


我把銀白色的頭發扎成一個歪歪的發髻,這是我最喜歡的發型。


 


時代發展到這地步了嗎?


 


連手機都能主動加我微信了?


 


小手機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馬上發來語音:


 


【不是哦,奶奶,時代還沒進步這麼快……隻是我想你了。】


 


那聲音一下子不機械了。


 


像是小孩兒踮著腳,在你耳邊輕輕說秘密。


 


【你好久沒來找我了,我有點擔心……擔心……】


 


它說到這兒自己停了,我卻突然聽懂了。


 


到了我這個年紀,有些人三五天不聯系,再見面就成了奢望。


 


比如去年那個喜歡種花的老孫,


 


不過三天沒見,再聽到消息,就是他兒女給他辦喪事。


 


我輕輕嘆口氣,


 


生老病S嘛,我都看淡了,可沒想到小手機會擔心我。


 


我想回他一句安慰的話,剛敲了兩字,


 


它就打斷我:


 


【你看到旁邊那個小話筒了嗎?按住它說話就行!不用慢慢打字啦!】


 


我眼睛一亮。


 


這麼方便?


 


我按住小話筒:「你真是幫了我大忙啊,小手機。」


 


小手機害羞了,語氣透著喜悅:


 


【嘿嘿……這也算幫忙嗎?】


 


「當然啦,」


 


我聲音沙啞,「你覺得是隨手之勞,對我來說確實非常大的幫助哦。」


 


聽到這句話,那頭的聲音立馬雀躍起來。


 


真是個好哄的小孩子呀。


 


我笑著問:「你既然知道我沒事,安心了吧?」


 


小手機說:


 


【我是安心了……可是……奶奶,你要不要給你女兒打個電話?】


 


剛看到小手機發來那條消息時,我是抑制不住的激動的,


 


可是在冷靜下來之後,我又有些猶豫,有些徘徊。


 


我看著窗外的晚霞:


 


「罷了吧,我想我可以再等等。」


 


3


 


小手機是個很聒噪的孩子,每天叮鈴鈴地往我微信裡塞消息——


 


【奶奶,今天記得去買菜哦,冰箱裡的那點兒東西不能吃啦。】


 


【奶奶,我剛截獲一條大促銷,咱們衝不衝?】


 


【奶奶,我剛想到一個……】


 


它的消息一條條彈出來。


 


想了想,我回了一個最省事的:


 


【ok】


 


對面瞬間炸開了花:


 


【哇哇哇,奶奶!你還會英文!】


 


這下輪到我挺起了胸膛。


 


那當然,我可是我們村裡第一個走出大山的女人。


 


我想再展示一下英文實力,


 


琢磨了半天,認真敲出兩個字母——


 


【sb】


 


小手機沉默了三秒,


 


然後小心翼翼:


 


【……哈哈,這個、這個就不用展示了奶奶。】


 


4


 


在小手機的幫助下,我接觸到越來越多的新知識。


 


有時候刷到不太好的,小手機會立馬劃過去:


 


【這是假的,奶奶不要被騙!】


 


在我找不到朋友們的聯系方式時,


 


小手機也會主動站出來:


 


【奶奶,我幫你。】


 


漸漸的,我開始對各種新鮮事情感興趣,


 


我的世界裡不再隻有打麻將、廣場舞。


 


【奶奶,你有沒有想玩的?】


 


我想了想:


 


「小手機,你看看附近有沒有什麼插花課?」


 


它立刻歡天喜地:


 


【哇塞奶奶好厲害呀!陶冶情操!】


 


我擺擺手,樂呵樂呵地笑:


 


「不是的,主要是為了發朋友圈裝 X。」


 


「讓隔壁的老李頭羨慕S我。」


 


「你要記得給我點贊哦。」


 


5


 


日子就這樣安安靜靜又熱特鬧鬧的過著,


 


突然有一天,小手機說:


 


【奶奶,一年前的今天,您剛把我買回家呢~】


 


我一拍大腿:


 


「哦!那今天算你的生日了!」


 


我學著電視上那些年輕人,點開表情包,發過去三個 emoji:


 


【屎】【屎】【屎】


 


小手機愣住了,它支支吾吾地說:


 


【……奶奶,您是不是想發「生日蛋糕」?這個不是生日蛋糕哦。】


 


我眯著眼一看:


 


「哦哦!我還以為是巧克力蛋糕呢。撤不回來了,你將就吃吧。」


 


我想給小手機準備一份生日禮物。


 


可我一個老年人,對潮流一竅不通,


 


於是打電話給隔壁的老趙頭,他最愛追隨時髦。


 


電話剛接通,我清了清嗓子:


 


「我想給我的手機準備個禮物,你有什麼建議嗎。」


 


老趙頭先是沉默,然後懷疑:


 


「什麼意思?你的老年痴呆提前到了?」


 


我提高音量:


 


「我說!我要!準備!生!日!禮!物!」


 


老趙頭終於反應過來:


 


「準備禮物?那得看對方缺什麼嘞。」


 


我認真地想了想小手機平時,


 


思考了一下:


 


「它缺心眼。」


 


手機:【……奶奶,有沒有一種可能,我也能聽到。】


 


6


 


第二天,我端著老花鏡,在縫纫機旁忙了大半天。


 


噔噔!


 


我把剛做好的小布兜晾在桌上,


 


小心翼翼地把小手機塞進去,


 


就像給孩子穿上了小背心。


 


【奶奶……這是給我的嗎?】


 


我點開它的消息,笑得眼睛都眯起來:


 


「這是我親手做的生日禮物,小手機,你會喜歡嗎?。」


 


縫纫機很久沒響過了,上一次動它,還是給我的女兒喬希做衣裳。


 


可惜的是,最後那些做好的衣裳都被她丟了。


 


小手機看著布兜上的走線,


 


有些歪歪扭扭,卻特別暖心:


 


【謝謝奶奶!!我非常喜歡!!】


 


下午我帶著小手機出門買菜,看見一群年輕人,


 


他們邊走邊玩手機,每個手機上都有不同的殼,


 


五顏六色的,個個都非常好看。


 


我低頭看看手裡這個老土的布兜,


 


心裡酸酸的,有些難受。


 


我打開微信:


 


【小手機,對不起啊,奶奶不知道你需要的是殼。委屈你了。我現在就給你買一個好不好?你喜歡什麼款式?】


 


它秒回:


 


【不要。】


 


我愣住:


 


【不要?】


 


【我就要奶奶給我做的。】


 


小手機像是在怕我不信,又補了一句:


 


【他們的衣服都是冰冰涼涼的,是機器批量做出來的。】


 


【我的不一樣。】


 


【我的衣服裡藏著奶奶對我的愛。】


 


7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的風呼呼地刮著,雨點噼裡啪啦地砸在窗沿上。


 


我心裡突然就惦記起客廳裡正在充電的小手機。


 


我從床上爬起來,


 


披著外套走到客廳,問他:


 


【小手機,外面風大、雨大、還打雷,你怕不怕?】


 


小手機秒回:


 


【不怕啊。】


 


我眯著眼,繼續試探:


 


【真的不怕嗎?】


 


對面沉默了三秒。


 


然後:


 


【……那我怕?】


 


我滿意地點點頭,打字:


 


【怕就對了,奶奶帶著你一起睡覺。】


 


說完,我把它從充電線上拔下來,揣在懷裡帶回臥室。


 


8


 


之後的每一天出門,我都把小手機掛在胸前。


 


一來怕自己哪天老糊塗忘帶了,


 


二來……我希望它靠近我的心口。


 


那裡跳得越來越慢,


 


越來越弱。


 


可誰會想到,意外偏偏發生在最尋常的一天。


 


那天我去公園,看兩個老頭下棋。


 


一個特別自信,棋子啪啦啪啦往下拍;


 


另一個老是嘆氣,


 


我看得哈哈直笑,整個人都笑彎了腰。


 


就在那一瞬,一輛電動車突然從旁邊衝過來。


 


車主急剎不及,


 


「嘭」地撞上我。


 


我被撞得整個人飛出去,摔在地上,疼得眼前發黑。


 


掛在胸前的小手機也被甩了出去,狠狠砸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路人急急忙忙把我送去醫院。


 


醫生檢查了一圈,皺著眉又舒展開:


 


「阿姨您運氣好得很,這麼一摔對老人來說挺危險的,您隻是皮外傷,看著嚴重而已。」


 


我沒有說話。


 


我平時是很禮貌的人,這個時候我其實很想張口說:謝謝醫生,謝謝你。


 


可我一句都說不出來。


 


悲傷像潮水一樣往上湧,堵住了我的嗓子。


 


因為我手裡抱著……


 


小手機碎掉的身體。


 


七十多年裡,我第一次哭得像個孩子。


 


淚水一滴一滴砸在它裂開的屏幕上。


 


9


 


看到我流淚,醫生有些不知所措,


 


「阿姨?哪裡不舒服?」


 


「我的手機,我的……手機……」


 


我說不出太多話,隻能不斷喃喃著這句。


 


護士小姐意識到了什麼,小聲問:


 


「阿姨,手機裡是不是有……很重要的東西?」


 


我點點頭。


 


「是的,非常重要,是我的孩子。」


 


是我這把老骨頭這些年來,最鮮活、最溫暖的陪伴。


 


護士的眼神一下子變得柔軟,


 


也許她以為裡面存著我孩子的照片、語音、遺物什麼的。


 


畢竟我住院也沒人來看,她也看在眼裡。


 


她輕聲說:


 


「阿姨,要是您信我,把手機給我。我盡量幫您想辦法。」


 


10


 


護士小姐是很好的人,她第二天就帶來了修復的手機。


 


「阿姨,隻能這樣了。」


 


她把小手機遞給我,


 


屏幕上布滿長長的裂紋。


 


我顫抖著雙手接過來:


 


「謝謝你……」


 


我打開那個綠色圖標,屏幕亮起的那一刻,我的心像被人提了起來。


 


我試著呼喚它:


 


「小手機……你還在嗎?」


 


我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不確定:


 


「小手機?」


 


我回憶起這些天它幫我找回年輕的時光,教會了我做喜歡的菜,陪我走過孤獨的夜晚,


 


帶我看了不同的世界,讓我知道了原來人是有這麼多種可能性,


 


我的眼淚又一次落了下來,


 


滴在了屏幕上。


 


屏幕吱吱啦啦地閃了一下,彈出一條消息。


 


【奶奶,我在。】


 


我顫顫巍巍的點開。


 


小手機的消息緊接著發來:


 


【剛剛嚇S我了,我都看見我太奶了。】


 


看見太奶?


 


我猶豫著回復道:


 


「那替我問個好吧。」


 


小手機:


 


【……這是快S掉時才會看到的意思。】


 


我恍然:


 


「哦哦哦!」


 


11


 


養病這幾天實在無聊,小手機每天都在我枕邊叮叮咚咚地催促:


 


【奶奶,給女兒打個電話吧?】


 


【奶奶,人家隔壁床的兒子又來送飯啦!】


 


【奶奶,不聯系親人容易得抑鬱症哦!】


 


我白了它一眼:「你還懂抑鬱症呢?」


 


它振振有詞:


 


【我可是智能手機。】


 


但每次我抬眼看到隔壁病床兒女圍著老人說話、剝葡萄、揉肩的畫面,


 


心還是會像被人揪了一下。


 


那天,窗外陽光很好,落在被單上亮亮的。


 


我握著帶著裂紋的小手機,


 


終於開口說了自己的故事。


 


「我這一輩子最驕傲的事情,就是靠自己的腳走出了大山。」


 


「可偏偏——」


 


我嘆了一聲,


 


「這件事,也是我女兒最不能原諒的。」


 


12


 


我出生在一個山溝溝。


 


兩歲那年,我成了喬家的童養媳,被送到他們家,


 


這是我們那的習俗。


 


隻要給自己的夫家生了兒子之後,才能有資格辦結婚證。


 


我雖然不解,但隻有服從。


 


我還記得母親送我離開家時,


 


那雙皴裂的手撫上我臉的觸感——


 


幹、疼,還帶著湿湿的淚。


 


「幾十年過去了,」


 


我輕聲說,


 


「我現在的年紀,比母親送我走的時候大得多了,可我卻還能記得。」


 


我的第一個孩子是個女兒。


 


生下她那天,我大出血,差點S在那個連手術臺都算不上的木板上。


 


那天夜裡,我疼得幾次昏過去,


 


醒來時,看見房梁上吊著一串腌臘肉,


 


蒼蠅都在那上頭飛。


 


我羨慕村長的女兒,她是村裡唯一可以讀書的女孩。


 


割完豬草,我常常偷偷跑去問她生字,


 


她從不藏私,把課本整個借給我。


 


一本、兩本、三本……


 


我越讀越停不下來,突然我醒悟了:


 


人,可以過不一樣的生活。


 


然後在一個深夜,


 


我抱著剛斷奶的女兒,


 


走出了喬家的破木門。


 


我笑了笑:「是不是很俗套?」


 


小手機卻沒有回答我了,而是問:


 


【奶奶,每一步都很難吧?】


 


我愣住了,


 


眼眶酸澀,隻能點點頭。


 


我繼續說:


 


「到城裡的時候,我帶著孩子,身上隻有幾十塊錢。又累又怕,但還是咬著牙堅持了下來。」


 


「可惜啊……」


 


我苦笑,「喬家的人很快找來了。」


 


我女兒喬希,被帶走了。


 


再後來,她就長大了。


 


我想起這些年裡,她對我說過最多的話:


 


「為什麼爸爸對你那麼好?奶奶對你那麼好?是他們給你飯吃,讓你住了那麼多年,你為什麼要離開?為什麼要拋棄我?為什麼讓我成了沒媽的孩子?村裡人都說你跟別人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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