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老太太滿足了，仿佛可以睡上一個安穩覺，就連對我說話的語氣都和藹了許多：
「那魚是你做的？」
我忙不迭點頭。
她沉思了半晌：
「倒是個能勾起我孫子饞蟲的好廚子。」
「你且留下來吧？」
「反正隻要能讓我大孫子有胃口吃東西，我老太太管你是人是鬼！」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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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三十分。
我、大橘，還有一個在浴室裡哇哇大吐的盛鳴。
我和大橘坐在浴室門口再次對視：「你主人每次洗澡都要用手摳喉嚨催吐？」
大橘說道：「有時不摳也會吐。」
我沉思了一下，並且表示很心痛。
「其實剛才那桌海鮮看著還挺好吃的……」
彈幕也立刻共情了我。
【上次我暈車吐了我媽媽親手包的芹菜豬肉大餃子，我吐完也好心疼的說……】
【你們不懂，妹寶是師父下山的時候撿回來的，六歲前就沒吃飽過飯，所以對食物有執念。】
「你坐在這裡做什麼。」
浴室的門開了。
男人寬闊的背脊還掛著未擦幹的水漬，可能是剛剛吐過，他的兩頰透著不正常的紅暈。
這樣的男人出現在這座古建築美學的四合院裡，我不得不把他和古裝劇裡的病弱王爺聯想在一起。
「我的貓附在你身上了？」
盛鳴裹著厚厚的浴巾，眼睛裡的光一點點升起來：
「隻有我的貓會像你這樣，在我洗澡的時候趴在門口守著我。」
「我的貓也知道我喜歡吃烤魚這種不健康的垃圾食物。」
彈幕滾動起來：
【烤魚怎麼不健康了！哼，和你們這種頓頓黑松露的有錢人說不明白！】
【就是嘛！烤魚它鮮香麻辣回味無窮！我必須要為烤魚正名！】
【哎，其實盛鳴很可憐的，盛家奶奶一人獨大，勢力滔天，90 歲了還沒有放權，所以他爸媽從小就把盛鳴獻祭給他奶奶了，從小連吃的米粒兒都要用食物秤嚴格計算的！】
【盛鳴的厭食症是情緒性的，他抵觸的是從小被按著頭吃討厭的食物這件事。】
大概是洗了個澡。
他整個人暖過來了，看我的眼神也柔和了不少。
「也許我的貓頭七，所以附在你身上來看我了吧。」
我很給面子地點點頭：
「你要這麼理解，也沒錯。」
「不過，你想看看它嗎？」
10
我從隨身包裡翻出一堆瓶瓶罐罐。
盛鳴十分防備地打量著我，我取出師父開了光的牛眼淚：「你滴幾滴試試看。」
於是——
在後半夜寂靜的四合院裡，又多了一個和空氣對話的人。
「小珍珠！你為什麼要偷跑出去！」
「主人窮，沒有罐罐！貓給主人偷魚吃！」
「我窮？！你知道我喂你吃的海膽三文魚還有和牛！可以買多少便宜罐頭了！」
「那些東西既然好那你為什麼不吃。」
「你……！等等，你一隻貓為什麼會說話！」
我橫在他們中間：「行了行了，你一個大男人怎麼能和小貓鬼吵起來。它過了頭七就要投胎去了，你也不在人家臨走前好好和它告個別。」
我這S嘴。
剛說完，盛鳴就臉色慘白地倒在我面前。
糟了的。
這人好幾天沒吃飯，情緒一激動犯低血糖了……
11
盛鳴再次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被裡三層外三層的營養師給圍住了。
老太太盛怒至極：
「之前的營養餐又失效了？區區低血糖都吃不好！我花幾百萬請你們做什麼！」
「盛老太太，您別生氣，我們的方案絕對不會錯，無論是葷素搭配還是主食選擇，都經過了嚴格的計算。」
「唯一的可能就是盛大公子根本就沒吃。」
啪！
盛老太太的拐棍直直打在了這些營養師的身上：「我大孫子吃沒吃我能瞎了？！你們甭想糊弄我老太太！滾！都滾！」
興許是這些百萬營養師失去了療效。
老太太這才注意到我手裡黏糊糊的東西：「這是什麼？」
「哦，這是加了雙倍芝麻醬的老東北黏糊麻辣燙，但怕他好幾天沒吃飯脾胃弱，所以辣的沒怎麼放。」
「倒了！重油重鹽！不健康！」
老太太不容我半分解釋：
「你就不能做那種又營養健康又能吊人胃口的東西？！」
「要是不能，昨晚的事你和警察解釋去吧。」
真摳門。
讓我做飯不給我錢就算了。
還威脅報警抓我。
連彈幕也共情我：
【妹寶還不如和師父認個錯回山裡去呢，這都攤上了一個什麼樣的家庭啊！】
【完了，妹寶這是賞金沒拿到，還把自己賠進去了。】
我把麻辣燙放在盛鳴床頭：「你愛吃不吃！」
「姑奶奶我不和你們墨跡了，反正小貓鬼已經給你們帶回來了。」
「你們愛咋咋的，我不伺候了！」
我轉身就走。
老太太卻拿拐杖橫在我面前：「想走？你先和警察解釋昨晚你說的話！我老太太怎麼知道你是何方神聖？到底是不是盛家的S對頭派來的？」
身後傳來吸溜吸溜的聲音。
我和老太太側頭望去。
盛鳴端著黏糊麻辣燙，嘴唇沿著碗邊小口小口品味了一圈，然後突然嘆了口氣：「我從沒吃過這樣的東西……」
他的筷子好像裝了馬達，自動往嘴裡輸送黏糊的湯汁和裹滿芝麻醬的粉條。
老太太像怪物一樣看著盛鳴，久久無法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隻有貼身照顧盛鳴的幾個佣人感到欣喜：
「太好了！這是大公子這個月吃的第二頓飯！之前的全都吐了！」
「是啊老太太，這位女士很厲害，她做的東西盛鳴都很愛吃！」
——
可老太太的臉色突然驟變：「你太讓我失望了！居然連自己的食欲都控制不住！讓我以後怎麼放心把盛家交給你！」
「別以為你是我們盛家唯一的繼承人就可以這樣為所欲為！我可以改遺囑，把盛家所有遺產交給你姑姑！」
盛鳴看著碗裡的黏糊麻辣燙，突然漲紅臉哇哇大吐起來。
老太太徹底變得冷漠。
「真是沒出息，白瞎奶奶從小疼你到大！」
「給你十五分鍾收拾好自己，然後去大廳裡陪我吃午飯，吃好去會見幾個重要客人。」
「我先走了。」
大橘擔憂地看著主人。
可它的靈體越來越透明，它似乎預感到了分別的來臨。
盛鳴突然站起來，用自己所有的力氣朝我笑了笑：
「我帶你離開這裡吧。」
「不然你也會被我奶奶控制一輩子。」
12
盛鳴帶著我走出他家那令人壓抑的黑色大門。
我騎上小電驢，朝他揮揮手：「今天是大橘頭七的最後一天，你一定要好好珍惜啊！」
男人卻斜靠在門框邊，嘲笑他的小貓鬼：
「你改名字了？不叫小珍珠了？」
接著他朝我認真地揮手：「我知道了。再見。」
回頭再看一眼這好像會吃人的盛家大門。
我如釋重負地騎上小電驢，再次一頭扎進飄雪的寒風中。
彈幕卻再次劃過幾句令人不安的話：
【剛才盛鳴有點不對勁啊。】
【他有點太平靜了，好像心裡已經做了什麼決定一樣。】
可路上的寒風吹得我睜不開眼，大雪像不要錢似的往我脖子裡灌，冷得我頭皮發麻！
現在我凍S了個屁的！
幹嘛去管那個家大業大的盛家公子哥啊！
去完打折超市再回到我二十平的出租屋時，天色已臨近黃昏了。
我搓搓手，拿出一枚剛才從超市精挑細選的五毛錢雞蛋，又扒拉幾片打特價買的青菜，再拿出一小塊裡脊肉，割下薄薄的幾小片備用。
我哼著歌把前天舍不得吃的方便面拆開，扔進翻滾的熱水裡。
調味包的香氣勾起了我小時候吃不飽飯的回憶。
六歲之前挨餓的記憶大多數已經忘了。
唯獨忘不了第一次撿到方便面調味包，我一遍一遍舔裡頭殘留的調味粉，那簡直是我幼時最快活的記憶。
可能是因為今天下大雪。
太陽一直躲在雲層後面，就連天什麼時候黑的都沒察覺。
不知不覺頭頂的彈幕又開始了。
【妹寶的出租房好溫馨好有安全感啊，二十平的空間，床被櫃子和小沙發圍了起來，周圍還放了一圈毛絨公仔……】
【小小的出租屋裡點了一盞小小的暖燈，窗外大雪紛飛，我們可愛的妹寶在廚房裡認認真真地煮泡面……哇這場面好治愈啊。】
【當然啦，我們妹寶最會過日子了嘛。】
忽然。
所有彈幕全部停止了。
我感覺頭頂的燈光又閃了一下，突然眼前一黑，不好的預感再次襲來！
再睜眼，我望著空蕩蕩的鍋，居然又故技重施！
「我的泡面怎麼不見了！」
我再次掏出桃木劍：
「是人是鬼！趕緊現身！」
13
我無語地看著眼前的一人一貓，指節憤怒地敲在桌上：
「所以你倆這是賴上我了！還是當我這是餐館？想來就來？！」
某人完全放棄了自己大少爺的氣質和身份，像青春期吃不飽飯的男大，吸溜著我鍋裡的泡面，嘴裡不忘念叨幾句：
「你煮的東西怎麼都那麼好吃。」
「比之前的烤魚還好吃。」
彈幕瘋狂刷屏：
【啊？盛鳴怎麼也變靈體了？他是什麼時候S的？】
【就剛才妹寶帶著小貓走的時候啊，一回去就吞了三十多顆藥片，到現在還躺 ICU 急救呢。】
【我就說剛才他不對勁啊！】
【嘖嘖嘖，盛家現在天都塌了！盛鳴爹媽從國外趕回來，盛奶奶哭暈好幾回，之前不是嘴硬說要把財產繼承權給他姑姑嘛？現在大孫子沒了正嗷嗷哭呢！】
彈幕看著看著，我氣也消了大半：
「你說你咋這麼想不開？」
「人生哪兒會事事順心。」
「你想想你奶奶這個年紀，她活不了多久了，你也很快會自由的。」
盛鳴吸溜面條的聲音突然一頓。
「你不懂。」
「我奶奶隻是約束我吃喝還有個人形象和待人接物的能力，可我父母卻已經安排好了我的後半輩子。」
「比如我一年要給盛家創造多少營收，和什麼人聯姻，再就是生幾個小孩，小孩要學什麼，和什麼人交朋友，他們全部規劃好了。」
「如果我不聽，他們就會以S相逼。」
「後來我悟了，既然我解決不了他們，那就解決我自己。」
14
晚上我和盛鳴決定一分一秒都不離開小貓。
可一轉眼天亮了。
我連小貓什麼時候消失的都不知道。
我第一次覺得心窩裡被堵得如此難受。
原來真正的告別是沒有時間準備的。
「對不起啊，我幫你找到了小貓，可沒辦法讓他活過來。」
一米九的盛鳴窩在我單薄的沙發裡，看著我狹小擁擠的出租屋：「你是下山的道士？那你可以替我超度嗎？」
我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太好了！來活了！
我趕緊拿出小本本，開始專業報價：「哦是這樣的，一場法事 1500，保準給您念一夜的往生咒，還有說拉彈唱，一樣不少！保準讓您熱熱鬧鬧地升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