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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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嘉野出國後的第十一年。


 


我在婚紗店遇見回國不久的他。


 


他是來定制婚紗的。


 


全網都在嗑他和程煙凝十二年不離不棄、彼此救贖的神仙愛情。


 


所有人都說,他自閉症痊愈的第一件事,是給她一場盛大的婚禮。


 


臨走時,程嘉野欲言又止地握住我的手。


 


“阿喬。”他聲音發緊,“我承諾過娶你的。”


 


我平靜地抽回手。


 


“程先生,我訂婚了。”


 


年少的承諾,早就不算數了。


 


……


 


程嘉野在聽到我這句話的瞬間愣住了。


 


他低下頭,像被拋棄一樣,眼裡流露出愧色。


 


“阿喬,

當年的事,是我對不住你。”


 


“我知道你還在怨我,可是事情已經發生了,我……”


 


“程先生。”我打斷他。


 


“過去的事,不必再提。”


 


因為沒有任何意義。


 


“我那時候生病了,什麼都不懂,傷害了你。”他聲音有些激動,“那都不是我的本意,我……”


 


我再次打斷他。


 


“程先生,我訂婚了。”


 


程嘉野再次愣住。


 


片刻後,他開口,嗓音幹澀。


 


“阿喬,你一定要這樣刺激我嗎?


 


“就為了讓我難受?”


 


他以為我在賭氣,以為我訂婚是假的。


 


我想起過去那些沒有結果的爭辯,湧現的不再是疲憊。


 


心底沒有波瀾了。


 


我的沉默,在他看來是默認。


 


他遞給我一張卡。


 


“我知道你一時半刻不會輕易原諒我,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這些年你一定過的不好。”


 


我沒有接:“我不需要。”


 


看到我抗拒的動作,程嘉野目露哀傷。


 


“阿喬,我們一定要這樣生疏嗎?”


 


他試圖追問我的近況,我不想與他糾纏,轉身要走,

卻被程嘉野攔住。


 


他語氣軟了下來。


 


“你現在住在哪裡,我送你回去。”


 


“不必了。”


 


我沉靜的目光落在他臉上。


 


“程先生,我們之間,已經沒有任何關系了。”


 


“你是天才畫手,我怕被拍到,被傳成是第三者,沒人信我的清白。”


 


程嘉野像是想起什麼,臉色微變。


 


“那都是……”他試圖解釋。


 


“我們還是做陌生人吧。”


 


趁他失神,我趕在他追上來之前快步離去。


 


人來人往的街道,路人頻頻回望,

時不時的交談傳到我耳邊。


 


“他不是那個天才畫師程嘉野嗎?聽說他這次回國,是為了在認識的城市給程小姐補辦一場盛大婚禮。”


 


“他們相互陪伴十二年,在程嘉野患病的那幾年,程小姐一直守在他身邊。”


 


“陽光熱情的少女治愈偏執的自閉症少年,這是什麼絕美愛情!”


 


我鑽進一旁的出租車,拉上車門,將這些討論聲隔絕。


 


司機樂呵呵地與我聊天。


 


“姑娘,和男朋友吵架了?”


 


後視鏡裡,程嘉野還呆呆地望著我遠去的方向。


 


“我不認識他。”


 


“姑娘,你可騙不了我。”


 


司機利落駕駛。


 


“你上車後,他就一副丟了魂的樣子,指定是心裡有你。”


 


我聽著這話,心裡感到一股濃濃的荒謬感。


 


“他結婚了。”


 


司機愣了一下,隨即用一種惋惜的語氣猜測:


 


“因為什麼?”


 


“他被逼無奈?家人棒打鴛鴦?”


 


我無奈的扯了扯嘴角。


 


都不是。


 


現實遠比司機想要的還要不堪。


 


我笑了笑,輕聲說:“沒什麼誤會。”


 


“他隻是,忘了愛我。”


 


我們的爸爸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好兄弟。


 


我倆出生不久第一次見面,

程嘉野牢牢抓緊我的手指咯咯笑。


 


大人一拍即合,定下娃娃親。


 


程爸笑他:“這小子倒是個聰明的,知道媳婦要從小抓。”


 


那時候的程嘉野還沒有生病。


 


我倆整天形影不離。


 


同齡玩伴起哄:“程嘉野,你是不是喜歡程晚喬啊?”


 


五歲的程嘉野牽起我的手,眼睛明亮,奶聲奶氣向旁人宣布。


 


“是啊,我最喜歡阿喬了,未來我是要娶她的!”


 


從小他就認定了,這輩子無論如何,都隻會喜歡我。


 


所以,他毫不避諱對我的喜歡。


 


程嘉野的偏愛很熾熱。


 


恨不得將所有的好東西都捧到我面前。


 


我以為我們會順理成章在一起。


 


可變故來得這樣快。


 


程父一家遇上雪崩。


 


程父程母遇難,程嘉野不知所蹤。


 


他那次出行,是為了給我親自取一條定制的公主裙。


 


再次見到程嘉野的時候,是在孤兒院。


 


他變得孤僻,不愛說話,明亮含笑的眼神不再,眼裡始終蒙著一層迷霧。


 


見到我,他警惕後退,甚至打掉了我伸過去的手。


 


“我,不認識你。”


 


我的手瞬間紅了,眼眶也紅了。


 


以往我若是掉一滴眼淚,他都會手忙腳亂地哄我,替我吹吹手,揉揉我的腦袋。


 


可現在,他看著我哭了很久,眼裡隻有茫然。


 


他忘了所有的一切,忘了我。


 


爸爸說,程嘉野病了。


 


可是沒關系,

他還是程嘉野,隻要他活著就好。


 


我們把程嘉野帶回了家。


 


爸爸是繪畫名家,無意發現程嘉野繪畫天賦,將畢生所學教給了他。


 


程嘉野沒有辜負爸爸的期望。


 


一畫爆紅,他成了前途無量的天才畫師。


 


這段路,我陪他一起走過。


 


準備顏料,陪他寫生。


 


哪怕他不說話,一坐就是一整天,我也安安靜靜呆在他身邊。


 


我花了八年時間,重新讓他的世界接納我。


 


媒體也注意到了我,八卦地問,我是不是他的女友。


 


程嘉野理解不了:“女友是什麼意思?”


 


“就是以後要和你結婚,和你在一起一輩子的人!”


 


程嘉野聽後不知想起了什麼,

突然對著話筒,磕磕絆絆,卻異常堅定。


 


“阿喬,是我的女友,我們,要在一起,一輩子。”


 


鏡頭對著我們一通亂拍。


 


我一直盯著他的眼睛,眼眶湿潤。


 


我看到,他眼裡再次有了光。


 


他慌張地推開熙熙攘攘的人潮,奔向我,手忙腳亂地給我擦眼淚:“阿喬,不哭。”


 


那一刻,十四歲的他和五歲的他重疊。


 


一樣會因為我的喜怒哀樂牽動情緒。


 


我想,就算他一輩子都好不了,也沒有關系。


 


這次換我來抓緊他的手。


 


可我沒想到,有一天,是他主動放開我的手。


 


車子在城郊一處遠山腳下停穩。


 


“姑娘,到了。”


 


司機的話將我從回憶裡拉回。


 


“又要下雪了。”


 


此時,空中開始飄起雪花。


 


我撐起傘,思緒順著紛揚的雪花再次回到那個寒冷的冬天。


 


十七歲那年寒假。


 


我陪程嘉野去雪山寫生。


 


他支起畫板,我像往常在他不遠處溫習功課。


 


雪崩來的毫無徵兆。


 


我還沒反應過來,意識就陷入沉重的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我被一聲聲近乎崩潰的嘶喊喚醒。


 


“阿喬!阿喬!”


 


耳邊聲音雜亂,程嘉野好像在哭。


 


大雪封山,救援隊進不來。


 


白茫茫的雪地,他指尖的血觸目驚心。


 


程嘉野眼神破碎,聲音嘶啞到不成樣子。


 


“阿喬,

沒有爸爸媽媽了,你不能,丟下我!”


 


他父母被雪崩奪去了生命,情景再現,他沒有逃開。


 


而是忍著恐懼,用那雙他最寶貴的手,挖出了我。


 


我才發現,他的愛還在。


 


隻是變得內斂。


 


送我去醫院的路上,我聽到一聲微弱的求救。


 


他看也不看:“不救。”


 


那時候,他滿眼都是我。


 


其他人的S活,他毫不關心。


 


我扯扯他的衣角:“救她。”


 


那時,我不會想到。


 


這兩個字,會在未來,改變我們整個人生。


 


民宿裡,我收到未婚夫發來的短信。


 


“他去找你了?”


 


我平靜回復:“恰巧遇到,

他是來為程煙凝訂婚紗的。”


 


程煙凝,就是我們在雪地裡救起的那個女孩。


 


醫院裡,我和她無話不談。


 


我同情她的遭遇,求爸爸收養了她,像對親妹妹一樣對她。


 


吃的、穿的,和程嘉野一視同仁。


 


起初,程嘉野並不搭理她,將她當成隱形人。


 


他的世界裡,除了畫畫,隻有爸爸和我。


 


程煙凝上學沒有讀過書,卻在繪畫上展露些許天分。


 


因為共同的話題,兩人關系越來越近。


 


程煙凝乖巧又懂事。


 


她會接過我替程嘉野溫好的牛奶,將我推進書房。


 


“姐姐,你馬上要高考了,正是關鍵期,照顧嘉野哥這種小事就交給我吧!”


 


從那之後,程嘉野偶爾會對我做出親密的舉動。


 


我雙臉紅透,將他輕輕推開:“誰教你的?”


 


程嘉野仔細觀察我臉上的表情,認真回答我。


 


“煙凝。”


 


“她說,這樣,會開心。”


 


他的身後,程煙凝朝我調皮地眨眨眼。


 


“姐姐,我把你未婚夫教的好吧?”


 


我天真的以為,程煙凝在撮合我們。


 


卻根本沒有細想,教給他這些動作的前提,是有人與他親自實踐。


 


高考結束的那天晚上,我拒絕了同學聚會,買了蛋糕,準備回家慶祝。


 


推開畫室,卻看到。


 


程煙凝全身不著一物。


 


牆壁上,掛的全都是她赤裸身體的畫像。


 


程嘉野正拿著筆,

細細描摹程煙凝她的身軀。


 


心髒如同被匕首一寸寸凌遲,疼得無法呼吸。


 


我不知道做了什麼,回過神的時候,隻有滿地的碎屑,還有程嘉野委屈望向我的眼睛。


 


“阿喬,為什麼,打煙凝?”


 


“你,向她道歉。”


 


他的身後,是捂著側臉抽泣的程煙凝。


 


我手指發抖,指著程煙凝:“她不要臉,我為什麼要向她道歉?”


 


程煙凝撲通一聲跪在我面前。


 


“姐姐,就算你不喜歡這份禮物,也不應該毀了嘉野哥辛辛苦苦的成果啊!”


 


“他畫了好幾個通宵,就是為了慶祝你高考結束,將這些畫送你做禮物……”


 


她利用程嘉野不懂事,

欺騙他,這是藝術創作。


 


教唆他將親手畫的別的女人的裸體,送給我做禮物。


 


多可怕的人啊。


 


程嘉野一向最珍視自己的作品,他紅著眼,失望地看著我。


 


“阿喬,你過分。”


 


他命令我:“打人不對,你道歉。”


 


曾經,我一點點重新教給他對這個世界的認知。


 


告訴他,打人是不對的。


 


他最信任我,也最聽我的話。


 


如今,這份信任,成了他刺向我最鋒利的一把刀。


 


程煙凝姿態放的越低,越發襯得我歇斯底裡像個瘋子。


 


程嘉野對我放了狠話。


 


“你走!我討厭你!”


 


我逃似的離開了家。


 


還沒等我將程煙凝趕出門。


 


爸爸,出事了。


 


今天是爸爸的生日。


 


我來到他墓地前祭拜。


 


那些記憶太遙遠。


 


“阿喬,你,太惡毒了。”


 


一瞬間,記憶復蘇。


 


程嘉野摟著哭泣的程煙凝,憤怒地指責我。


 


那些畫被發在了網上。


 


無論我怎麼否認,他都認為是我做的。


 


面對採訪,程煙凝哭著指控。


 


那些畫是我爸爸的手筆,收養她,是為了滿足他這些變態癖好。


 


鏡頭下,程嘉野對著鏡頭,第一次說了謊。


 


“是爸爸畫的。”


 


他是病人,他說的話,無人懷疑。


 


他當眾展示出一張畫。


 


同樣不堪入目,那張臉,卻讓我心髒仿佛被撕裂。


 


是我。


 


他畫過那麼多的我。


 


這次,為了維護程煙凝,把我的臉安在了那張畫上。


 


程煙凝指著那張畫,對眾人說。


 


“看到了吧,爸爸連親生女兒都畫!”


 


網友開始衝鋒陷陣。


 


爸爸這些年的名聲毀於一旦。


 


多年來的合作取消,他面臨巨額賠償。


 


我剛剛拿到的名校錄取通知書,也因網友向學校方施壓,被聲明不予錄取。


 


爸爸發聲,聲音卻被淹沒。


 


我打電話給程嘉野,求他幫我們澄清。


 


可他堅定的拒絕了我。


 


“煙凝,是畫手,不能有汙點。”


 


我近乎崩潰:“我呢?

爸爸呢?我要上學啊!爸爸的人生呢!我的人生呢!”


 


他沉默片刻:“阿喬,你們還有別的路。”


 


“煙凝,隻有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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