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所以,不是你扔下我,是我要扔下你和我妹,去過更好的日子了。」
我媽SS盯著我的臉,像要從上面找出撒謊的痕跡。
良久,她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原來是這樣……我就說,你怎麼可能真替我著想。」
「行啊,那明天我擺酒,請村裡有頭有臉的人都來。你當著大家的面,把這事說清楚。」
她是想把這「不孝」的罪名,在我身上釘S。
「好。」我平靜地點頭。
其實自從我妹出生,我媽就不那麼喜歡我了。
小時候,我媽也曾把我摟在懷裡心肝寶貝地叫。可自從有了知恩——,
她的心就一點點偏了過去。
我爸勸她:「都是自己孩子,再疼小的,也不能太虧待大的。」
我媽卻冷笑:「你摸良心說,你自己更喜歡哪個?」
我爸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說:「是小的……但可能就因為她是小的?」
我媽瞥他一眼:「你就承認吧,你就是更喜歡知恩。」
我爸沒再接話。
他看見我正站在門口。
那些話我都聽見了,但沒有難過太久。
我安慰自己,不怪他們偏心——畢竟就連我自己,都喜歡知恩勝過喜歡自己。
4
我真的很喜歡知恩。
從她出生起,我就抱著這個粉團子似的小人兒。她總愛揪著我的衣角,跌跌撞撞跟在身後,
奶聲奶氣喊「姐姐」。我媽常說:「你妹小,以後就靠你照顧了。」我從未反駁,反而暗自歡喜——我願意被我妹依賴。
隻要有空,我就帶她去看田埂邊的野花,去小河邊撿石子。她很少找別的小孩玩,眼裡隻有我這個姐姐。所以,當李叔的車停在門前,我媽拉著她要離開時,知恩哭得撕心裂肺。
「姐姐——我要姐姐——」她SS扒著門框,眼淚糊了滿臉,「為什麼不帶姐姐一起走?姐姐也去……姐姐也去好不好?」
她哭得幾乎喘不上氣,小小的身子在我媽懷裡拼命掙扎。可她隻有八歲,到底被半抱半拽地拖上了車。
車子發動時,她整張臉都貼在玻璃上,小手用力拍打車窗,通紅的眼睛四處張望,在人群中拼命尋找我。
我站在不遠處,朝她輕輕揮手。
「知恩,再見。」
八歲的知恩,還是我喜歡的妹妹。
隻是我們之間的緣分,就到這裡了。
李叔在縣城經營一家批發部,生意做得不錯。多年前他就喜歡我媽,可惜那時候他們都各自有家,如今他離了婚,我媽也喪了偶,他對我媽勢在必得,而他是我媽幾十年的遺憾。
車子漸漸消失在村口。我站在原地,對著空氣說了一句:「媽,祝賀你得償所願。」
5
餘瑾年不明白,我怎麼會當著全村人的面,說出「不想被媽媽和妹妹拖累,要去城裡讀書」那樣的話。
他不信我會是那樣的人。
可那天,所有人都聽見了。我聲音清晰,眼神平靜。即便被指指點點,臉上也沒有半分動搖。
後來他問過我很多次:「知雅,
你到底怎麼了?」
問得最急的那次,是在村長和他父母面前。他攔住我,聲音裡壓著怒氣和不解:「你以為那是去享福?你知不知道二十中每年考不上幾個重點本科?根本比不上咱們縣一中!」
我當然知道。
我知道二十中學風散漫,甚至被賦予了戀愛學校之名。
可那又怎樣?
世間哪條路是毫無代價的?
二十中給的誘惑很夠:食宿全免,每月另有補助,隻要我高考過六百,還會有一筆額外獎勵。
這些年他們名聲下滑,急需用好學生來掙回臉面,到處挖學生。
而我這個「縣第一」,成了他們眼中的香饽饽。
我感激有他們存在,能讓我用自身價值換取生存。
至於餘瑾年——前世我恨過他,
恨到希望他S。可當他真的不在了,我又會想起他的好。尤其是少年時,那份幹幹淨淨的心意。
我迎上他急切的眼,擺出現實:「餘瑾年,你也看見了,我媽不供我了。如果我不去二十中,選擇縣一中——你能供我嗎?」
九十年代初,我們縣可沒有給在讀高中生打工的機會,就連餐館都少,有也早被成年人佔滿。
要打工都要去南方的廠裡,讀書就是靠父母,所以,我又問他:「或者,能讓你爸媽供我嗎?我將來一定會報答,十倍百倍回報。」
說這話時,我盯著餘瑾年,他的眼神眼見地黯了下去。
他家裡三個兒子都在念書,父母每到開學前就四處借錢,賬本疊得老高。他不能因為我,讓家庭雪上加霜。
他父母站在一旁,眼神裡有憐憫,有嘆息,卻誰都沒有接話。
村長拍了拍他的肩,沉聲道:「瑾年啊,知雅說得沒錯……各人有各人的路。這就是知雅的命,除了二十中,誰都不要她。」
餘瑾年低下頭,咬緊了嘴唇,他眼眶紅了。
他終於明白,二十中就是我唯一的路。
6
我媽走後,我開始收拾東西。
上高中後,我就不打算再回來了。
我媽帶著我妹離開時對我說,這房子是我爸蓋的,是要留給我妹的,叫我最好別惦記。
我怎麼會惦記呢?
如果因為這件事,能讓我媽把我徹底從她的生命裡驅逐幹淨,我隻會對她感恩戴德。
我不知道,我媽為什麼從喜歡我變成了完全不喜歡。我也不想深究。
前世幾十年的風風雨雨讓我明白一個道理:別去琢磨人心,
一琢磨,就容易把自己陷進去。人與人之間,隻篩選,信得過的就來往,信不過的就不必往來。
對我媽,我已完全不再信任。至於我妹,我也一樣。雖然不清楚她為什麼會成為背叛我的人,但我懂凡事都不是一蹴而就的道理。也許在我以為她依賴我、敬愛我的那些歲月裡,在她的敘事中,我帶給她的感受並不好。
重生之後,我同樣不去深究。對她們,我無所求。
還有一個人,餘瑾年。
這些天他每天都會過來,大多數時候不說話,眼裡盛滿哀愁。
這天,我東西快收拾好了,他終於開口:「真的要去二十中嗎?縣一中真的不再考慮?」
我停下手:「如果縣一中願意供我食宿、免學費和書本費,我可以去。可他們會嗎?」
縣一中向來以地方老大自居,這些年被挖走的中考高分生不少,
他們從沒著急過。餘瑾年比誰都清楚這一點。他臉上露出難堪:「那你自己呢?就為了錢,放棄一切,去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我直視他。他眼裡滿是少年赤誠,這樣的他,很難想象會在三十歲時變得那麼不堪。
對他,我依然保持禮貌。
「餘瑾年,你過界了。」
「我們之間的關系,不足以讓你插手我的生活。」
「什麼?」十七歲的餘瑾年似乎沒聽懂,「知雅,你怎麼說這樣的話?」
我面色平靜:「質問別人之前,你先回家冷靜一下,仔細回想我們之間到底是什麼關系。到時候你就明白,問題出在你身上。」
他沒動。
我冷冷地看著他。一個十幾歲的少年,終究承受不住這樣的審視,慌張地走了。
我輕輕嘆了口氣。
背起行李,
朝縣城方向走去,得趕公共汽車去二十中。
隻是沒走多遠,就被我媽攔了回來。
7
「這世上,還有什麼是你不能接受的呢?」
前世我看了好多年心理醫生。我的醫生總是告訴我,人世無常。
我說我知道。
她卻搖頭說我不知道——如果真知道,我便不會那樣痛苦。
每次見面,她最常問我的就是那句:「還有什麼,是你不能接受的呢?」
母親走後,人生中的大事小事一件一件,慢慢地我都接受了。
畢竟,還有什麼比母親從未愛過我、至親的妹妹背叛我,更讓人難以承受的呢?
我接受了母親的不愛,接受了妹妹的背叛。從那以後,我以為自己再遇什麼事都能風平浪靜。
可當我再次見到我媽,
聽她說完緣由的那一刻——我臉上的平靜,徹底碎了。
我媽也沒打算遮掩。
她說:「我被你李叔退貨了。」
「退貨?」
「嗯,他說心心念念這麼久,真在一起了才發現,我也不過如此,還不如他前妻。」
「所以,我和你妹妹,往後還得靠你。」
「你不用去二十中了。」
「縣一中校長找到了我,答應給你免掉食宿費和書本費。」
她說完,一把搶過我的行李,轉身就往家的方向走。
知恩怯怯地跟在她身後。
我木然地走在最後。
腦子裡隻剩下一個聲音在盤旋:七天。
才七天。
我媽幾十年執念的幸福,隻用了七天,就被證明是一場空想。
我想笑,卻扯不動嘴角。
8
過了一夜,我終究還是接受了又和我媽以及我妹組成一個家的事實。
我同意去縣一中。畢竟,縣一中每年都能培養出幾十個重點大學生,這是二十中遠遠比不上的。
但我沒有開口向我媽要錢。
我媽也沒有主動提。
在她看來,她沒讓我遠走他鄉,又為我爭取到食宿,我就該感恩戴德了。至於上學之後買書本、添置日用要不要花錢——她不管。
我甚至從她冷漠的眼裡讀出了一絲幸災樂禍。
我平靜地接受了。
「有什麼是我不能接受的呢?」
我媽背著身,叨叨咕咕:「長得跟我那麼像,命肯定也跟我一樣,不是克S男人,就是被男人嫌。」
她是故意說給我聽的。
我和我媽長得像,我妹更像我爸。
我沒有爭辯,隻是默默背起背簍往外走。
李叔雖然把我媽送了回來,心裡終究過意不去,送來兩頭豬、幾十隻大鵝,還有十幾袋糧食作為補償。
我媽讓我去挖野菜。
我妹拽住我的褲腳,小聲說想跟我一起去。
自從縣城回來,她依然想粘著我,卻又怕我嫌她煩。那張小臉上,期待和膽怯交替浮現。
我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知恩,你真的要跟我去嗎?地裡蚊子多,還有螞蟥。要是被咬了、被叮了,你能保證不哭,我就帶你去。」
她立刻松了手,往後退了一小步。
她知道我說的是真的。
可從前,我不會用這樣的話勸她。
從前我會說:「知恩,你乖乖在家等我,
姐姐給你摘最甜的野果子回來。」
我怎麼變了?
她眼神裡清清楚楚地寫著困惑:姐姐,怎麼和以前不一樣了?
我扯了扯嘴角:「不跟嗎?那我走了。」
我真的走了。
我妹果然沒有跟上來。
心底掠過一絲自嘲。我的醫生從前總說我太過自我,總是用自我去解讀一切,不肯直面現實。
那時我總是不服。直到年老,才漸漸認同了她的話。
沒想到,如今隻是稍放下一點「自我」,便看見了過去從未察覺的真相:那個在我記憶裡全心全意依賴著我的妹妹,原來在這麼小的時候,就已經懂得權衡利弊了。
如果跟隨我意味著要忍受螞蟥與蚊蟲,她便選擇舍棄我。
舍棄和背叛本同根生。
9
挖野菜時,
碰上了來給牛割草的餘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