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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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回到課堂上,老師已經開始上課了,示意我趕緊入座。


坐下後,我的腦子裡回蕩著朱帥所求的答案。


 


「要麼與父母相反,成為一個板正的人。」


 


我就是鐵證,我與我媽完全不同。


 


此刻,直覺告訴我,這才是我媽厭惡我的答案。


 


自從我妹出生後,就開始厭惡我的答案。


 


她裝作一個慈悲、善良的母親,其實她不是。


 


我出生自帶善良、勇敢、正義等一系列好品質,她沒有,一個都沒有。


 


她討厭我與她不同。


 


但我是她的孩子,她沒辦法對我壞。


 


直到我妹來了,與她那麼像,她才體會到母愛是不用強迫的。


 


可以自然地流淌給與她一樣的孩子。


 


人都更容易喜歡上與自己相似的人,

想通了這個道理。


 


釋然的感覺升起。


 


我安慰自己:我這樣的人,就不該和我媽在一起。


 


前世把她帶到身邊,是我錯了。


 


幸好,這一世我沒有犯傻。


 


妄圖感動我媽,讓她看到我對她的愛。


 


夏蟲不可語冰。


 


這是任誰都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這節課我聽得格外清楚。


 


心無掛礙,無掛礙故,遠離顛倒和恐怖。


 


15


 


餘瑾年聽說了那場衝突。


 


他衝來西操場,一把拽住我,眼底燒著罕見的慍怒:「你知不知道現在全校都在議論什麼?朱帥和左逸竹到處散播你媽和你妹的事,你為什麼不攔著?什麼叫『她們的事與我無關』——傅知雅,這是你該說的話嗎?」


 


他聲音越拔越高,

幾乎是在吼。


 


兩世為人,我從未見過他如此失態。


 


我靜靜看著他,心底驀地一沉。


 


原來,我認識的餘瑾年,一直是他想要展示給我的餘瑾年。


 


真實的餘瑾年,原來是這樣的,如此的自以為是,如此的自我傲慢!


 


哪怕放在懵懂的前世,這樣的他也絕不會讓我心動——無論他外表多出眾,對我多體貼。


 


我放下了一貫的疏離與客氣,迎上他逼視的目光:「餘瑾年,你看清楚,受辱的人是我,被指著鼻子罵『婊子養的』的人也是我。你在替誰憤怒?替那些讓我蒙羞的人嗎?」


 


他被噎住了。


 


我繼續問,一句比一句冷:「你憑什麼認定,我媽我妹的名聲,比我自己承受的欺辱更重要?誰給你權利,在我和她們之間劃分高低,又誰允許你,

把我排在最低的那一等?」


 


餘瑾年愣住了。他試圖解釋,可話到嘴邊,顯得蒼白又可笑。


 


我向前一步,聲音沉靜卻斬釘截鐵:「餘瑾年,你從來不了解我。我今天把話說明白:無論對方是誰,隻要他踐踏我,我就絕不會彎腰討好。沒有人能憑一個身份就對我予取予求——母親的身份不行,妹妹的身份不行,你,鄰家哥哥的身份更不行。」


 


我狠勁戳他的前胸,給他戳了一個趔趄。


 


「你願意為了你媽你哥,犧牲你自己,與他們捆綁,那是你的事。」


 


「哦,對了,聽說你大哥和你大嫂畢業就結婚了,你大哥婚檢發現難生育,你媽是不是讓你和你二哥給你大嫂捐精?你二哥拒絕了,你應該會同意吧。」


 


「餘瑾年,你怎麼把你媽捧上天,唯你媽是從那是你的事,

但別拿你的標準讓我套著用。」


 


我擲地有聲:「我是我自己!我為我自己!」


 


餘瑾年眼神顫動,不自覺地後退:「知雅,我媽你媽那是長輩,她們都是不容易的老人,你妹是個孩子……你怎麼能這麼想,你怎麼變成這樣?」


 


「我變成哪樣,取決於別人怎樣待我。」


 


我扯了扯嘴角:「與其質問我,不如問問你自己——你所謂的『對我好』,到底是真的為我,還是為了把我捏成你想要的形狀?」


 


他急急開口:「你在胡說什麼?」


 


「我胡說?」我打斷他,聲音陡厲,「你對我哪裡好了?你不過是讓我委屈自己,讓我變成你期待的模樣,用我的順從證明你自己的價值——餘瑾年,這很卑鄙。」


 


他僵在原地。


 


我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


 


「別再拿你那套標準來量我。」


 


我把拳頭弄得嘎巴響。


 


「否則,我會讓你知道——什麼叫真正的手下不留情。」


 


餘瑾年眼裡浮現恐懼。


 


我相信這番話會在他腦裡反復灼燒。


 


燒吧。


 


最好燒穿那層自欺的殼,讓他看清自己裡面究竟裝著什麼。


 


而我,也徹底體會到了我的醫生告訴我的一個真相。


 


她說:「我們從來做不到真正了解一個人,我們能了解的人,都是從我們的視角看到的,我們所期待的。」


 


「隻有跳出自我,站上高空,沒有任何遮蔽,才能真正看清一個人。」


 


餘瑾年如此維護長輩和親情。


 


可以想象,

如果長輩對他施壓,他會很容易放下原則,去迎合長輩希望他做的事。


 


比如去照顧我妹,一步步照顧到床上,也不覺得有錯。


 


最可惡的是,他自己這樣,還想強迫別人也這樣。


 


這一刻,我被他的真面目惡心得不行。


 


16


 


自那之後,餘瑾年便在我面前消失了。


 


我高一,他高二,作息本就不重疊。隻要不刻意制造偶遇,兩人就像兩條平行線,幾乎沒有交匯的可能。


 


至於朱帥,被我那次阻擊之後,他那些張牙舞爪的敵意也消失了。如今的他,每天隻是S氣沉沉地坐在座位上,目光空茫地望著不知何處。他的青梅左逸竹,主動和同學換了座位,搬到他旁邊,輕聲細語地陪伴、安慰。


 


我的同桌劉亞,某天小心翼翼地湊過來,壓低聲音對我說:「現在……班裡不少人都在說,

其實你媽媽不算好人,他爸也算不上什麼好東西。」


 


「不過是一個勾一個願意被勾,憑什麼就他一個人委屈?又憑什麼把賬全算到你頭上?」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我們幾個學美術的在一塊兒聊,都說,他要是能因為這事遷怒你,那你是不是也能遷怒他?他怪你媽媽不好,可他爸爸就管住自己了嗎?」


 


我抬起眼:「你們……是這樣想的?」


 


這倒是難得。至少不是一邊倒地指責某一方,而是試圖從兩邊的視角去看整件事。


 


「嗯,」劉亞點點頭,語氣認真,「知雅,我們不傻。」


 


「我知道。」


 


如果敘事不曾被某些人單方面掌控,如果事情能夠被完整、平靜地呈現,那麼真相往往會比偏頗的指責更接近公平。我不求絕對的公平,

我隻希望那些我不關注的人、不關心的事,不要因為他們自身的偏見和無聊,就來招惹我。


 


我不想被招惹,我也不好惹。


 


這一點,現在應該很多人都知道了。


 


17


 


我並不在意老師如何看待我,也不在乎同學們投來怎樣的目光。


 


不是我內心有多強大,而是我不需要他們對我關注,我也沒有多餘的欲望去贏取他們的關注。


 


老師是否關注我,課他都要講,講我便聽。


 


被許多同學暗中防備與警惕,對我而言,更無需放在心上。


 


他們不敢當面挑釁,也不敢在上課或晚自習時喧哗造次。


 


有個良好的學習環境,我就滿足。


 


我將他們視若無物,從不多給予半分心力。


 


隻一門心思,扎進學習裡。


 


很快,

我的成績開始穩步攀升,到了期末,我重新坐回了年級第一的位置,並且是遙遙領先。


 


我的價值,隨之被重新評估。


 


寒假,我申請了留校。


 


我媽託人帶話,說過年要帶知恩去姥姥家,讓我別回去了。我去找校長說明了情況。


 


他理解,將我安排在值班室留宿,那裡有暖氣。


 


值班的是一位老阿姨,她樂意讓我與她作伴。


 


消息傳開,縣裡的孩子腦筋活絡起來。


 


與其嫉妒我,不如向我請教。


 


我的規矩很簡單:請教可以,但要付錢。


 


學校免了我的食宿,但牙膏、衛生紙、衛生巾……每一樣都需要錢。


 


這半個學期,我攢了十幾年的壓歲錢,已經見底。


 


我得掙錢。


 


對於我有償服務的行為,

起初他們覺得尷尬,但我一點兒不尷尬。


 


我對他們說:「這是為知識付費,你們也不願意欠我人情是不是?畢竟知識有價,人情難還!」


 


他們想了想,覺得有理,便接受了。


 


我收費不高:一道題,十分鍾內能講明白,收一元;若需要半小時,收五元;超過半小時還聽不懂的,我便婉拒。


 


我自己還要學習,不能本末倒置。


 


他們都表示理解。


 


所幸,我們班沒有基礎太差的。


 


我暗自慶幸這個時代還沒有作業幫,沒有 AI,讓我尚能用這點本事養活自己。


 


一個寒假下來,我賺夠了後半學期的開銷。


 


對此,我很滿意——靠自己的頭腦,好好地活了下來。


 


過年前,我去理了發,給自己買了一身新衣裳。


 


宿管阿姨心疼我,特地包了餃子留給我。


 


我感激她,送了她一副護膝。


 


除夕那晚,我一個人坐在值班室裡看電視。


 


那時的春晚還很好看。


 


正被小品逗得前仰後合時,忽然有人敲了敲窗。


 


抬頭一看,竟是班長楊建。


 


他個子高大,氣質卻斯文,笑起來眉眼彎彎。


 


他爺爺是縣醫院的書記,父母也都在縣裡的事業單位,在我們這兒,算是頂配的家庭。但他為人謙和,沒什麼架子。


 


前世,我滿心滿眼隻有餘瑾年,幾乎沒怎麼注意過他。


 


如今沒了餘瑾年,我才「看見」所有人——雖然絕大多數,我仍不感興趣。


 


班長是個例外。他一直很照顧我,或者說,他對班上的每個人都照顧。


 


他給我帶來了一袋瓜子和一包花生。


 


我接過,說了謝謝。


 


本以為他看我一眼便會離開,沒想到他竟坐下來,陪我看起了電視。


 


我喜歡嗑瓜子,他也是。


 


我們就一邊嗑著瓜子,一邊看電視,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傅知雅,你看起來狀態很好。」他說。


 


「嗯。」我點點頭。


 


對於過年團圓,我沒有執念。


 


前世,我的兩個孩子走得早,之後很長一段歲月,都是我一個人過除夕。起初覺得孤獨,後來習慣了,也就不覺得怎樣。


 


我懷著寧靜的心情,獨自送走每一個除夕,迎接每一個新年。


 


沒想到,重生後的第一個除夕,竟有人來陪我。


 


楊建坐了大約半小時後,我勸他回家。


 


他猶豫了一下,

起身告辭。


 


「傅知雅,」他在門口頓了頓,「今年我姥姥在我家過年,不然我一定陪你到天亮。」


 


「她年紀大了,不知道還有沒有下一年……我先回去了。有事打電話。」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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