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馬婆子上前一步,手臂看似攙扶,實則帶了力道。
許靜薇看我一眼,我幾不可察地頷首。
她抱緊孩子,跟著馬婆子上樓。
書房門關上,隔絕了海潮聲。
謝太坐到書桌後,定定看著我。
「阿玉。」
她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我僱你,是覺得你聰明、懂事,知道分寸。」
「是,太太。」
「分寸就是,拿誰的錢,辦誰的事。」
她臉上已無笑意,那雙精心保養的眼眸裡,是毫不掩飾的冷厲。
「我讓你調理她的身子,理順她的心思,不是讓你……教她些不該有的念頭,更不是讓你幫著她在我眼皮底下耍花樣。」
我心頭微凜,面上依舊平靜:「我不明白太太的意思。
」
「不明白?」
她朝我走近兩步,拆信刀勾著平安符的銀光在我眼前晃。
「那個 U 盤,聿衡拿走了。裡面的東西,叫他寢食難安。你說……許靜薇的腦子,若沒人點撥,會懂得拿捏這個?還敢提條件去黃大仙祠『祈福』?」
「不是你,難道還能是馬婆子那個更沒腦子的?」
她將平安符朝我砸來,我沒躲,任其砸到我臉上,順勢落入我手裡。
謝太冷冷說道:「你自己打開,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
我平靜地打開。
黃紙朱砂,裡面不過是一張尋常的符箓。
謝太似乎有些意外,她眯了眯眼,思量片刻,緩和了語調。
「阿玉,你是我請來的。別讓我覺得請錯了人。」
空氣凝固,
隻有窗外隱約的海浪聲拍打著寂靜。
我抬眼,迎上她的目光,聲音平穩無波。
「太太既然僱了我,就該信我的專業。」
「許小姐不過是絕望之下的掙扎,任何一點舊物都可能被當作救命稻草。」
「我去黃大仙祠,是為看好她,確保她和孩子『完整』回來,完成您的交代。」
「至於其他,不是我該過問,也不是我能左右的。」
謝太盯著我,良久,忽然輕笑一聲,那笑意未達眼底。
「好,很好。」
她退開,重新坐回椅中。
「記住你的話。接下來一個月,靜薇和孩子必須『恢復』到令我滿意。否則……」
她沒說完,但未盡之意沉甸甸地壓在空氣裡。
「我明白。」我躬身。
退出書房時,背後那道目光如芒在背。
樓梯轉角,許靜薇的房間門緊閉。
馬婆子像尊門神守在外面,衝我咧了咧嘴角。
「你慘啦!」
她幸災樂禍,無聲地對我說。
14
我沿樓梯下行,徑直走向廚房。
藥罐還在灶上,餘溫未散。
我洗淨手,重新稱量藥材——當歸、黃芪、紅棗,都是尋常補氣血的東西。
動作不急不緩,甚至比平時更細致幾分。
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亂。
謝太剛才那番話,不是詢問,是定罪。
她已認定我生了二心,剩下的,無非是看我「如何選」。
幸好,功德箱早在許靜薇投遞後的第一時間就換走了。
謝太拿到的,不過是許靜薇在廟裡求的一個平安符。
我捻起一片當歸,放在鼻下輕嗅。現在唯一不確定的是,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崔小姐。」
馬婆子的聲音在廚房門口響起:「太太吩咐了,許小姐的藥,以後我來煎。你專心『照顧』人就好。」
我立刻轉身,將手中的藥材遞給她。
「那有勞馬姐。三碗水,文火煎成一碗,別用鐵器。」
她接過,眼皮耷拉著:「曉得了。」
傍晚時分,又有兩個生面孔的壯實女佣上了樓,以「打掃」為名,將許靜薇的主臥和我那間小屋翻檢了一遍。
動作專業,連床墊夾層和抽水馬桶水箱都沒放過。
她們當然什麼也沒找到。
重要的東西,從不放在明處。
許靜薇抱著孩子,
沉默地坐在窗邊,看她們翻攪。
等女佣離開,她看向我,嘴唇動了動。
我微微搖頭。
房間裡有監聽,或許還有隱藏的攝像頭。
從此刻起,每一句話,都可能成為遞到謝太手裡的刀。
15
可誰也料不到,謝太竟會對孩子下手。
第三日的午後,許靜薇照常喂完奶,將孩子放在小床上。
不到十分鍾,孩子突然臉色發青,嘴唇發紫,開始輕微抽搐,伴隨著急促的嗆咳。
許靜薇的尖叫悽厲。
馬婆子和我衝進去時,她正徒勞地拍著孩子的背,眼淚糊了滿臉。
「救他……快救他!」
我上前檢查,觸手體溫偏高,呼吸音裡有不祥的雜音。
症狀來得急,
看起來兇險。
「叫車!去醫院!」
我抱起孩子,裹緊襁褓。
馬婆子慌了一下,但很快鎮定:「我去請示太太……」
「等請示完,孩子要是沒了,你猜太太是先謝你忠心,還是先剝你的皮?」
我冷眼掃過去。
她噎住,狠狠瞪我一眼,轉身去打電話。
車上,許靜薇緊緊攥著孩子的小手,渾身發抖,眼淚不斷線地掉。
接診的是個戴眼鏡的年輕醫生,胸牌上寫著「鄭醫生」。他迅速檢查孩子,神色凝重。
「急性中毒反應,懷疑是攝入某種神經抑制劑。嬰兒耐受極差,很危險,需要立刻洗胃、血液淨化。」
許靜薇癱軟在椅子上,捂著臉痛哭:「怎麼會……我的孩子……是不是有人害他……」
馬婆子站在一旁,
眼神閃爍。
這幾日,許靜薇的飲食都過馬婆子的手,她說不清。
鄭醫生開了單子,護士推著孩子進搶救室。
16
謝聿衡是在孩子轉入「重症監護」後的傍晚才來的。
他進門時,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著香奈兒套裙的年輕女人,小腹微隆,化著精致的淡妝,眼神裡帶著好奇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優越感,打量著病房裡的一切。
許靜薇原本趴在玻璃窗前看孩子,聽見動靜回頭,目光落在那個女人的肚子上,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聿衡……」她聲音發顫,「她是誰?」
謝聿衡皺了皺眉,語氣有些不耐:「這是 Lily,我朋友。接電話時我正和她一起,就跟著來看看。」
他目光掃過監護室裡渾身插著管子的嬰兒,
眉頭鎖得更緊。
「醫生怎麼說?慕貞打電話給我,說是吃壞肚子。」
「吃壞肚子?!」
許靜薇猛地站起來,因為虛弱晃了一下,我扶住她。
她指著玻璃窗,聲音尖利:「謝聿衡你眼睛瞎了嗎?!那叫吃壞了肚子?醫生說是中毒!是有人給我的孩子下毒!」
Lily 被她嚇了一跳,往後縮了縮,輕拉謝聿衡的袖子。
謝聿衡拍了拍她的手安撫,轉向許靜薇,語氣更冷:「靜薇,你冷靜點。沒有證據不要胡說。」
「證據?你要什麼證據?是不是要等孩子斷氣了,你才信?!」
許靜薇淚水洶湧地控訴。
「是誰最想我的孩子S?是誰連月子都不讓我坐安穩,一次次派人來羞辱我、逼我籤字?謝聿衡,你敢說周慕貞沒想過要我們母子的命?
!」
周慕貞的手段,謝聿衡未必不清楚。
他臉色變了變,下意識看了一眼旁邊的 Lily。
他讓 Lily 先出去,轉頭卻被許靜薇逼近一步。
「我告訴你,謝聿衡。如果我的孩子有個三長兩短,我什麼都不管了。我會聯系記者,我把我知道的、你那些見不得光的事,還有周慕貞怎麼害我們母子的,全說出去!大家一拍兩散!」
「你瘋了!」
「我是瘋了!被你們逼瘋的!」
許靜薇哭喊,我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她,聲音平靜地插話。
「謝生,當務之急是救孩子。鄭醫生說情況不穩定,需要在醫院觀察,家裡也需要徹底排查毒源。另外,許小姐情緒崩潰,需要安全的環境休養,不能再受刺激。」
謝聿衡胸口起伏,看著監護室裡那個孱弱的小生命,
又看看身狀若瘋狂的許靜薇。
幾種情緒在他臉上交織:煩躁、權衡、一絲不易察覺的厭棄。
他聲音疲憊:「好,靜薇,你和孩子先在醫院住著,我安排最好的病房。其他事……以後再說。」
「我要你保證!」許靜薇不依不饒,「保證周慕貞不會再靠近我和孩子!保證我和孩子的安全!」
謝聿衡閉了閉眼。
「……好。」
謝聿衡帶著 Lily 匆匆離開,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許靜薇擦幹眼淚,看向玻璃窗內的孩子,低聲問道:
「阿玉,我們成功了?」
成功了,至少我們暫時脫離別墅那個牢籠了。
隻是,我看著躺在監護室裡的小生命,低低嘆口氣。
「阿玉,光有 U 盤不夠。我知道你懂藥理,我要你幫我,讓孩子……出點狀況。」
「不能真傷著他,但要看起來足夠嚴重。」
誰能想到,這狀況的始作俑者,竟是孩子的親生母親。
17
私立醫院 VIP 層的套間裡,儀器發出規律的嘀嗒聲。
恆溫箱中的孩子面色已恢復些許紅潤,但許靜薇攥著湿紙巾的手仍在發抖——一半是演給門外監看的馬婆子看,一半是後怕。
畢竟她親手在孩子的奶粉裡加了微量鎮靜劑,又混合了一點催吐的草藥汁。
症狀看起來兇險,好在不會傷及根本。
「東西已經送出去了,」我借著調整輸液管的動作低語,「謝聿衡南洋的籤字儀式在後天,
他現在最怕節外生枝。風聲漏了後,他會比我們急。」
果然,第二天謝聿衡暴怒的電話就打來了。
「許靜薇!你他媽把什麼東西捅出去了?!」
他的聲音一派驚怒,混著嘈雜的背景音,隱約還有文件摔落的聲響。
許靜薇握著話筒的手指一緊,眼神飛快地掠向我。
我無聲地比了個口型:裝傻,推給周慕貞。
她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裡適時染上虛弱與茫然。
「聿衡?孩子剛睡著……你在說什麼?什麼捅出去?」
「少裝!」謝聿衡幾乎是低吼,「南洋項目合作方早上收到匿名郵件,裡面是我三年前轉移資產的離岸賬目!還有跟項目副總的私人資金記錄!那些東西隻有那個 U 盤裡有!你備份了對不對?你竟然敢……」
「我沒有!
」
許靜薇打斷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被冤枉的顫抖和哽咽。
「你在說什麼我都聽不懂,而且 U 盤早就被你拿走,我拿什麼備份?我連這間病房都出不去!」
「謝聿衡,你用腦子想想,誰最怕你籤成南洋那個合同?誰最恨你這時候還顧著我們母子?是周慕貞!一定是她!她偷了你的東西,現在拿來搞你,順便把髒水潑到我頭上!」
她哭出聲來,語速卻極快,邏輯清晰得像早就排練過千百遍:「她想一石二鳥,既攪黃你的生意,又讓你覺得是我背叛了你,好讓你更快地丟開我們……聿衡,我和孩子都快被她逼S了,我哪有本事做這些?!」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S寂,隻有粗重壓抑的呼吸聲。
「慕貞害我,對我和她有什麼好處?」
但許靜薇隻是一個茶餐廳收銀的,
又被密切監控。
他有些不確定:「最好不是你。如果讓我查到是你……」
「你去查!」
許靜薇先聲奪人,「你去查!查清楚到底是誰想毀了你!查清楚誰才是禍害!」
她猛地掛斷電話,癱在沙發上劇烈喘息,眼淚卻真的滾了下來——後怕,以及一種近乎麻木的清醒。
「他信了嗎?」她啞聲問我。
「信不信不重要。」我遞過一杯溫水,「種子埋下了。他現在首要的是撲滅南洋那邊的火,沒空細究。而我們要做的,是讓這把火燒得更旺一點。」
18
第二輪爆料,在當天深夜來臨。
這次不是發給合作方,而是巧妙地「泄露」給了兩家素來喜歡挖掘豪門秘辛的財經小報。
內容更隱晦,
卻更致命——提及了謝聿衡早年某筆與灰色地帶有關的「私人投資」,並暗示其與謝家某個慈善基金的資金流向存在「耐人尋味的關聯」。
沒有指名道姓,沒有確鑿證據,但足夠讓嗅覺靈敏的記者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圍上來。
這一把火,燒的不再隻是生意,是謝家的臉面,是根基。
謝聿衡是在第二天傍晚,親自找上醫院的。
他沒有帶 Lily,隻帶了一個面無表情的律師。
西裝革履,頭發卻有些凌亂,眼下烏青濃重,整個人像一張繃到極致的弓。
馬婆子想攔,被他一個眼神釘在原地。
他徑直走進套間客廳,目光先掃過裡間恆溫箱裡的孩子,然後落在坐在沙發上的許靜薇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