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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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恢復了S寂。


那天晚上,我沒睡。


 


我坐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星星。


 


北境的星星,也比這都亮嗎?


 


月亮升起又落下。


 


天快亮的時候,我終於動了。


 


走到石桌旁,手指顫抖著撫摸那枚木簪。


 


上面像是還帶著他的風霜一樣。


 


11


 


霍驚蟄走後,我病了一場。


 


不嚴重,就是沒精神。


 


蕭尋來看我。


 


他坐在床邊,看著我消瘦了不少的臉,嘆了口氣。


 


「別裝了,朕知道你沒病。」


 


我睜開眼:「陛下英明。」


 


「朕想好了。」


 


「想好什麼?」


 


「等霍驚蟄凱旋。」他看著窗外,「朕會以『端妃病重』為由,

送你去皇家別院靜養。過個一年半載,報個『薨逝』。到時候,給你換個身份。」


 


我愣住了。


 


徹底愣住了。


 


我從床上坐起來,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陛下……為何?」


 


這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給自己的頭上抹綠。


 


雖然我們之間清清白白,但這對於一個皇帝來說,是難以想象的寬容。


 


蕭尋轉過頭,看著我。


 


那雙桃花眼裡,少見的認真。


 


「你是朕在這後宮裡,唯一一個不想從朕這兒得到什麼的人。」


 


「你把朕當朋友,朕也亦然。」


 


「你的身份,是當年朕隨手一指定下的,是我欠你的。」


 


他笑了笑,有些苦。


 


「朕這輩子,困在這皇位上,

身不由己。既然朕得不到自由,那便成全你。」


 


我的眼眶瞬間熱了。


 


入宮這麼多年,我沒哭過。


 


這一刻,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


 


翻身下床,鄭重地行了個大禮。


 


卻什麼都沒有說。


 


蕭尋扶起我,故作嫌棄地擦了擦我的眼淚:「行了,醜S了。別把鼻涕蹭朕身上。」


 


我破涕為笑。


 


「日後你若忘了朕這個恩人……」


 


「陛下放心,忘不了。」


 


我拍拍胸脯。


 


「蘿卜種子還在,以後每年給您送一車。」


 


蕭尋笑了。


 


「一言為定。」


 


那天之後,我的病「好」了。


 


我開始數日子。


 


數著北境的捷報,

數著歸期。


 


12


 


日子一天天過去。


 


捷報頻傳。


 


每一封捷報,都讓我的心安穩一分。


 


蕭尋也會特意讓人把消息送來給我。


 


直到那一年的初冬。


 


最後一場決戰。


 


大勝。


 


北狄退兵,遞交降書。


 


整個皇宮都在歡慶。


 


我正在給蘿卜澆水,想著霍驚蟄若是回來了,這批蘿卜正好能燉牛肉。


 


直到青杏跑進來,臉色慘白。


 


「娘……娘娘……」


 


她哆嗦著,話說得更不完整了。


 


我手裡的水瓢忽然變得千斤重。


 


心裡那種不祥的預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說。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冷靜得可怕。


 


「大大大大將軍……」青杏跪在地上,大哭起來。


 


「身身身先士卒,追擊擊擊擊敵寇……中中中中伏……重傷不不不不治……薨了!」


 


當!


 


水瓢落在地上,摔成了兩半。


 


水灑了一地,湿了我的鞋襪。


 


我沒哭。


 


也沒暈。


 


我隻是站在那裡,看著地上的水漬,腦子裡一片空白。


 


S了?


 


那個像群山一樣的男人,那個說我眼睛比星星還亮的男人,那個說要回來討答案的男人……S了?


 


怎麼可能呢。


 


我就那麼站著,不知道站了多久。


 


直到腿腳發麻,直到天色黑透。


 


直到蕭尋來了。


 


他沒說話,隻是把一個盒子放在石桌上。


 


那是霍驚蟄的遺物。


 


一封沒寫完的血書。


 


我顫抖著手,打開那張殘破的布。


 


字跡潦草。


 


「桑桑,等我回來,我想……」


 


後面沒有了。


 


那一筆拖得很長,像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


 


你想什麼?


 


你倒是說完啊!


 


我看著那行字,眼淚終於決堤。


 


沒有嚎啕大哭,隻是無聲地流淚。


 


心像是被掏空了一塊,風呼呼地往裡灌。


 


13


 


那之後的三天,

我沒出屋子。


 


我不吃不喝,隻是坐在床上,手裡握著那枚木簪。


 


蕭尋每天都來,坐在門外的臺階上,不說話,隻是陪著。


 


第四天入夜,我開了門。


 


蕭尋站起身,看著我。


 


我瘦了一圈,眼窩深陷,但眼神清明。


 


手裡拿著那枚木簪。


 


「他讓我等他回來給答案。」


 


「現在回不來了。」


 


「那我就自己給自己一個答案。」


 


我把頭發挽起,插上了那枚粗糙的木簪。


 


我們並肩坐著,看著夜空。


 


星星很亮。


 


「他在信裡叫你桑桑?」


 


蕭尋輕聲問。


 


「嗯。」


 


我摸了摸木簪,「隻有母親這樣叫過我。」


 


「他說我眼睛比星星還亮。


 


蕭尋沒說話。


 


我聲音很輕:「他真是個瞎子,人怎麼可能比星星亮?」


 


蕭尋的目光落在遠處。


 


「不許你這麼說朕的愛將,他眼神好著呢。」


 


天快亮的時候,蕭尋起身。


 


「你還有朕。」


 


我抬頭看他。


 


他的表情很認真。


 


「朕不會讓你一個人。」


 


他走了。


 


我坐在原地,看著天邊泛起的魚肚白。


 


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14


 


兩年後,蕭尋立我為後。


 


朝臣哗然。


 


端妃?那個又黑又壯的端妃?


 


朝堂炸鍋了。


 


「端妃貌陋!」


 


「端妃無德!」


 


「端妃……太壯了!


 


蕭尋坐在龍椅上,冷冷地看著下面的群臣。


 


「皇後之賢,爾等不配置喙。誰再多言,朕就讓他去北境種蘿卜。」


 


滿朝鴉雀無聲。


 


冊封大典那日,我身著鳳袍,站在鏡子前。


 


還是那麼黑。


 


還是那麼壯。


 


鳳冠霞帔也遮不住這一身五大三粗。


 


那一身繁復的禮服,穿在別人身上可能壓得喘不過氣,穿在我身上,剛好。


 


我走在御道上,步伐沉穩,神色從容。


 


兩旁的命婦們低頭行禮,沒人敢抬頭看笑話。


 


青杏跟在我身後,悄悄抹淚。


 


「娘娘熬出頭了。」


 


我笑了笑,也不知道頭究竟在哪兒。


 


當晚,蕭尋來到坤寧宮。


 


沒有洞房花燭,

我們就著幾碟小菜,喝了三壺酒。


 


「外頭傳言新皇後威武雄壯。」


 


蕭尋笑著調侃。


 


「有人問到底多威武,得到的回答是『能一拳打S一頭牛』。」


 


我聽了,對著鏡子比劃了一下拳頭:「這謠言傳得……這牛得多小?」


 


蕭尋大笑。


 


笑著笑著,他看著我頭上的木簪,即便做了皇後,我依然戴著它。


 


他沒說什麼,隻是舉起酒杯:「桑桑,敬你。」


 


15


 


時光一晃四十年。


 


大齊的百姓都知道,他們有一位奇特的皇後。


 


長得不美,甚至有點兇。


 


但她把後宮治理得鐵桶一般。


 


她不爭寵,也不許別人搞那些陰私手段。


 


誰要是敢在後宮興風作浪,

皇後娘娘直接提溜著領子「親自」扔出去。


 


她還帶著宮女太監種地。


 


皇宮的御花園裡,一半是花,一半是菜。


 


每逢災年,皇後宮裡的存糧比戶部還多。


 


我和蕭尋,成了史上最默契的「合伙人」,一起從青絲變成白發。


 


蕭尋也老了,鬢邊染霜,不復當年清雋模樣。


 


但我們還是常常下棋。


 


還是常常吵架。


 


他說我棋藝越來越臭,我說他眼神越來越差。


 


他說我種的蘿卜不如從前甜,我說他嘴巴越來越刁。


 


後宮裡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隻有我們兩個還在。


 


他有了子嗣,其他妃嫔所出。


 


我不偏不倚地對待,該管的管,不該管的不管。


 


蕭尋私下問我:「你不想要自己的孩子?


 


我看了他一眼。


 


「陛下忘了,咱們是兄弟。」


 


他愣住了,隨即笑了。


 


「朕差點忘了。」


 


我們之間從來沒有夫妻之實。


 


但比誰都默契。


 


蕭尋駕崩那年,是個冬天。


 


初雪。


 


他躺在病榻上,握著我的手。


 


老了,我們都老了。


 


他的手枯瘦如柴,我的手上也滿是皺紋和老繭。


 


他聲音很輕。


 


「桑桑。」


 


我應聲:「阿尋,我在。」


 


「來世我想當你兄長。」


 


我愣了愣。


 


他笑了笑,聲音越來越弱。


 


「這樣,就能名正言順地護著你了。」


 


我看著他慢慢閉上眼睛。


 


「好。

一言為定。」


 


蕭尋走了。


 


那一刻,心裡像是空了一塊。


 


又一個人走了。


 


我又獨自活了十年。


 


成了太皇太後。


 


新皇帝很孝順,雖然有點怕我。


 


七十二歲那年的冬天,我病了。


 


太醫說是油盡燈枯,藥石無醫。


 


躺在床上,我讓人把那枚木簪取下來,放在枕邊。


 


窗外飄著雪。


 


初雪。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個冬天。


 


那個人站在宴席的角落,獨自飲酒。


 


那個人說,你的眼睛比北境的星星還亮。


 


那個人說,等我回來,問你討個答案。


 


閉上眼的時候,我仿佛看見了北境的風雪。


 


看見了那個玄衣鐵甲的青年,

騎著馬,站在風雪裡回頭看我。


 


他笑著說:「桑桑,蘿卜種得不錯。」


 


史書上說,端慧皇後謝氏,貌陋而德隆,帝後情深意篤,傳為佳話。


 


我覺得這說法也沒什麼不對。


 


這輩子,長得不怎麼樣,但活得還行。


 


這買賣,不虧。


 


(正文完)


 


【番外一】北境的風(霍驚蟄視角)


 


1


 


第一次見桑桑,其實不是在慶功宴上。


 


是在更早的時候。


 


那是某次回京述職的前一天。


 


我路過大理寺卿謝大人的府邸後門,看見一個穿著布衣的姑娘,正在幫一個老伯推車。


 


那車上裝滿了煤炭,輪子陷進了泥坑裡。


 


老伯急得滿頭大汗。


 


那姑娘二話沒說,

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氣沉丹田,一聲輕喝:「起!」


 


連人帶車,硬生生給抬了出來。


 


那老伯千恩萬謝。


 


姑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陽光下晃眼得很。


 


「沒事兒大爺,我勁兒大,以後有這活兒喊我,給倆包子就行。」


 


我坐在馬上,愣了一下。


 


京城的貴女我見多了,個個弱柳扶風,走兩步都要喘三喘。


 


這種能把幾百斤煤車扛起來還笑得像朵花兒一樣的,我頭回見。


 


當時我就想,這姑娘身板真好,是個練家子。


 


若是生在軍戶人家,沒準能當個先鋒。


 


後來在宮宴上再見,她已是端妃。


 


坐在角落裡,像隻被困在籠子裡的棕熊。


 


別的妃子都在笑,在媚,在爭奇鬥豔。


 


隻有她,自斟自飲,眼神清明卻又遊離,仿佛這滿殿的繁華跟她半個銅板的關系都沒有。


 


有人撞了她,潑了她一身酒。


 


她不惱,反而彎腰去撿杯子。


 


那一刻,我看見了她眼底的無所謂。


 


大象是不會跟螞蟻計較的。


 


我鬼使神差地走過去,幫她撿起了那個杯子。


 


指尖相觸。


 


她的手上有繭。


 


不是拿繡花針磨出來的,是幹重活留下的。


 


那一瞬間,我覺得我們是一類人。


 


在這金碧輝煌的牢籠裡,我們都是異類。


 


2


 


我是個薄命人。


 


我娘生我那日,難產。


 


血流了一地,穩婆都說保不住了。


 


結果我活了,我娘沒了。


 


我爹站在門外,

聽到這消息時,手裡的酒壇子摔了個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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