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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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人群來往。


我忽然就很羨慕他們。


 


沒有裂縫,雪打在他們身上隻是雪,不是細鹽。


 


“蔣旭,我懷孕了......”


 


我揚起絕望的笑。


 


身下的熱流在蔓延,漸漸染紅雪地。


 


“我也受不得任何刺激啊......”


 


6


 


起初,蔣旭並未注意到腳下的血。


 


他滿心都撲在劉馨雅的身上,直到女人露出驚恐表情,他才發現我已經跪不穩。


 


搖搖晃晃就要暈倒。


 


“芊芊,為什麼你流了這麼多血......”


 


血打湿我的睡裙。


 


也打湿了他的褲腿。


 


我乏力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軟癱在他懷裡,

奄奄一息。


 


諷刺的是,由劉馨雅把他沒聽清的話復述了一遍。


 


“芊芊說她懷孕了......”


 


她是過來人。


 


當然清楚流這麼多血,意味著什麼。


 


“快送她去醫院。”


 


油門到底,一路數不清闖過多少紅燈。


 


到醫院蔣旭直接抱著我往裡衝。


 


越慌,就越顛簸,流出來的血就越多。


 


刺鼻到周圍人都忍不住捂住臉。


 


我很冷,又疼,縮在蔣旭的後背,牙齒發出細密的碰撞聲。


 


我不要了。


 


錢啊,愛啊,還是家,統統都不要了。


 


我隻想逃遠點,去一個永遠被傷害不了的地方。


 


離蔣旭越遠越好。


 


遠離他,

遠離我的痛苦。


 


醫生推我進搶救室時,蔣旭也要跟著進來,他們在門口爭執,最後來了好幾個護士才按住發狂的他。


 


門快關閉的那刻,我們對上了視線。


 


時間仿佛靜止了幾秒。


 


讓他的臉慢慢扭曲,慢慢變成我不認識的模樣。


 


砰——


 


徹底隔絕成兩個世界。


 


麻藥冰冷,順著血管流進全身百骸。


 


我抓住醫生的白大褂,用盡全力叮囑:


 


“不要孩子......”


 


“拿掉他......”


 


他出生,也隻會落入無盡的痛苦。


 


我沒有把握能給他想要的生活。


 


那就不要來。


 


搶救室裡的醫生們都悶著聲,

似乎被我的絕望傳染了,紛紛露出悲憫神情。


 


意識模糊間,我像又回到了從前。


 


沒有房子,卻有個小小的家,家裡裝著我和蔣旭。


 


“等以後有了寶寶,我們要給他裝修個漂亮的嬰兒間。”


 


“看著孩子慢慢長大,再大點,就換個更寬敞的房子。”


 


“孩子上學玩耍,我賺錢養家,你就負責愛我們倆就好。”


 


蔣旭碎碎念著。


 


“我們三口之家要永遠幸福。”


 


模樣很認真,仿佛他嘴裡說的事就在明天。


 


明天來了。


 


蔣旭,可是幸福不會來了。


 


7


 


目光所及之處全是白茫。


 


仔細瞧,

天花板上濺了不少小血點。


 


護士說病房緊缺,才把我安排到搶救難產的病房裡來的。


 


“你已經很幸運了。”


 


她裝好吊瓶,替我把被子掖緊。


 


“要是孩子月份再大些,你就不一定能像現在這樣,可以清醒聽我講話了。”


 


“或許天花板上也會濺到你的血。”


 


我躺在床上一動不動。


 


腦袋朝向窗外。


 


光禿的枝頭已經壓滿雪,佝偻著朝窗邊倒。


 


再下一場雪,或許就會把它壓折,永遠沉寂在哈爾濱的凜冬中。


 


“你是深圳來的吧?”


 


護士笑著。


 


“你們那裡冬天肯定很暖和,

怎麼想到來這裡了,住的習慣嗎?”


 


我扯了扯唇角。


 


幹澀發疼。


 


“不習慣。”


 


“......所以我決定回去了。”


 


她點點頭,收起空藥瓶,走到門口時忽然想起來。


 


轉身叮囑:


 


“蔣先生讓你不要到處走,等他忙完回來照顧你。”


 


護士補了一句:“他朋友的前夫昨天鬧到醫院裡來了,蔣先生應該是去幫她找律師起訴,很快就回來。”


 


我沒有任何情緒。


 


平靜到就像這件事本該就由蔣旭去完成。


 


手機彈出消息,蔣旭發來的。


 


“芊芊,等你恢復好我們就結婚吧,

孩子以後還會有,你也別太傷心。”


 


傷心。


 


真是一個表象至極的詞語。


 


我刪掉所有聊天記錄,把他拉進黑名單。


 


買了最近的一趟回深圳的航班——今天下午。


 


我拔掉留置針,不知從何處來了股力氣,支撐我躲開護士,一路朝著機場去。


 


哈爾濱的冬太冷了。


 


我再也不來了。


 


8


 


一落地,發現手機多了幾十條未接來電。


 


光記著拉黑他的微信,把手機號碼忘了。


 


屏幕突然跳出來電。


 


我不小心碰到接通,蔣旭略帶火氣的聲音便傳了出來:


 


“我不是讓你乖乖等我回來嗎?”


 


“芊芊,

身體是大問題,容不得你兒戲,快回醫院。”


 


“戶外這麼冷......”


 


我掛斷電話。


 


沒等多久,又收到幾條消息。


 


是蔣旭用劉馨雅的微信號發的。


 


“別這麼胡鬧,你再不回來我就去抓你了。”


 


“柳芊芊,不準把我拉黑名單,我真的要生氣了。”


 


我被擾得心煩。


 


幹脆注銷了微信號,連著把電話卡也拔掉。


 


既然斷,就斷幹淨,什麼都不要有。


 


我又成了一個人。


 


踏過滿是煙頭的潮湿窄道,要弓腰才能擠進樓梯,扶手上的厚垢讓人無從下手,隻能貼著牆慢慢走。


 


隔壁阿叔已經白了頭發,

坐在走廊裡打盹。


 


他兒子說他得了老年痴呆。


 


可我走過阿叔面前時,他還記得我,還像小時候那般用手輕輕摸我的頭。


 


“乖女,現在過的還幸福吧。”


 


“你父母無用,早早就把你一個人撇在這裡,阿叔可是看著你從這麼點——”


 


阿叔拿手比劃。


 


“長到這麼高的。”


 


“你總跟阿叔說,你想要個家,想要個永遠愛你不會丟下你的人。”


 


“阿叔不懂你們年輕人,但能看到之前那個靚仔對你”他拍拍心,“可是這個。”


 


“六年過去了,

你們也該結婚了吧?孩子也應該有了。”


 


“看到你幸福,阿叔也就幸福了。”


 


我毫無徵兆地哭了。


 


情緒達到臨界點,在此刻噴湧而出。


 


我趴在阿叔的腿邊哭的像個被搶走糖果的小孩,不停抽噎,就要上不來氣。


 


“哎呀,阿叔說錯話了......”


 


他擦掉我的淚水。


 


“我的乖女是要去找幸福,對不對,阿叔支持你。”


 


哭累了,我抬起頭,把臉湊到他溫暖的掌心中。


 


“對。”


 


我不要把自己困在過去的牢籠裡。


 


“我要去找幸福。”


 


9


 


第三年春。


 


我經營的甜品店生意漸漸好了起來,一個人忙不過來,又請了好幾個員工。


 


江景成非鬧著要來。


 


一個粵圈少爺,高檔場所不去,天天呆在我的小店不走,甚至還要來打工。


 


我們的認識純屬巧合。


 


某天他進來避雨,我順便請他喝了杯咖啡。


 


從此他就賴上我了。


 


“不行,被你爸知道會拆了我的甜品店。”


 


我板著臉。


 


“你過段時間就要出國讀研究生了,還不趁時間多玩玩,跑來我店裡打工幹嘛,真圖那三瓜倆棗的工資啊?”


 


江景成大咧咧坐在沙發上,翹起腿。


 


還有雅興抿了口咖啡。


 


他抬眸看我,淡道:“別總用那種語氣。


 


我愣了愣。


 


他繼續:“我二十二,你二十八,也沒差多少歲,怎麼老像我媽似的。”


 


我真的很佩服他的厚臉皮。


 


深吸一口氣,抽走了他的咖啡。


 


“那江先生,我鄭重告訴您,小店不需要您來做工。”


 


江景成把自己往沙發靠墊一扔。


 


抱手,閉眼,大有副無賴樣。


 


“沒用。”


 


“我就要來。”


 


好賴話說不聽,我揪著他的耳朵直接把他提起來。


 


朝門口一推。


 


“滾滾滾。”


 


江景成搓著通紅的耳朵,惡狠狠杵在我跟前。


 


急得直接用胸膛頂我的腦門。


 


“柳芊芊,你給我等著。”


 


“小爺我還會回來!”


 


遂氣急敗壞離開。


 


10


 


我租了個還算不錯的公寓。


 


這幾天在陸陸續續把舊房子裡的東西搬過去。


 


每晚都要忙到十點,才騎著小電驢慢悠悠回握手樓。


 


樓道有東西被打翻了。


 


我以為是貓,沒太在意。


 


等走過去才發現是個人,燈光昏暗看不清臉,瘦削的身體在襯衣裡亂晃。


 


“芊芊......”


 


聲音嘶啞至極。


 


我下意識就想轉身逃跑。


 


蔣旭從後抱住我,樓道很窄,

一起撞在牆上發出悶響。


 


這把他嚇到了。


 


“芊芊你沒撞到哪裡吧,芊芊,你這裡痛不痛......”


 


我扯開他的手,沒說話,朝樓上走。


 


蔣旭在背後跟著我。


 


我頓住腳步,冷道:“你再上來我就報警了。”


 


他不敢再上前,卻又不甘心後退,在兩層樓中間站了很久。


 


很久。


 


久到他有些立不穩。


 


然後掏出了煙和打火機。


 


煙受潮了,火沒點燃煙,倒是把蔣旭眼中的淚照的很清晰。


 


他的胡子跟地上的青苔似的。


 


雜亂且厚。


 


半點看不出當年意氣風發的模樣。


 


“芊芊,我找了你很久.

.....”


 


“沒必要”我打斷他,“蔣旭,從今以後我們各過各的,互不打擾,過去的就當過去了。”


 


蔣旭叼著沒點燃的煙。


 


盡顯頹廢。


 


“過不去。”


 


“芊芊,我無法忘記那六年。”


 


聽得我隻想發笑。


 


我大步走到他面前,直接揪起蔣旭的領子。


 


“那我能忘記你給我的傷害嗎?”


 


“蔣旭,我說過去了,是想給對方都留有體面,我不想鬧得太難堪。”


 


他悶笑著。


 


淚水滑落,落在地上有聲音。


 


蔣旭再一次體會到深圳的回南天。


 


讓他如此難受,僅是呼吸就要用盡全部力氣。


 


“對不起......芊芊,對不起......”


 


蒼白的話語,我懶得聽。


 


“滾。”


 


“以後不要來打擾我,蔣旭,我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你。”


 


蔣旭的肩膀瞬間垮下來。


 


他的強撐,被我的話語擊成了碎片,簌簌落在塵土上。


 


他再也站不住,徑直跪倒在我跟前。


 


“對不起,對不起......”


 


我甩不開他的手。


 


隻有不停掙扎。


 


蔣旭在哭,在求我不要拋下他,可我的耐心已然達到了極限。


 


再多一秒就會爆炸。


 


“你他媽沒聽見她叫你滾嗎?”


 


江景成站在最下面一層臺階。


 


眉眼壓得很低,單手插兜,朝我們一步步走來。


 


“放手。”


 


蔣旭微愣。


 


看看我,又看看這個從未見過的男人。


 


他的瞳孔震顫著,浸滿不可置信,手的力度不自覺松掉。


 


“芊芊,他是誰?”


 


江景成擠到我們中間。


 


他昂著頭,眼睛稍向下瞥,露出不屑和鄙夷。


 


“關你屁事。”


 


“你隻要記住,以後不要來打擾我們就好。”


 


江景成把我拉走。


 


聲音壓低道:“別回頭。


 


“跟著我,我能保護你。”


 


穿出小巷,他的車就停放在路邊。


 


江景成難得沒有嬉皮笑臉,把我半護在懷裡,空的那隻手從車窗伸進去拿了瓶水出來。


 


“來喝水壓壓驚。”


 


“還好這幾天我都跟著你,這麼晚回家,樓上的燈又遲遲不亮,讓誰能放心。”


 


他頓了頓。


 


“那是你前男友吧。”


 


“......長得還行,但沒我帥,也沒我年輕,人品肯定也沒我好。”


 


見我遲遲沒有反應,江景成弓下腰,湊到我臉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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