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季同學嗎,出現一些緊急事態,請你盡快前往機場。」
幾米外,久別重逢的兩人緊緊相擁。
我對著電話裡的人說:「好。」
穿著學士服的人來來往往。
季澤昀再抬頭時,已經看不到原本站在那裡的人。
7.
三年後。
北川機場。
筱佳一眼認出我,將我摟進懷裡。
拐杖被擠到脫離地面,我「哎哎」兩聲,單腳撐不住地往後倒。
她趕忙拉住我:「怎麼傷成這樣……」
一個月前,我們遭遇了炮彈襲擊,九S一生撿回來一條命。
然後被要求回國療養。
「還走嗎?」
「再看情況。」
我上了她的車,
問她最近怎麼樣,其他人怎麼樣。
她絮絮叨叨說了很多,突然問:「哎,你現在和季家還有聯系嗎?」
我怔了下。
「沒有,怎麼了?」
「季澤昀這幾年大出風頭,他用了短短三年就在季家站穩腳跟,掌控實權,最近大家一直在聊他。」
「我最後一次見他還是畢業的時候,當年你不是走了嗎,他來找過我,把你留在宿舍的東西都拿走了。他當時還盯著箱子看了好久,臉色難看得要命。」
這個名字牽扯著遙遠的神經。
猛然聽到時,曾經的餘震讓我愣了愣神。
「沒關系,他拿走就拿走了。」
筱佳接著說:「這個季澤昀真是又兇又薄情。」
「咱們班的白夢瑤你還記得嗎,他倆談戀愛的時候熱熱鬧鬧的,分手也分得天崩地裂。
就畢業那幾天,有人看到他倆在樓下拉拉扯扯,白夢瑤哭得可傷心了。」
我微微怔住,轉頭。
「他們,沒有在一起嗎?」
筱佳呵呵笑了聲:「何止沒有,還鬧得挺難看。」
我訝異地張了張嘴。
他當年為了白夢瑤費那麼多手段,為什麼後來又沒在一起?
她突然看向我:「說起來,你和季澤昀又是怎麼回事,怎麼突然和季家沒關系了?」
我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側倚在椅子上。
「我本來就不是季家人。」我給她講了當年汨羅江的事故,「周女士發現我也姓季,覺得是天意要她把我帶回家,我才成了名義上的季家養女。」
「其實我們本來就沒什麼關系,她從不帶我出去見人。」
筱佳瞪大眼。
不知道想到了什麼,
神色幾經變幻,欲言又止。
我見她憋得難受,便說:「你有話就說。」
「那你和季澤昀之間,是不是發生過什麼呀?」
我眼神向外錯開一秒,又轉回來,才像漫不經心似的地隨口問:「怎麼這麼問?」
她聳了聳肩:「那天畢業典禮結束後,他一直在找你,到處問有沒有人知道你去哪了。」
「捧著玫瑰花在咱們宿舍樓下等了一整夜,才被導師告訴說你走了,當時他那臉色,別提多嚇人了。」
我怔然地握緊安全帶。
他等我做什麼呢。
發現報復母親的利器跑了,怕自己的計劃不能成功嗎?
我垂下眼。
筱佳看了我一眼:「算了,不提他了。」
「我還有很多其他八卦講給你。」
8.
回國之後的生活和工作比想象中清闲很多。
沒有戰亂,沒有炮彈、槍機,沒有塵霾和燒焦的味道。
我逐漸放松了神經。
這一松懈,就遭到了報應。
一個經濟論壇,我以北川電視臺記者的身份參加,僅作為觀眾,便沒有細看當天的出席嘉賓。
季澤昀走上臺的時候,我腦中空了一瞬。
見不到人的時候,所有感知都能被淡化。
可乍然見到本人,當年的種種事情和情緒幾乎瞬間翻騰而來。
直到他的講話進程過半,我才回過神,搓了搓冒汗的掌心。
沒人注意的時候,我偷偷溜出去。
結果剛剛走出大廳,便被人攔住去路。
季澤昀西裝革履。
他呼吸急促,堵住我,松了口氣似的低頭看我。
我一時怔住,沒有開口。
他盯了很久我的傷腿,視線慢慢上移,突然問:「腿傷嚴重嗎?還有別處有傷嗎?這次回國,還走嗎?」
語氣過分熟稔,好像我們不是三年沒見,而是三天沒見。
剛剛反芻似的情緒被壓下,再次面對面時,我保持了應當有的冷漠和平靜:「季總,好久不見。」
「季總?」像是聽到了什麼讓他不高興的話,「我不記得我們有這麼生疏?」
他看了眼我的胸牌。
「既然是代表電視臺來的,論壇還沒結束,現在走不合適吧。」
「我隻是觀眾,走了也沒關系。倒是你,作為嘉賓卻在場外待著,才不合適吧。」
像是迎合我的話,一名工作人員小跑過來:「季總,一會兒到您的答疑環節了。」
他匆匆跟對方說了聲「好」,
但眼神始終在我身上。
沉聲說:「三年前的事情,我會跟你解釋,等著我。」
然後轉身離開。
我臉色冷下來,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場館。
季澤昀看著觀眾席上空了的那個位置,心裡出現熟悉的恐慌,以至於在答疑環節走了兩次神。
論壇結束後,他不S心地四處轉了好幾圈,依然沒有找到他想看到的人。
他一手撐著牆壁,一手按著太陽穴。
顫抖著呼吸。
三年前,他推開白夢瑤,把花從她手裡拿回來,再抬頭,已經找不見季書影的蹤影。
像憑空消失了一樣。
心裡沒由來地升起一種空落的恐慌。
問了她的室友和同學,沒人知道她去哪裡了。
他想,也許畢業典禮上能找到她,於是強行耐心地等待,
即使所有人都充滿了好奇的眼光看著他和他手裡的玫瑰。
他不自在地將花往懷裡按了按。
結果直到畢業典禮結束,季書影都沒有再出現。
他聯系不上她的時候,還騙自己,她隻是在鬧脾氣而已。
於是就這麼等了一夜。
後來,她的導師說:「小影去頓巴斯前線了,沒有跟你們家裡人說嗎?」
季澤昀徹底愣住。
9.
兩天後,我按醫囑去醫院復查,剛下樓,一輛黑色的車停在面前。
車窗降下,那張熟悉的臉露出來。
「去醫院嗎?我送你去。」
才剛兩天,我住的地方、復查的時間、復查的醫院,他都查清楚了。
我拄著拐杖,轉頭就走。
他動作很快地下車,攔到我面前。
「我打車了。」我說。
「那就取消。」
我不耐煩:「周女士沒有跟你說過,我已經跟季家沒關系了嗎?」
「你跟她本來就沒有母女關系。」他很快地說,像在計較什麼,又補了一句,「不然我們算什麼。」
最後一句說得很輕,我險些以為自己幻聽。
「我們算什麼?」我反問他,「你用來報復周女士的工具?」
他深吸一口氣,馬上說:「這是誤會。」
「那些照片不是我寄給媽的,也不是我找人偷拍的。是白夢瑤在學校裡的朋友,在白夢瑤的教唆下跟蹤我,偷拍的照片。」
「她故意從我的地址寄出去,這件事我完全不知情!」
他抓著我:「小影,這是個誤會。」
我愣了愣,但仍不為所動:「難道你一開始跟我交往,
不是為了報復周女士嗎?」
他眼皮急促地顫動了兩下。
遮掩不住慌亂。
抓著我的手越收越緊。
「一開始確實是,但後來……」他喉頭滾動,「我就沒有這個想法了。」
我淡淡冷笑。
「那還有什麼可說的,放開我。」
他不甘心:「你明明說過,無論如何都不會離開我……」
我低頭笑,嘲笑他也嘲笑自己。
「那就當我騙了你吧。」
「我現在隻想離你遠遠的。」
他一怔,像被這句話擊穿了身體。
臉色瞬間慘白。
我掙開他,轉身上了出租車。
10.
電視臺要做一檔商業訪談節目,
分到了我們部門。
其中一個目標訪談人物是季澤昀。
他這幾年的成就和在大眾眼裡的口碑都十分好,電視臺很關注這次訪談。
但幾次邀約都沒約上。
主任說,他助理每次都客客氣氣地跟他說沒時間,既不拒絕,也從來不答應。
於是主任放話,誰能在一周內把他約下來,月底發紅包。
這時,從角落裡,一個我意料之外的老熟人站了出來。
居然是白夢瑤。
當年畢業時,白夢瑤確實是要以優秀畢業生的身份進電視臺的。
不過後來我出國,沒有再聽到過她的消息。
這次回來才不到半個月,沒跟她打過照面。
白夢瑤說:「我和季澤昀是老同學,我能約到他。」
主任眼睛亮了:「怎麼不早說你還有這層關系。
」
「但我有個小請求,如果我能約到他,能不能給我一個編制轉正的機會。」
主任同意了。
轉正?
什麼意思。
這時同事挪了挪椅子,在我耳邊小聲說:「她是去年進來的勞務工,最近一直跑郊區的採訪,今天才回臺裡。」
「這麼自信,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認識季澤昀。」
話音剛落,就見白夢瑤看過來。
同事一抖:「她這眼神太可怕了,不會是聽見我說話了吧。」
她踩著高跟鞋一步步逼近,走到我面前。
用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季書影,好久不見。」
「你從我這裡搶走的一切,我都會討回來的。」
我不解。
同事也不解。
等她走了後問我:「你倆有仇?
」
我問:「她不是那年的優秀畢業生嗎,怎麼是勞務工,不是總部的正式工?」
同事茫然:「沒聽說啊。」
晚上回去,我問了筱佳這事。
「不知道季澤昀怎麼操作的,把白夢瑤到手的優秀畢業生給取消了,他倆因為這事吵得厲害,被人傳到了論壇上。」筱佳一副看好戲的語氣,「之前跟你說了,他們鬧得很難看。」
「她為了進電視臺,這幾年沒少鑽營,但因為當年的黑點被總部拒絕,去年換了領導和人事才讓她逮著機會進來,不然連勞務工都幹不上。」
雖然筱佳說的事情讓我意外,但沒有放在心上。
我不打算參與她以及季澤昀有關的任何事。
兩天後,北川市大家族之一的韓家舉辦了一場商業性質濃厚的酒宴。
我剛拆了石膏,
便被主任支使去參加。
「你知道我拿到一張邀請函多難嗎?給你個機會混個臉熟。」
苦口婆心的。
不出意外見到了季澤昀。
他的眼睛像裝了雷達,剛進門不久,便在一片觥籌中精準地注意到我。
意外地怔了下,眼神中閃過一絲叫我不解的驚喜,正要邁步,被一襲白裙擋住了去路。
「阿昀!」
白夢瑤確實有些本事,能弄到酒席的邀請函。
季澤昀冷淡了些,低聲與她說話,我移開視線,與其他人聊起來。
過了不久,一轉身,看到了眼眶泛紅的白夢瑤。
她眼中充滿羞憤和恨意,惡狠狠地問我:「拆散了我跟阿昀,你很得意是嗎?」
「用那麼骯髒的手段從我手裡搶走他,又搶走我的工作機會,季書影,
我真的好恨你。」
我立刻明白了她這番話是因為什麼,於是嘲笑:「邀請被季澤昀拒絕了?那你去找他,不要來我面前找事。」
「你以為你還是季家撿回來的千金小姐嗎,憑什麼用這個態度跟我說話!」她聲音高了幾度,故意讓周圍人聽到,「聽說你在三年前就被季家趕出去了,是因為什麼見不得人的原因,你敢說嗎!」
我臉色冷下去。
的確,那幾年的暗戀,對哥哥的覬覦,被撞破的難堪,和被利用的痛楚。
從來沒有真正從我心裡拔出。
我學會了平靜面對,卻沒學會忘記。
旁邊人竊竊私語的聲音傳來。
「是聽說季家有個女兒,之前聽說是出意外了,後來領養了一個,就是這個女孩嗎?」
「所以不能從外面領養孩子,不知道她做了多丟人的事才又被季家扔了。
」
四面的視線圍剿過來,我微微發抖。
但抬眼時,卻表現得和站在前線戰場時一樣鎮定。
「我與季家是什麼關系,你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外人有什麼資格說三道四?不過既然你開口了,那你來說說,我做過什麼醜事。」
「你說得出來嗎?」
她還指望季澤昀的採訪,肯定不會把事情說出來,於是我冷笑著走近一步:「會比你找人偷拍別人做親密事的這種行徑更下三爛嗎?」
11.
一片低聲哗然。
「這女的是誰,怎麼跟娛記一樣沒底線?」
「看起來長得人模人樣的,怎麼不幹人事。」
白夢瑤臉漲得通紅,惱羞成怒中,抓起旁邊侍者的酒杯潑過來。
我來不及躲,下意識後退,一個人擋在了我面前。
他伸手摟住我向後仰倒的腰,用後背擋住了潑來的紅酒。
季澤昀扶著我站穩才松開手,漠然地看向白夢瑤。
「季家隻有一個女兒,在十一年前的汨羅江意外裡喪生了,我母親沒有收養過其他任何人。因為季書影是當年意外的幸存者,所以母親一直資助她生活。」
「季書影與季家,沒有其他任何關系。」
我愣住,雖然在很多年前就演練過的答案,現在聽到還是會心裡一陣抽疼。
白夢瑤眼中閃過欣喜。
季澤昀卻抓緊了我的手,繼續說:「但她跟我有關系。」
「我喜歡她,我在追求她。」
「……」我腦中空了一瞬。
白夢瑤滿臉不可置信,臉色灰敗得可怕:「阿昀……」
季澤昀沒有理她,
拉著我,在眾目睽睽下一路走出酒席,走得很快,直到夜風撲過來的時候,他才慌了似的轉過身,低頭看我的腿:「剛剛走太快了,有難受嗎?」
我一邊搖頭,一邊把自己的手從他手心裡往回扯。
他原本松開了一些的手指突然用力,再次攥緊。
「我很後悔三年前沒有好好跟你說過話,每次都在傷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