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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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腦子發空,我感覺心跳快得像要從身體裡蹦出來。


 


單人病房裡,瘦成一把骨頭的青年安靜地躺在病床上,營養液通過點滴的形式注入進身體。


 


呼吸器罩住了大半張臉,我隔著玻璃,很努力地看,才確定——


 


哦,那確實是方一哲。


 


可他現在像一具行屍走肉,沒法說話,沒有意識,醫生說命保住了已是萬幸,但能不能醒來,就難說了。


 


我渾渾噩噩地癱坐下來。


 


上一次見方一哲,還是三個月前的畢業典禮。


 


他碩博連讀,以他務實得過分的個性,是不會來拍照浪費時間的,但那天他沒去實驗室,也來了。


 


大家都爭著搶著要跟這位風雲人物合影,方一哲人聰明,長得也不賴,堪稱英俊。但他不怎麼愛運動,

高而削瘦,皮膚又白,站在人群堆裡的樣子堪稱鶴立雞群。


 


我們女生都穿著統一的黑裙白襯衣,邵新當時還在追我,不停給我拍照,還給我送了好大一束花。


 


方一哲好不容易拒絕了合影的人,他把我叫過去,但看到我懷裡抱著的花後,他嫌棄地退後兩步:“我上次給你推薦的單位,為什麼沒去。”


 


這興師問罪的語氣一下把我惹火了。


 


要命,是我不想去嗎?


 


那單位有當地戶口,跟我專業契合,報考人巨多!


 


我是沒考上啊!


 


可方一哲眼裡,這都是借口:“通過往年報名人數與人口增長模型,可以推算出這次報名人數,既然知道差距,為什麼不提前準備?”


 


他是那種理智絕對大於情感的男人,沉迷搞科研,

說話從不懂得給人留情面,但喜歡他的人還是絡繹不絕。


 


不好意思地說,我也是其中一員。


 


因為他的臉實在好看。


 


可現在他咄咄逼人的語氣,讓我啞口無言,委屈跟畢業前的慌亂湊在了一起。


 


我這人好強,S要面子,最不想在他面前丟人。


 


所以我說:“為什麼一定要去那一家?我現在去的單位也不錯啊,而且離邵新近,大家都好照應,不好嗎。”


 


方一哲眼角下拉,那是個不悅的表情,他似乎不理解我的理由:“你的工作單位,跟邵新有什麼關系?”


 


我也是氣急了,口不擇言說:“當然有關系,他追我,我答應了,我可不得對人負責嗎?”


 


方一哲眉頭緊蹙,他看著我,

像在看一道世紀難題,許久後,他松開了緊握的拳頭,扭頭離開了。


 


到晚上班裡吃散伙飯,大家彼此敬酒,依依不舍地聊著這幾年的大學生涯。


 


方一哲平時不喝酒,但他這次也敬了不少杯,可到我的時候,他不敬。


 


我心裡難過得不行,借著酒勁兒擋在他面前,醉醺醺地舉起酒杯。


 


“方一哲,同學一場,都要各奔東西了,你還喝不喝?”


 


方一哲也有幾分醉意,但眼神很清亮,他用很穩的聲音回:“譚小木,我不喝你的。”


 


他這話沒遮沒掩,其他同學可都聽清了,一時間全場寂靜,尷尬地飛起。


 


那一晚,我們不歡而散,以至於同學們都以為我們關系很差。


 


連他出事,班長都沒通知我。


 


醫院裡,

我哭得好慘。


 


一把鼻涕一把淚,紙巾都用掉幾包,連護士都不得不開口提醒。


 


班長頭疼地把我拉到一邊:“方家不希望這事讓大家知道,所以我沒通知太多人,對了,你咋知道的?”


 


我忙著擤鼻涕,沒回。


 


但我看到方一哲出事的日子時,眼皮跳了跳。


 


“班長你說……他是幾號出事的?”


 


班長:“上個月二十三號下午啊,你說,他平時那麼謹慎一絲不苟的個性,喝個水都要測過水溫才行的人,怎麼會橫穿馬路?”


 


他出事的日子,正好是我的手表有自己“想法”的那天。


 


綜合這些天手表奇怪的反應,還有把我引到醫院這一舉動。


 


我混沌的腦子裡,浮現出一個可怕的懷疑。


 


方一哲的靈魂,會不會就在……我手表裡?


 


7


 


回家後,我把手表供奉在抱枕上。


 


我口氣都從嫌棄變得小心翼翼了,我哄小孩一樣問:你……是方一哲嗎?”


 


手表安安靜靜,不回。


 


我猜測手表屬於無意識的狀態,他不知道自己是誰,所以我改了口氣,以命令的語氣問:“老鐵老鐵,你為什麼會那麼關心我啊?”


 


手表果然立刻回答:“因為你是我的主人。”


 


我嘴角抽搐。


 


手表繼續回答:“關心主人,照顧主人,保護主人,是我的職責。


 


他補充。


 


“主人笨笨的,所以才需要我,需要最新一代智能充電watch的陪伴。”


 


我本來哭了大半天,眼睛都腫了。


 


這話成功把我逗笑。


 


天,他真以為自己是手表,這是沉浸式做人工智能了。


 


我吐槽:“你這是陪伴嗎,陰魂不散的,說是恐嚇比較準確吧?”


 


手表:“我會服務主人,直到返廠報廢,直到主人不再需要我。”


 


我把手表緊緊握在掌心裡:“我需要你,很需要。”


 


以前方一哲說話,真的不好聽。


 


我一度很喜歡穿高跟鞋,邵新會拼命誇我漂亮,而方一哲見到,隻會冷冰冰拋下一句。


 


“實驗表明,高跟鞋穿多會引起踝關節和膝關節損害,譚小木,你不是有腰椎突出與扁平足的問題嗎,還穿?”


 


我特意穿得漂漂亮亮,去實驗室送下午茶,他這樣說,真是欠揍S了。


 


可時過境遷,我才想起他雖然嘴我臭美,但他怎麼知道我腰椎不好?


 


那年生日,他還給我送了禮物。


 


送的是老年人才會穿的足力健……


 


可上班後,我真的愛上了平底鞋足力健,誰用誰香!


 


人哭多了,晚上睡得特別昏沉,加上我著涼還沒好,半夜發起燒。


 


手表瘋狂震動,著急得像找不著北的人。


 


屏幕裡顯示溫度的數字,都用大紅色標注。


 


39.5。


 


電子音按理說是沒情緒可言的,

但我確定手表的語速變成了1.5倍。


 


【發燒很可能對身體組織器官造成影響,也有一定概率引起腦水腫。】


 


【請主人及時就醫!】


 


【最近醫院的急診電話是XXXX,請即刻撥通!】


 


笨蛋……


 


我手心出了好多冷汗,一抹表盤,上面像哈了一層霧氣。


 


我不厭其煩地擦掉,很溫柔,很有耐心。


 


“方一哲,你要提醒我吃藥,隻當手表是不行的。”


 


“你要親自跟我說才可以。”


 


“你到底什麼時候醒來啊?”


 


8


 


我裹在被子裡,想起讀書時的點點滴滴。


 


本來,我們就不是一路人。


 


他成績太好了,是最讓我敬而遠之的學霸,未來鐵定要進高校或者科研院所,而我是吊車尾上來的,目標是多考一分都嫌多。


 


能混到畢業證就好。


 


現在大學都要體測,有天輔導員給我交代了個大任務。


 


就是監督方一哲去鍛煉跑步。


 


“他啊,看書看起來完全不知道時間,能忘記吃飯,800米能跑到暈厥,不行啊。”輔導員說,“小木,你高中不是特長生嗎,跑步厲害,你去監督他。”


 


我勉為其難答應了下來。


 


學霸的日子簡單又枯燥,方一哲每天早上六點半起床直奔圖書館,雷打不動,想起就吃點飯,搞研究搞做過頭就不吃,難怪胃會餓壞。


 


我掐著點去男生宿舍堵他,要帶他晨跑,可方一哲哪裡肯讓我管。


 


不,他壓根都不認識我好嗎。


 


他上下打量我,眉眼一挑,發出靈魂質疑:“你誰啊?”


 


我真是不敢相信:“我?我是你同班同學!”


 


方一哲臉上無辜又茫然:“同班的?我怎麼沒什麼印象,你學生證呢?”


 


好家伙,同班好幾年,也一起參加過活動,居然連臉都認不清?


 


後來我才知道,方一哲確實是臉盲。


 


但我當時氣S,以為他是故意刁難,惡狠狠掏出學生證懟到他臉上:“吶,看吧,隨便檢查,我又不拐賣你。”


 


承認了身份,但方一哲拒絕晨跑:“不去,跑步不舒服,沒意義。”


 


我還好言相勸:“怎麼沒意義呢,

身體好,才可以長命百歲呀。”


 


方一哲認真臉:“不用活那麼長,那個年紀,神經幹細胞失去效用,已經沒有足夠的新生神經元補位。”


 


“……”


 


我決定來硬的。


 


反正六點半的校園裡沒啥人,我直接抓住他手臂,連拖帶拽把人拉到操場:“跑,我陪你跑,今天400米,走吧!”


 


方一哲大喊:“你放手!”


 


我冷冰冰地發出恐嚇:“你再喊,信不信我喊得比你更大聲,我還會喊非禮哦。”


 


“你——”


 


我看他動搖了,

放軟口氣:“看吧,隻有身強體壯,遇到我這樣的女色狼才有逃跑的可能,對吧?”


 


就這樣,在我的軟硬兼施,軟磨硬泡下,方一哲從跑300米就喘粗氣,變成勉強能跑完800米的程度。


 


我偶爾也會刺激他:“方一哲,男人說不行,真的很丟人。”


 


方一哲臉紅耳赤抬起頭,狠狠瞪我,咬牙繼續。


 


幾個月後的某一天,方一哲突然下課等我:“譚小木,你幫我過體測,我是不是也要報答你。”


 


啊?那麼禮尚往來的嗎。


 


我說好啊好啊,你要請我吃飯嘛,那我要吃貴的哦。


 


“吃飯可以,但不太夠。”方一哲的眼眸在昏暗的長廊裡顯得有些亮,“我幫你補課,

我發現,你上學期的微積分居然沒過。”


 


用居然……我真是謝謝他。


 


看我重重哼了聲,方一哲不禁笑了起來。


 


“我保證你下次考到96以上,怎麼樣?”


 


9


 


要天才去理解學渣的痛點,是很難的。


 


方一哲把習題集交給我。


 


“雖然我不理解,這些題你為什麼能做錯,但我基於你出錯的地方,梳理了三十八個知識點,你理解透,再做這套習題集,再做一套錯題集,一定可以96分以上。”


 


我尾音上揚,吐槽說:“方一哲,你是在報恩嗎?”


 


這擺明是在恩將仇報吧!?


 


我坐不住,圖書館裡帶半小時就得起來活動活動,

唯一能讓我坐下的,就是方一哲的臉。


 


他最近晨跑,氣色好了不少,看書時眉頭蹙得緊緊的,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樣子活脫脫一樽玉人。


 


真好看啊。


 


能看一輩子的那種好看法。


 


我用圖書館旁邊揪的狗尾巴草,輕輕撓他手臂,一次兩次,他終於忍不住了,側過頭瞪我。


 


圖書館很安靜,他撕下一頁草稿紙,在紙上寫【怎麼不好好看書?】


 


我有筆,但非要拿他的,我刷刷地回【書有什麼好看的?】


 


【世上沒有比書更好看的存在。】


 


我看了眼他纖長的睫毛,忍俊不禁地寫下一句。


 


【胡說,你就比書稍微好看點。】


 


方一哲大概從沒被人這樣調戲過,他盯著紙看了幾秒,又錯愕地看向我。


 


我又寫:【我發誓,

你真的比書好看,我寧願看你!】


 


他抿住唇,有點想笑的樣子,但還是沒忍住,笑意從唇角洋溢上去。


 


他接過我的草稿本,也寫了幾個字,他字體跟人一樣端正,像印刷體。


 


【都好看,都要看。】


 


這幾張紙條我視如珍寶,畢業,搬宿舍,安頓新家時都藏在最安全的地方。


 


我不舍得扔掉。


 


我想,我會珍惜這份心情到八十歲。


 


我喜歡方一哲,我也以為他也會喜歡我。


 


直到端午假,我才見到他青梅竹馬的女性朋友。


 


王蕾蕾是隔壁音樂學院的,每到放假都會過來。


 


給方一哲送吃的喝的,給他買衣服買這樣那樣。


 


“要不是方阿姨委託我,我才不來呢,你看你,一點都不懂照顧自己!”


 


她很活潑,

面面俱到,總是以女主人的姿態招呼人。


 


她也這樣招呼過我。


 


頭一次見面,她親親熱熱抓起我手,驚喜地說:“一哲跟我說過你,說你長得跟我有點像,是真的哎!我們也太有緣分了。”


 


我心涼了下。


 


長得像?


 


但仔細看,我們發型都是齊肩有劉海,身高差不多。


 


除了胸她比我大以外,確實有點莞莞類卿的意思。


 


王蕾蕾嘟哝:“方一哲你也真是,交到朋友了,怎麼也不介紹給我認識?我那邊好多帥哥,正好可以介紹給小木呀。”


 


我意識到,自己遇到綠茶了。


 


還是極品的那種。


 


10


 


醫院裡,我又見到了王蕾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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