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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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涼涼地看了謝長風一眼。


也是,顧家與謝家素無往來,門第方向也迥異。


 


我改嫁的消息未曾傳到那邊去,實屬尋常。


 


回到城西梧桐巷的顧宅,剛進院門,便見顧雲深隻穿著單薄中衣,躡手躡腳地溜到院中樹下,正要練劍。


 


「顧雲深。」


 


我立在月洞門下,聲音不高。


 


他渾身一僵,回頭看見是我,手一哆嗦,那柄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然後轉身就往屋裡跑。


 


「現在看見我才跑,不嫌晚麼?」


 


他已被我堵在房門口,隻得捂著胸口,蹙起眉頭,作西子捧心狀。


 


「娘子饒命……為夫這心口,還抽抽地疼呢。」


 


我正想說他兩句,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自廊下響起。


 


「幽禾!

你回來得正好!我昨日新得了條鞭子,送你正趁手!待會兒就讓小雅去我那兒取來!」


 


顧老夫人扶著丫鬟的手走過來,眼睛盯著她兒子,話卻是對我說的。


 


「就拿這混小子試鞭!看他下回還敢不敢逞強下床!」


 


顧雲深臉一垮,哀聲道。


 


「娘!我究竟是不是你親生的?」


 


「我倒是日夜盼著你不是我親生的!」


 


顧老夫人上前,一把揪住顧雲深的耳朵,將他拎到我面前。


 


「快給你媳婦兒賠不是!幽禾嫁給你這病秧子,日夜操勞費心,你倒好,半點不知愛惜自己!若是再有下次……」


 


她頓了頓,眼珠一轉,對我笑道。


 


「我看今日天氣也好,索性我就認了幽禾做幹女兒,休了這沒用的兒子!咱們娘倆過,

回頭娘再給你招個身強體健、知冷知熱的好女婿!」


 


顧雲深的臉綠了。


 


我忍俊不禁,挽住婆母的手臂。


 


「娘,你快別嚇他了,他膽子小。」


 


顧雲深這才松了口氣。


 


10


 


他是今科狀元,瓊林宴上風頭無兩。


 


又是皇上的寵臣。


 


滿京城都知道,這位才華橫溢的狀元郎有個放在心尖上的發妻,珍之重之,隻是深藏閨中,無人得見真容。


 


無人知曉,那發妻是我。


 


可我嫁他,起初卻是報恩。


 


這恩,是他主動討的。


 


半年前,我帶著小雅搬出侯府,在梧桐巷賃了處清淨小院。


 


巧的是,隔壁便是顧家老宅。


 


那時顧雲深外放歷練期滿,回京述職,途中救下一個昏迷不醒、口不能言的孤苦老漢,

將人帶回了家安置。


 


我們便是那時偶遇的。


 


巷子窄,門前路,抬頭不見低頭見。


 


他常替那啞伯出來買藥置物,我有時出門,總能碰見。


 


初初隻是點頭之交。


 


直到有次,半夜打雷。


 


我娘忽然受驚跑了出去。


 


我和小雅找了許多地方都未找到。


 


萬般無奈,我敲響了隔壁顧家的大門。


 


顧雲深命家裡僕從都幫我一起去尋。


 


可沒想到,在湖邊,尋到了我那差點失足落河的娘。


 


她被一個半邊臉毀容的老漢救了起來。


 


我隱約覺得那人有些熟悉。


 


不經意間在他的身上,發現了我贈予爹爹的玉佩。


 


原來那啞巴老漢,是我爹爹!


 


他中了毒,嗓子還沒好,

暫時說不了話。


 


寫字告訴我。


 


爹爹並非戰敗失蹤,而是遭自己人暗算,身中劇毒,容貌盡毀,僥幸被外放歸京、恰好改道避雨的顧雲深所救。


 


他一路隱匿行蹤,甚至不惜裝聾作啞,躲在恩人家中為僕,就是怕仇家未除,貿然現身會給我們母女引來S身之禍。


 


我知道顧雲深頂著巨大的風險救下我爹爹,十分感激。


 


在熟稔之後,問他如何報恩。


 


結果他脫口而出:「無以為報?那……不如以身相許?」


 


我愣住,心頭重重一跳,下意識道:「顧公子莫要說笑。我……是和離之身。」


 


顧雲深的笑容斂去,神色異常認真。


 


「和離之身又如何?許姑娘,在我眼裡,你堅韌果敢,

心性質樸,遠比那些囿於閨閣、人雲亦雲的女子珍貴千萬倍。你若願嫁我,是我顧雲深祖上積德,燒了高香。」


 


他頓了頓,語氣蕭索:「隻是……我這破敗身子,朝不保夕,太醫都說恐難久長。今日不知明日事,實在是個天大的拖累。」


 


「方才所言,唐突了。許姑娘隻當是戲言,不必放在心上。若你實在覺得欠我人情……將來我若S了,念在相識一場,去我墳前敬炷香,也就是了。」


 


我猶豫半晌,看著瘋狂咳嗽,虛弱到快要暈倒的顧雲深。


 


「我……願意的。」


 


他一喜:「你願意了?」


 


「當真?自然是當真的!是我多問了。我這就叫我娘來提親。」


 


雲深的娘知道我願意嫁給雲深後,

痛哭流涕。


 


「我的兒啊……蒼天有眼……幽禾,好孩子,委屈你了,委屈你了啊!我們顧家……我們顧家總算……」


 


三日後,官媒登門,禮數周全。


 


顧雲深還親自獵了對大雁過來。


 


喜滋滋的說:「這對雁兒我看中三天了,最是難捕,也最是恩愛不離。羽毛光亮,眼神也精神,定然能白頭相守!」


 


......


 


11


 


我將人參交給婆母,她喜極而泣。


 


「有了它,雲深定能多撐些年,若能留下個一兒半女,我也無憾了。」


 


顧雲深低聲喚道:「娘……」


 


婆母自知失言,

忙擦淚笑道。


 


「看我,高興糊塗了。」


 


說完便匆匆去尋大夫了。


 


我扶雲深回房,遲疑片刻,還是說了。


 


「今天……遇見謝長風了。」


 


他立刻緊張起來:「他可曾為難你?」


 


我搖頭:「隻是覺得巧合。」


 


京城這麼大,偏就遇上了。


 


「見到那孩子了?」


 


他問。


 


我點頭:「她病得更重了。」


 


那青紫的臉龐在眼前揮之不去。


 


雲深默然片刻。


 


「若人參能救她,我可以……」


 


我抬手輕掩他的唇。


 


「夫君,這參是為你的。誰也不能給。」


 


況且,五食散的毒早已侵蝕根本,

人參又能挽回幾何?


 


母女緣分,到底太薄。


 


他看出我眼底的黯然,寬慰我。


 


「別難過了,等咱們以後有了自己的孩子,他若敢不孝順你,我就把他丟到糞坑裡去。」


 


我......


 


沒想到,再次見到謝長風的日子,偏偏那麼快。


 


12


 


他對我手中那株千年人參終究不S心,竟尋到了將軍府。


 


那時,我正陪著母親在宅中整理舊物。


 


父親的毒好了後,總算能說話了。


 


他在見過皇上陳明冤情後,為免打草驚蛇。


 


依舊扮作啞奴留在顧府,暗中配合調查。


 


小雅匆匆來報時,臉色很是難看。


 


「夫人,謝……謝世子在府外求見,還帶著小小姐和那個容芹。

可要讓人打發了去?」


 


我頭也未抬:「不見。請他們離開便是。」


 


小雅應聲出去,不多時卻又折返。


 


「小小姐……跪在前廳門口,說不見到你,就不起來。哭得……很是可憐。」


 


我沉默片刻,還是去了。


 


前廳裡,若若直挺挺跪在地上,臉上淚痕交錯,抽噎得幾乎喘不過氣。


 


見到我,她眼睛一亮:


 


「娘……娘親……我好疼……每次發病,都像有刀子在割我……容姨說,隻有千年人參能救我……娘親,求求你了,把人參給我吧……我不想S……」


 


我看著她。


 


那眉眼輪廓,依稀能看出我的影子。


 


可那雙眼裡全是藏不住的怨懟。


 


「人參已經用了。」


 


我開口道。


 


「什麼?!」


 


謝長風難以置信地出聲。


 


「許幽禾,你又在鬧什麼脾氣?若若都病成這樣了,你還要拿喬到什麼時候?」


 


「罷了,你不就是想回侯府嗎?我答應你。容芹也同意了,隻是……」


 


「隻是容芹對若若有救命之恩,容家也容不得她為妾。我已決定,娶她為平妻。你回去後,需與她姐妹相稱,共同照料若若。從前的事,看在若若面上,我不再追究。」


 


容芹抬起蒼白的臉,眼中含淚,怯生生道。


 


「姐姐,我……我實在是舍不得若若,

她從小是我看著長大的……」


 


若若張開雙臂擋在容芹身前。


 


「是容姨心軟,才讓我來求你回去的!我早就想讓容姨做我娘了!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謝長風似乎覺得局面已盡在掌握,命令道。


 


「回去後,母親正好病了,你便去侍疾,也算盡孝。」


 


「這次便依你,以後與容芹好好相處,都是若若的娘親,莫要再讓她為難。」


 


我聽著這安排,心中最後一絲波瀾,也煙消雲散了。


 


端起手邊的茶盞。


 


手腕一揚。


 


潑在謝長風的臉上,容芹躲閃不及,也濺到了些許。


 


眾人呆滯。


 


「說夠了嗎?」


 


「謝長風,你莫不是以為,我許幽禾離了你,

離了靖安侯府,就活不下去了?」


 


「帶著你的平妻和你的女兒,滾出我的地方。」


 


「現在,立刻。」


 


他狼狽地抹去臉上的茶水,眼中騰起怒意。


 


「許幽禾!你爹早就戰S了,你娘如今又是個痴傻的!除了我靖安侯府,你還能依附誰?你以為守著這空蕩蕩的將軍府,就能硬氣起來了?」


 


話音未落,一道身影從內堂衝了出來!


 


13


 


是我娘。


 


她手裡不知何處抓了根棍子,劈頭蓋臉就朝謝長風打去。


 


「打!打負心漢!打短命鬼!欺負我姑娘!打S你!」


 


謝長風猝不及防,挨了好幾下,慌忙躲閃。


 


容芹驚呼一聲上前想拉,也被我娘一棍子掃在胳膊上,疼得她哎喲一聲。


 


「姐姐!你縱容伯母如此行徑,

讓若若看了,她心裡該如何想你?還如何肯認你這個親娘?」


 


我攔住還要追打的母親,將她護在身後。


 


「她認不認我,不重要。她不是早就認定你才是娘了嗎?」


 


「謝長風,和離書是你親手所寫,官府也有備案。你我早已毫無瓜葛。你若再在此糾纏不清,胡言亂語,就別怪我報官處理了!」


 


「何人要報官?」


 


一道熟悉的聲音自門口傳來。


 


顧雲深走了進來。


 


謝長風立刻搶先開口。


 


「顧大人有禮。此乃我家事,無人要報官,不過是內人使小性子,不願歸家,在此吵鬧罷了。讓顧大人見笑了。」


 


「家事?」


 


顧雲深挑眉。


 


「謝世子的家事,為何要到已故沈將軍的府邸來料理?你的內人,又怎會在沈將軍府中?


 


謝長風被他問得一噎。


 


「許幽禾便是我的妻子,她回娘家居住,我前來接她,有何不可?」


 


顧雲深忽然笑了起來。


 


「謝世子怕是記錯了。許幽禾,乃是我顧雲深三媒六聘、八抬大轎,堂堂正正迎娶進門的妻子。她何時,又成了你的妻子?」


 


一言既出,滿堂皆驚。


 


謝長風愣住了。


 


「顧雲深!你胡說什麼!」


 


他厲聲喝道,目光驚疑不定地在我和顧雲深之間來回掃視。


 


顧雲深卻不理他,走到我身邊,從我手中接過母親,扶她坐下,然後握住了我的手。


 


「我說,許幽禾是我的夫人。謝世子要尋妻,怕是找錯了地方。」


 


「若再在此處撒野,驚擾我的嶽母與夫人,休怪顧某不講情面,依律辦事了。」


 


謝長風如遭雷擊,

猛地看向我。


 


「許幽禾!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誰準你改嫁的?!我們當初不是說好了,你隻是暫住外面,等若若氣消了就回來嗎?!你……你當真如此狠心,連女兒都不要了?!」


 


「暫住?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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