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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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皺眉:「誰?」


我緩緩道,「林晚柔。女兒看得真切。太子與晚柔,恐怕早就相識。


 


「若女兒嫁入東宮,晚柔必為側妃。屆時姐妹共侍一夫,若晚柔得寵,女兒該如何自處?若晚柔有子,女兒又該如何?」


 


父親臉色變了。


 


我繼續道,「再者,女兒近日確實卜了一卦。卦象顯示,女兒命中有劫,若入東宮,此劫恐應驗在國運上。


 


「父親,林家世代忠良,不能因女兒一人,賭上江山社稷。」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又戳中了父親最在乎的兩點。


 


林家榮辱,忠君名聲。


 


他沉默良久,終於長嘆一聲:「起來吧。」


 


我起身,他又道:「但此事不會就此了結。太子今日看你的眼神……他不會罷休的。」


 


「女兒明白。


 


父親疲憊地揮手,「罷了,你先回房休息。為父要好好想想。」


 


我行禮退下。走到門口時,聽見父親低聲自語:「晚柔那孩子……何時與太子有了牽扯?」


 


我勾了勾唇角。


 


有些種子,一旦種下,就會自己生根發芽。


 


回到閨房,丫鬟春桃迎上來,替我解下鬥篷,又端來熱茶。


 


她小聲說,「小姐,您今日真是嚇S奴婢了。奴婢看見太子的臉都白了。」


 


「是嗎。」


 


我喝了口茶,溫熱液體滑入喉嚨,才覺出冷來。


 


春桃壓低聲音,「還有二小姐,您拒婚後,她一直盯著太子看,眼睛都要冒出光來了。」


 


我笑了笑:「隨她。」


 


春桃小心翼翼地問,「小姐,您真不後悔?

太子殿下對您一向很好……」


 


「好?」我放下茶盞,「春桃,你覺得什麼是好?」


 


「就是……就是殿下會記得小姐愛吃什麼,會在小姐生病時送藥,會在小姐生辰時準備禮物……」


 


是啊,那些細枝末節的好,曾讓我以為那就是愛。


 


直到後來我才明白,他能給我的,都是不需要付出代價的東西。


 


而一旦需要取舍,我永遠是第一個被舍棄的。


 


我輕聲說,「春桃,有些好,是要用一輩子去還的。我還不起。」


 


窗外雪更大了。


 


我推開窗,冷風灌進來,帶著梅香。


 


然後我看見,院牆外的巷子裡,停著一輛馬車。


 


玄色車廂,檐角掛著一盞孤燈。


 


是東宮的制式。


 


趙景玄來了。


 


他果然不會罷休。


 


「春桃,去取我的鬥篷來。」我說。


 


「小姐,這麼晚了您還要出去?」


 


「嗯。」我望著那盞在風雪中搖晃的孤燈,「去見一個人。」


 


3


 


我沒走正門,而是從後院的角門出去。


 


春桃想跟著,我讓她留在了房裡。


 


巷子裡很暗,隻有馬車前懸的那盞燈,在風雪中暈開一團昏黃的光。


 


車夫披著蓑衣蹲在牆角,見我出來,連忙起身行禮,又識趣地走遠了。


 


我走到車前,簾子從裡面掀開。


 


趙景玄坐在車內,隻著常服,未戴玉冠,墨發用一根簡單的簪子束起。


 


燈光下,他的臉半明半暗,眼底有血絲。


 


「上車。

外面冷。」


 


我沒動:「殿下有話請講,此處無人。」


 


他沉默片刻,竟真的下了車。


 


大氅也沒披,就那樣站在雪地裡,很快肩頭就白了。


 


「非要這樣嗎?阿姐,我們非要這樣說話嗎?」他問,聲音沙啞。


 


「君臣有別,理當如此。」


 


「君臣?」他笑了,帶著自嘲,「你從前從不與我講君臣。」


 


「從前是臣女不懂事。」


 


雪落在他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雪花融化,像是淚。


 


他深吸一口氣,「好,那我們就說清楚。你拒婚,是因為林晚柔,對不對?你知道了我和她的事。」


 


我看著他:「殿下承認了?」


 


「是。」他坦然道。


 


「三年前,我微服出巡,在城外遇襲,是她救了我。那時她並不知道我的身份,

隻是單純善良。後來……我們一直有書信往來。」


 


「所以殿下早就心儀於她。」


 


他搖頭,「不完全是。阿姐,我對你有情,你是知道的。


 


「但晚柔……她不一樣。她活潑,靈動,像山野間自由的風。


 


「而你,你總是端莊的,克制的,像精心修剪過的牡丹。我欣賞你,但也向往她那樣的鮮活。」


 


話說得真坦白啊。


 


前世他從未對我說過這些。


 


或許是因為我從未給過他坦白的契機。


 


我總是太懂事,太體貼,太不會鬧。


 


「所以殿下想兼得。娶我為正妃,得林家支持。納她為側妃,得紅顏知己。真是兩全其美。」


 


他臉色變了變:「阿姐,你說話何必如此刻薄?


 


「刻薄嗎?」我笑了。


 


「那殿下覺得,我該如何說?說殿下思慮周全,臣女感激涕零?還是說能與妹妹共侍殿下,是臣女的福分?」


 


他急道,「我從未想過要委屈你!正妃是你,永遠是你。晚柔隻是側妃,越不過你去。」


 


「可殿下心裡,她早已越過去了。」我輕聲說。


 


「趙景玄,你或許自己都沒發現,你提到她時,眼睛是亮的。」


 


他怔住。


 


我後退一步,拉開距離,「殿下,臣女今日把話說清楚。


 


「臣女不做任何人的替代品,不做權衡利弊後的合適選項。


 


「臣女要的,是一生一世一雙人,是夫君心裡隻有我一人。殿下給不起,所以臣女不要了。」


 


風雪愈烈。


 


他站在雪中,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許久,才啞聲問:「若我答應你呢?」


 


「什麼?」


 


他盯著我的眼睛,「若我答應你,一生一世一雙人。不納側妃,不置妾室,隻有你一人。你肯嫁我嗎?」


 


我愣住了。


 


前世,他從未給過這樣的承諾。


 


即使在我們最恩愛的時候,他也說:「婉卿,我是太子,將來是皇帝,後宮不可能隻有你一人。」


 


現在他卻說,可以。


 


為什麼呢?


 


因為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還是因為我的拒絕激起了他的徵服欲?


 


我移開視線,「殿下何必說這種做不到的話。您是太子,將來要繼承大統,需要子嗣,需要平衡朝堂。一生一世一雙人?不可能的。」


 


「若我做到了呢?」他向前一步,「阿姐,你敢賭嗎?


 


我不敢。


 


S過一次的人,不敢賭真心。


 


而且,他做不到。


 


即使他現在真心這麼想,將來也會變。


 


皇權的路上有太多誘惑,太多不得已。


 


而我,不想再賭一次。


 


我屈膝行禮,「殿下,夜深了,請回吧。日後……也不必再來了。」


 


轉身要走,他卻突然抓住我的手臂。


 


他聲音裡終於有了怒意。


 


「林婉卿!你到底要我怎樣?我放下太子的尊嚴,深夜來此,許你一生一世一雙人,你還要如何?!」


 


我回頭,看著他在風雪中發紅的眼睛,忽然覺得很累。


 


我輕輕抽回手,「殿下,您許我一生一世一雙人,是因為您想娶我,還是因為您不能接受被拒絕?」


 


他僵住。


 


「若是前者,那臣女感激不盡,但依然不能接受。若是後者……」我笑了笑,「那更不必了。殿下,放手吧。我們各自安好,不好嗎?」


 


他咬牙道,「不好。七年情分,你說放就能放嗎?」


 


「能。」我說得斬釘截鐵。


 


「因為那七年的情分,在殿下與林晚柔書信往來時,就已經碎了。殿下,您心裡裝著兩個人,卻要求我隻裝您一個。這不公平。」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雪大了,殿下保重。」


 


我最後看他一眼,轉身走進院門。


 


關門的那一刻,我看見他仍站在原地,肩頭落了厚厚一層雪,像一夜白頭。


 


春桃在門內等我,遞來手爐:「小姐,您的手冰得厲害。」


 


我接過手爐,

暖意從掌心蔓延,卻暖不到心裡。


 


我輕聲問,「春桃,你說,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春桃搖頭:「奴婢不懂大道理。但奴婢知道,小姐今日說的每句話,都是笑著說的,可眼睛裡……沒有笑。」


 


我摸了摸自己的眼角。


 


是啊,沒有笑。


 


隻有無盡的疲憊,和深埋心底的恨意。


 


趙景玄,你以為我在賭氣,在吃醋,在等你哄。


 


其實我隻是,不想再S一次了。


 


4


 


翌日,林晚柔來了我的院子。


 


她穿著一身粉色袄裙,鬢邊簪著新摘的紅梅,整個人嬌豔得像三月桃花。


 


手裡還提著一個食盒。


 


她笑盈盈地進來,「姐姐,我做了些梅花糕,想著姐姐昨日在宮宴上沒吃好,

特意送來。」


 


我正倚在窗邊看書,抬眼看她:「放那兒吧。」


 


她將食盒放在桌上,卻不走,反而在我對面坐下。


 


「姐姐,昨日你真讓妹妹吃驚。」


 


「是嗎。」


 


她眨著眼,一派天真,「太子殿下那樣好的人,姐姐為何要拒婚呢?京中多少貴女想嫁殿下都想瘋了,姐姐卻……」


 


「既然那麼好,妹妹何不自薦?」


 


我合上書,看向她。


 


她臉色微變,隨即笑道:「姐姐說笑了,我是庶女,哪配得上太子殿下。」


 


我淡淡道,「配不配得上,不是你我說了算。昨日宮宴,太子看你的眼神,可不一般。」


 


林晚柔的臉紅了紅,垂下眼:「姐姐誤會了,殿下隻是……隻是欣賞我的琵琶。


 


「欣賞到私下書信往來三年?」我輕聲說。


 


她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慌亂:「姐姐胡說什麼,我……」


 


我打斷她,「這裡沒有外人,不必演戲。你與太子的事,我知道。」


 


她咬住下唇,手指絞著帕子,半晌才低聲說:「姐姐既然知道,為何還要拒婚?你若嫁了,我可以做側妃,我們姐妹一起……」


 


「一起伺候他?」我笑了,「晚柔,你覺得那樣好嗎?姐妹共侍一夫,日後為了爭寵,為了子嗣,反目成仇。這樣的戲碼,史書上還少嗎?」


 


她急道,「我不會和姐姐爭的!我隻要能在殿下身邊就好,名分地位,我都不在乎!」


 


我看著她,「你現在不在乎,將來呢?等你有了孩子,你會不想為他爭一個更好的前程?


 


「等你年華老去,你會不想鞏固自己的地位?晚柔,人心是會變的。」


 


她沉默了,手指越絞越緊。


 


她忽然抬眼,眼中有了淚光。


 


「姐姐,我是真的喜歡殿下。從三年前他受傷倒在我家門前,我救他那一刻起,我就喜歡他。


 


「這三年來,我們書信往來,互訴衷腸……姐姐,你成全我們,好不好?」


 


她說得情真意切。


 


前世,她也這樣對我說過。


 


那時我已經是皇後,她剛入宮為妃。


 


她說:「姐姐,我是真的愛陛下,求你讓我留在他身邊。」


 


我心軟了。


 


然後換來的,是她一步步奪走我的一切。


 


我平靜地說,「晚柔,你若真喜歡他,就該為他著想。太子正妃需要家世、德行、能力,

這些你都沒有。


 


「你若強行入東宮,隻會成為他的拖累。」


 


她的臉色白了。


 


「至於成全……」我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我昨日已經成全了。


 


「我拒婚,太子妃之位空懸,你有本事,就自己去爭。但別拉上我,也別想著姐妹共侍一夫這種荒唐事。」


 


她站起來,眼中有了怨懟,「姐姐!你就這麼狠心?我們好歹是姐妹!」


 


我笑了,「姐妹?你當我是姐姐嗎?還是當我是墊腳石?」


 


她後退一步,眼神閃爍。


 


我轉身,「回去吧。梅花糕也帶走。我脾胃弱,吃不得太甜的東西。」


 


她站在那裡,看了我很久,終於提起食盒,一言不發地走了。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說:「姐姐,

你會後悔的。」


 


「或許吧。但至少現在,我不後悔。」


 


她離開後,春桃擔憂地說:「小姐,您這樣和二小姐撕破臉,她會不會……」


 


「會。」我重新拿起書,「她會想盡辦法攀上太子,會恨我入骨,會想毀了我。」


 


「那您還……」


 


我翻了一頁書,「因為遲早會有這一天。與其等她暗中捅刀,不如把一切擺在明面上。至少我知道,她在想什麼。」


 


春桃似懂非懂。


 


午後,父親叫我去了書房。


 


父親神色復雜,「太子今日早朝後,單獨留我說話了。他說……他想娶你,願意立誓不納二色。」


 


我沏茶的手頓了頓:「父親答應了?」


 


「我怎敢答應?

」父親苦笑。


 


「婉卿,你昨日那番話,為父想了一夜。你說得對,太子心裡裝著晚柔,你若嫁過去,遲早要受委屈。但如今太子這樣表態……」


 


我將茶盞推到他面前,「那是權宜之計。父親,太子需要林家的支持。在我和晚柔之間,他必須選一個。


 


「選我,他能得嫡女為妃,得林家全力支持。選晚柔,他隻能得一個庶女,還會得罪林家。他自然會選我。」


 


父親沉吟:「但他說得誠懇……」


 


我輕聲道,「誠懇,是因為他還沒得到。得到了,就不一樣了。」


 


父親看著我,忽然問:「婉卿,你告訴為父,你是不是……不喜歡太子了?」


 


我沉默片刻,點頭:「是。」


 


「因為晚柔?


 


「不完全是。」我搖頭,「是因為我看清了,我和他,不是一路人。」


 


父親長嘆:「也罷。為父雖看重家族榮辱,但更希望你過得好。既然你心意已決,為父會替你周旋。隻是……太子那邊,恐怕不會輕易罷休。」


 


「女兒明白。」


 


從書房出來,天空又飄起了雪。


 


我站在廊下,看著雪花紛紛揚揚。


 


前世,我最愛這樣的雪天。


 


因為趙景玄會來陪我賞雪,會在雪地裡寫下我的名字,會說「婉卿,我們要一起看一輩子的雪」。


 


後來我才知道,他也陪林晚柔看雪,也寫她的名字,也說一樣的情話。


 


多廉價啊,這樣的誓言。


 


春桃匆匆走來,壓低聲音,「小姐,二小姐出門了,往城西方向去了。


 


城西,有一處皇家別院。


 


趙景玄常在那裡小住。


 


「知道了。」我淡淡說,「讓人跟著,看看她做什麼,不必幹涉。」


 


「小姐不阻止?」


 


我笑了,「阻止什麼?她想攀高枝,就讓她去攀。隻是爬得越高,摔得越疼。」


 


春桃似懂非懂地去了。


 


我攏了攏鬥篷,轉身回房。


 


有些路,是自己選的。


 


旁人攔不住,也不必攔。


 


5


 


林晚柔是黃昏時分回來的。


 


春桃派去跟著的小廝回稟,說二小姐進了城西的皇家別院,約莫一個時辰後方出,出來時「鬢發微亂,面若桃花」。


 


我正對鏡卸簪,聞言手上頓了頓。


 


銅鏡裡映出我的臉,十六歲的容顏,眉眼間卻有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靜。


 


「知道了。賞他二兩銀子,讓他把嘴閉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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