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擺擺手,用帕子擦掉嘴角的血跡。
「別聲張。回去再說。」
回到林府,父親已經等在門口。
他顯然已經知道了宮裡的事,臉色鐵青。
他看著我,眼中滿是痛色,「婉卿,是為父無能……」
我勉強笑笑,「不怪父親。是女兒命不好。」
「陛下那邊,為父再去求——」
我打斷他,「沒用的。父親,女兒想明白了。這京城,女兒不能再待了。」
父親一愣:「你要去哪?」
「江南。陸祈安在江南,我去找他。」
「可你們尚未婚配,這於禮不合——」
「禮?」我笑了,笑出了眼淚,「父親,禮能讓我活命嗎?禮能讓我不被逼做妾嗎?
」
父親沉默了。
良久,他長嘆一聲:「好。為父安排。」
「不用。女兒自己走。父親若插手,陛下那邊不好交代。」
「可你一個女子,如何千裡迢迢去江南?」父親擔憂。
我握住父親的手。
「女兒自有辦法。父親,您就當……就當女兒病重,去江南養病。等風頭過了,女兒再回來。」
父親看著我,眼中含淚:「婉卿,苦了你了……」
「不苦。」我說。
比起前世,現在好多了。
至少,我還有選擇。
當夜,我開始收拾行裝。
隻帶了幾件換洗衣物,一些銀票,還有那枚玉佩。
春桃哭著要跟我一起走,
我拒絕了。
「你留在府裡,幫我照看父母。若有人問起,就說我得了急病,去莊子上養病了。」
春桃跪下來,「小姐,您一定要平安回來。」
我扶起她,「我會的。等我安頓好了,就接你過去。」
夜深人靜時,我換上一身男裝,從後門悄悄離開。
京城還在沉睡,街道上空無一人。
雪又下了起來,紛紛揚揚。
城門還未開,我在城牆下找了個避風的地方。
天快亮時,城門終於開了。
我混在出城的人群中,走出了這座困了我兩世的牢籠。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在身後留下一串腳印。
又很快,被新雪覆蓋。
像從未有人走過。
我握緊懷中的玉佩,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
江南。
陸祈安。
等我。
18
江南的春天來得早。
我到揚州時,河岸的柳樹已經抽了新芽。
細嫩的綠意在煙雨裡暈開,像一幅未幹的水墨畫。
這一路走得很艱難。
不敢走官道,隻能繞行小路。
不敢住客棧,隻能在農家借宿。
身上的銀錢用得差不多了,到揚州時,隻剩幾兩碎銀。
更糟糕的是,我病了。
連日的奔波加上水土不服,剛進揚州城就發起了高熱。
迷迷糊糊找了家醫館,大夫診脈後直搖頭:「公子這病來勢洶洶,需得好生調養。」
我強撐著問:「大夫,您可知陸祈安陸大人家在何處?」
大夫愣了愣:「陸狀元?
他前日才回鄉,就在城西梧桐巷。公子認識他?」
「故交。勞煩大夫……派人去傳個話。」
話未說完,眼前一黑,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再醒來時,是在一間陌生的屋子裡。
青紗帳,檀木床,空氣裡有淡淡的藥香和墨香。
窗半開著,能看見院中一樹杏花,開得正盛。
「醒了?」溫潤的聲音從床邊傳來。
我轉過頭,看見陸祈安坐在那裡,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許久未睡。
「你……」一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他端來溫水,扶我起來:「慢慢喝。」
溫水入喉,才覺得活過來一些。
「我睡了多久?」
「三天。」他放下茶盞,
眼神裡滿是後怕,「若我再晚去一步……」
他沒說下去,但我懂。
若他晚去一步,我可能就S在那家醫館裡了。
像前世一樣,孤零零地S去。
「謝謝。」我說。
他搖頭:「該說謝謝的是我。謝謝你……來找我。」
我怔怔看著他。
他知道了?
知道我為何而來?
他輕聲說,「京城的事,我聽說了。林晚柔有孕,陛下施壓……」
我苦笑,「所以我是走投無路,才來找你的。」
「不是。」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溫暖,「你是選擇了我。」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上來。
這一路的風霜,
這一路的恐懼,這一路的委屈,在這一刻,決堤而出。
陸祈安沒有說話,隻是輕輕抱住我,一下一下拍著我的背。
「哭吧。」他在我耳邊說,「哭出來就好了。」
不知哭了多久,終於哭累了。
他替我擦幹眼淚,端來藥碗:「先把藥喝了。」
藥很苦,我一口一口喝完了。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他問。
「我不知道。」我如實說,「父親那邊……我不能連累他。但我也不想回去。」
「那就留在這裡。江南很好,適合養病,也適合……重新開始。」他說得自然。
「可我的身份……」
他看著我,「在這裡,你不是林婉卿。
你是我的遠房表妹,姓沈,名靜姝。父母雙亡,來投奔表哥。」
沈靜姝。
靜女其姝。
是個好名字。
「會不會……太麻煩你?」我遲疑。
「不會。」他笑了,「我母親見到你,一定很喜歡。」
他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
「不過,得委屈你暫時住在這裡。這是我讀書時的別院,清淨,少有人來。等你好些了,我再帶你去見母親。」
我點頭。
也隻能這樣了。
接下來的日子,我在這座小院裡養病。
陸祈安每日都來,坐在院裡,陪我說話。
他說江南的春,說揚州的雨,說科舉的艱辛,也說朝堂的暗湧。
這日,天氣晴好。
我身體好了些,
便坐在院裡曬太陽。
杏花開得正好,風一吹,花瓣紛紛揚揚,落了滿身。
陸祈安來時,看見的便是這幅景象。
他站在月門處,看了很久,才輕聲說:「真好看。」
不知是說花,還是說人。
「今日怎麼來得這樣早?」我問。
他在我對面坐下,「吏部的文書下來了。授我揚州通判,即日上任。」
通判,正六品。
對於新科狀元來說,不算高。
但江南富庶,又是實職,已是很好的起點。
「恭喜。」我真心道。
「謝謝。」他看著我,「靜姝,有件事……想與你商量。」
「你說。」
「我母親……想見你。
」
我指尖一顫。
該來的,總會來。
「她知道……我的身份嗎?」
「不知道。」他搖頭,「我隻說,是京城來的表妹。但她很擔心我的婚事,所以……」
所以想見見這位表妹,看看是否合適。
我懂。
「什麼時候?」
「明日。」他有些歉然,「你若不願意,我可以推了——」
「我願意。」我說。
他愣了愣。
「我願意去見伯母。總不能……一直躲著。」
他眼中漾開笑意,像春水泛起的漣漪。
「好。明日我來接你。」
次日,
我換了身素雅的衣裙,隨陸祈安去了陸府。
陸府不大,三進院子。
院中種滿了花草,看得出主人是個雅致的人。
陸夫人等在正廳。
是個很和善的婦人,眉眼與陸祈安有七分相似,隻是多了些歲月的痕跡。
她見到我,眼睛亮了亮。
她拉著我的手,「這就是靜姝吧?好標致的姑娘。」
「伯母安好。」我屈膝行禮。
她上下打量我,越看越滿意,「快坐快坐。聽安兒說,你父母都不在了?」
「是。」我垂眸,「家中遭了難,隻剩我一人。」
陸夫人嘆息,「可憐的孩子。既來了,就把這裡當自己家。安兒也是,怎麼不早點接你過來?」
陸祈安笑了笑:「是侄兒的不是。」
陸夫人又問了問我的喜好,
可讀過書,可會女紅。
我都一一答了。
她越聽越歡喜,最後道:「靜姝若是不嫌棄,就在府裡住下吧。別院雖清淨,但總歸冷清了些。府裡熱鬧,也好有個照應。」
我看向陸祈安。
他微微點頭。
「那……就叨擾伯母了。」
陸夫人笑得合不攏嘴,「不叨擾不叨擾。我正好缺個說話的人呢。」
那日起,我便住進了陸府。
陸夫人待我極好,真把我當親侄女看待。
帶我出席女眷聚會,甚至開始悄悄準備嫁妝。
我知道她的心思。
她想讓我嫁給陸祈安。
而陸祈安……他待我也越來越好。
每日下值回來,總會給我帶些小玩意兒。
「今日路過,聞著香,就買了。」
「這方墨是徽州來的,你練字用得著。」
「揚州春日多雨,記得添衣。」
沒有轟轟烈烈的誓言,隻有細水長流的溫暖。
像春雨,悄無聲息地,浸潤了幹涸的心田。
我想,也許真的可以忘記前世,重新開始。
19
陸祈安休沐,帶我去遊瘦西湖。
春日的瘦西湖,桃紅柳綠,畫舫如織。
我們租了艘小船,慢悠悠地漂在湖上。
陸祈安神色猶豫,最後還是說了,「京城那邊……有消息傳來。」
我的心一緊:「什麼消息?」
「太子大婚那日,蘇小姐在婚宴上暈倒,太醫診出……已有身孕兩個月。
」
陸祈安聲音低沉,「孩子,不是太子的。」
我震驚得說不出話。
「陛下震怒,蘇家被奪爵。太子……閉門思過。還有林晚柔,她小產了。」
「小產?」我喃喃,「怎麼會……」
「太醫說,是誤用了活血之物。」
陸祈安握住我的手,「婉卿,京城現在很亂。你在這裡,很安全。」
安全嗎?
我不知道。
趙景玄現在一定瘋了。
他那樣驕傲的人,怎能忍受這樣的羞辱?
而林晚柔,她那樣在乎那個孩子,怎會輕易小產?
這背後,有多少算計,多少陰謀?
我不敢想。
我輕聲問,「祈安,
我們……真的能安穩度日嗎?」
他沉默片刻,將我擁入懷中。
「能。」他說得堅定,「隻要有我在,誰也不能傷害你。」
我靠在他懷裡,聽著他有力的心跳。
忽然覺得,也許真的可以。
可以在這江南的春天裡,開出新的花。
20
江南的雨,說來就來。
那日午後,我正在書房幫陸祈安整理卷宗,窗外忽然暗了下來。
緊接著,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砸在青瓦上,很快就連成了雨幕。
陸祈安擱下筆,走到窗邊:「這雨下得急。」
我隨他望去,院中的杏花在風雨中搖搖晃晃,花瓣落了一地。
「江南的雨,總是這樣。」我說。
「你不喜歡?
」
我輕聲道,「不是不喜歡。隻是覺得……雨太大了,讓人無處可逃。」
就像前世冷宮裡的雪。
陸祈安回身看我,眼中有關切:「又在想以前的事?」
我搖頭:「沒有。」
但他看出來了。
他總是能看出來。
他走過來,握住我的手,「那些都過去了。」
我勉強笑笑,「我知道。隻是有時……還是會怕。」
怕這一切是夢。
怕夢醒了,我還是在冷宮裡。
怕趙景玄會找過來。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樣纏住心髒,越收越緊。
「祈安,京城那邊……真的沒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