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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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蟄日,皇兄遇刺。


 


我能回溯過去。


 


代價是記憶隻能留存一分鍾。


 


言止是唯一替我記錄過去真相的人。


 


可如果,他寫下的全是謊言呢?


 


1


 


我睜開眼,冷汗浸透中衣。


 


耳邊是沙漏的細響,像時間在倒數。


 


我回來了。


 


又一次,從那個血色的驚蟄日,回來了。


 


「阿鳶。」


 


溫潤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我轉眸,身側坐著一名清逸俊秀的男子。


 


是言止。


 


他手中握著筆,面前攤開著一本冊子,《溯影錄》。


 


眼底有血絲,顯然又是一夜未眠,等我歸來。


 


我張了張嘴,喉嚨幹澀如裂。


 


「認知迷霧」已如潮水般湧上,

時間在我腦中錯亂翻轉。


 


我生來便有溯影之瞳,能回到過去,但回來後,記憶殘影隻能留存一分鍾。


 


在這一分鍾內,「認知迷霧」會伴隨「時間感知錯亂」蜂擁而至。


 


過去和現在攪在一起,聲音重疊,畫面錯亂,邏輯崩塌。


 


我無法書寫,無法思考。


 


所以,我必須在一分鍾內,把記得的說出來。


 


由言止來代為記錄、整理、歸納成線性的、可供分析的《溯影錄》。


 


否則,一切將永遠沉入迷霧。


 


我分不清這是第幾次回溯,也記不清上一秒我是否還站在皇兄的屍體旁。


 


「皇兄……」我艱難開口,「我沒……沒抓住……劍……血……」


 


言止筆尖微頓,

迅速記錄。


 


「所以,」他輕聲引導,語速平穩,「這次,是殿下在寢殿轉身時,刺客從暗處突襲,一刀刺入心口,你雖提前趕到,但距離太遠,未能阻止,對嗎?」


 


我搖頭,又點頭,記憶已經開始模糊。


 


我隻記得刀光、血,還有皇兄倒下時的殘影。


 


「刺客……」我喘息,「身形……像……」


 


像誰?


 


我忘了。


 


那個影子在我腦中一閃而過,卻抓不住。


 


言止輕輕握住我的手,掌心溫熱:「像誰?別急,慢慢說。」


 


我搖頭,頭痛欲裂:「記不清了……但……他拔刀時……皇兄……好像……沒有躲……」


 


言止筆尖一頓。


 


他抬眼,目光深邃:「你確定,殿下沒有躲?」


 


「對……」我用力回想,「不對……我記不清了……」


 


話音未落,記憶如沙崩塌。


 


我眼前一黑,扶住額頭,整個人癱軟下去。


 


「阿鳶!」言止立刻扶住我,將我攬入懷中。


 


「別急,這次很接近了。」他低聲說,「隻差一步就能改變殿下的命運了。」


 


我靠在他肩上,意識漸沉。


 


認知迷霧徹底吞噬了我。


 


我開始懷疑,我真的回去了嗎?皇兄真的S了嗎?


 


還是這一切,隻是我做的一個夢?


 


唯有言止的聲音,像錨,將我拉回現實。


 


「睡吧。

」他替我合上眼,「《溯影錄》裡,有你想要的真相。」


 


2


 


我醒來時,已是黃昏。


 


屋內燃著安神的沉水香,爐煙嫋嫋。


 


言止坐在案前,正在誊寫《溯影錄》。


 


他寫得很慢,字跡清峻,像他的人一樣,克制而有序。


 


我坐起身,輕聲問:「我……這次,又失敗了?」


 


他擱下筆,轉身看我,眼神溫柔:「是。但你已比上一次,提前了半柱香趕到。」


 


我苦笑。


 


半柱香。


 


就差半柱香,皇兄就能活。


 


「今日要不要暫停一次?」他輕聲問,「你的臉色很不好。」


 


我搖頭:「不能停。皇兄還在等我。」


 


忽然,窗外傳來喧鬧聲。


 


我推開窗,

看見巡街的官差押解著一隊囚犯,镣銬叮當,塵土飛揚。


 


為首的那個書生突然抬頭,與我對視的瞬間竟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


 


「竹鳶!你終於醒了!」他激動地向前衝,卻被鐵鏈拽住,「別再相信言止!他——」


 


官差的刀柄重重砸在他後頸。


 


他悶哼一聲,昏S過去。


 


我驚得後退。


 


言止已合上窗戶:「是個瘋書生,上月科舉舞弊被流放。莫要理會。」


 


我盯著他:「可那人喚了我的名字……」


 


「阿鳶?」言止神色未變,甚至笑了笑,「你以前是公主,字刻在玉牒上,登過宮宴名錄,天下皆知。一個流放書生認得你,並不奇怪。」


 


他頓了頓,又道:「而且,一個將S之人的話,

你也信?」


 


我張了張嘴,卻無言以對。


 


可那書生的眼神……


 


我確定,我從未見過他。


 


可他也確定,他認識我。


 


3


 


那書生讓我別再相信言止。


 


為何?


 


言止是我如今最信賴的人,是皇兄託付我的人。


 


可那書生瀕S般的吶喊,不似作偽。


 


我必須弄明白。


 


我揉著額角,低聲道:「言止,你說得對,今日確實累了……我再休息一會兒吧。」


 


言止看了我一眼,沉默片刻,點頭應聲:「好。」


 


他替我掖好被角,輕聲囑咐:「我去吩咐人備藥,你安心歇著。」


 


腳步聲漸遠,屋門「吱呀」一聲關上。


 


我立刻起身。


 


我換了件素色外衫,戴上薄紗鬥笠,避開正門,從側廊潛出。


 


街頭因連日戰亂而冷清,巡邏兵散落在各處,押解的囚車臨時停在破敗的祠廟旁。


 


幾個官兵正分著幹餅,拿著酒葫蘆笑罵,沒有注意到我。


 


囚車擱在牆邊,鐵鏈叮當。


 


守著的兵士倦怠打盹,刀橫在膝上。


 


我屏住呼吸,從殘牆間慢慢靠近。


 


書生縮在囚車裡,衣衫褴褸,面容憔悴。


 


可在看見我的一瞬,他撲上鐵欄,眼中驟然亮起驚喜之色。


 


下一刻,他猛然一顫,眼珠驟然放大。


 


一根黑色銀針,已深深釘進他頸側。


 


他喉間一顫,整個人軟軟倒下,頭歪向一側。


 


我驚退半步。


 


吹針。


 


宮中秘S之術,無聲無息。


 


我猛地回頭。


 


隻見屋檐一角,一抹黑影掠過,衣角翻飛,轉瞬隱入巷道深處。


 


寒意從腳底竄上脊背。


 


我強迫自己冷靜,迅速轉身,低頭斂身離開。


 


4


 


第二日,我再次回溯。


 


我溯回驚蟄日,寅時三刻。


 


天未亮,宮燈如豆。


 


我換上侍女的衣裳,混入早膳隊伍,前往皇兄的寢殿。


 


隨後找準機會潛入寢殿暗道。


 


這一次,即便有生命危險,我也要親眼看著刺客出現。


 


……


 


我回來後,沒有立刻說話。


 


冷汗浸透衣衫,全身發抖。


 


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醒。


 


這一次,

我看到了。


 


言止坐在我身側,筆懸在《溯影錄》上,眼神沉靜,等我開口。


 


我深吸一口氣:「刺客……不是從屏風後出來的。」


 


他道:「那是從何處?」


 


「是從……密道。」我聲音發緊,「他從裡面出來,戴黑布。」


 


言止微愣,旋即神色如常,迅速記錄:「密道入口可有標記?」


 


「有。」我閉眼回想,「牆上掛了幾幅畫。」


 


「刺客身形如何?」


 


「長得很高,清瘦。走路時……影靴……」我忽然停住,「等等……」


 


像誰?


 


記憶如霧,抓不住。


 


言止耐心地看著我。


 


「皇兄……」我喘息,「他看見刺客時,沒有驚慌。像是在等他?」


 


言止道:「等他?」


 


「對……然後刺客出刀,他沒有躲……」


 


言止沉默半晌,隨後低聲道:「你確定?」


 


「我……」我頭痛欲裂,「不對……我記不清了……他好像……想躲……但被絆住了……」


 


話音未落,認知迷霧徹底吞噬了我。


 


畫面錯亂,聲音重疊,時間混淆。


 


我分不清自己是在暗道,還是已回到床前。


 


我驚恐。


 


「別怕,我在。」言止握住我的手。


 


我靠在他肩上,意識漸沉。


 


最後一絲清明裡,我喃喃:


 


「言止……那個刺客……走路的樣子……為什麼……那麼像你……」


 


迷糊中,我聽到他說:


 


「認知迷霧在幹擾你。阿鳶,你累了。」


 


我昏睡過去。


 


5


 


這次我睡了很久,醒來時已天黑,細雨淅淅瀝瀝敲打著窗棂。


 


案前空無一人,言止不在。


 


《溯影錄》攤在桌上。


 


我披上外衣,走到案邊。


 


昨日回來的內容,

已被誊抄整齊。


 


【寅時某刻,刺客自寢殿側門入,身形高大,蒙面。殿下似有察覺,然被案幾絆住,躲避不及,被刺心口。】


 


頭仍有些發沉。


 


每次回溯歸來,這種空洞感都會加劇。


 


可我覺得……不應該是這樣的。


 


一旦想抓住那差異,腦海中卻隻剩下破碎的霧影,空空如也。


 


「阿鳶,醒了?」


 


溫潤的聲音從屏風後傳來,言止端著藥碗出現。


 


我接過藥喝下,道:「言止,今天我還要再回溯一次。」


 


他眉心微蹙,卻仍是溫聲道:「不行。你需要休息。」


 


「我可以的,我——」


 


「阿鳶。」他輕輕喚我一聲,語調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的溯影之力正在吞噬你的記憶。

你現在連皇兄的一些往事都想不起來了,不是嗎?」


 


這是使用溯影之力的代價。


 


我擁有的記憶會隨著次數增加而流失。


 


我怔住,手心漸漸發涼。


 


「我隻是……」我低下頭,「隻是有時候會模糊。」


 


他柔聲道:「那就是了。至少這幾日,你不能再回溯。我會繼續整理線索,你隻需把身體養好。」


 


我垂下睫毛,「可言止,我還沒救下皇兄。」


 


「阿鳶,你已經盡力了。」


 


言止輕輕替我撫平鬢角湿亂的發絲,笑容溫柔。


 


6


 


這一夜,我仿佛乘著一葉小舟,逆著時光之流,回到了一切開始的地方。


 


不是回溯。


 


沒有刀光,沒有血。


 


隻有雪。


 


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有一座宮室,燭火搖曳。


 


我「看見」年輕的皇兄,彼時還是少年太子,緊抿著唇,一動不動地守在殿外。


 


他身旁站著同樣年少的言止,沉默如影。


 


殿內母後的痛呼由高亢歸於S寂,隨後,響起我嘹亮的啼哭。


 


嬤嬤將襁褓中的我抱出,皇兄小心翼翼地接過。


 


他低頭看著懷中這個奪去母後性命、又生來異瞳的嬰孩,沉默了許久許久。


 


那眼神復雜難辨,有悲傷,有沉重,還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決絕。


 


夢裡光影變幻。


 


我「聽見」深夜宮牆根下,壓抑的悶響與哀求,很快又歸於沉寂。


 


那晚,所有接生我的嬤嬤,都消失了。


 


皇兄用最殘酷的方式,為我守住了右眼的秘密。


 


夢中的場景溫暖起來。


 


皇兄叫竹淵,為我取名竹鳶。


 


「竹鳶,」皇兄抱著剛學會說話的我,指著庭中飛過的鳥兒,眉眼溫柔,「你叫竹鳶,與我同音。你是皇兄的小鳶鳥,要自由自在地飛。」


 


可這隻小鳶鳥,右眼始終覆蓋著一層柔軟的絲綢眼罩。


 


皇兄一遍遍耐心叮囑:「阿鳶,記住,這眼罩不能摘。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你的右眼,父皇也不行。這是隻屬於我們和言止三個人的秘密。」


 


我歪頭問:「為什麼呀?父皇都不看我,別人看了又沒關系。」


 


他摘下一朵花瓣別在我發間,柔聲道:「因為阿鳶的眼睛是寶貝,壞人會搶。皇兄要護著你,不能讓你受一點傷。」


 


春日,御花園。我四五歲,右眼戴著眼罩,穿著鵝黃裙衫,追著一隻蝴蝶跑。跌倒了,

膝蓋磕破,我癟著嘴要哭。皇兄蹲下來,輕輕吹我的傷口:「不疼了,不疼了。」


 


冬夜,大雪封宮。我發高熱,說胡話,右手亂抓,總想扯下眼罩。


 


皇兄坐在床邊,一遍遍替我掖被角,用湿帕子敷我額頭。


 


我迷迷糊糊喊:「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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