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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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接通的時候,那頭傳來一個熟悉又略帶調侃的聲音。


 


“喲,周大老板,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居然想起給我這個打工仔打電話了。”


打電話的是張偉,我大學時睡在我上鋪的兄弟,也是我們那一屆法學院最出名的學霸。畢業后,他順理成章地進入了江城頂級的律師事務所,憑借著過人的才華和拼勁,短短幾年就成了所裡最年輕的合伙人之一。


 


我沒心情跟他開玩笑,直接開門見山:“老張,出事了,想請你幫個忙。”


 


張偉立刻收起了玩笑的語氣,聲音變得嚴肅起來:“怎麼了?慢慢說,別急。”


 


我花了大概十分鍾,把從接到王志強電話開始,到最后被警察帶去派出所的整個過程,原原本本地跟他講了一遍。


 


電話那頭,張偉一直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直到我說完,他才沉默了幾秒鍾,然后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輕笑。


 


“老周,你這哪是出事了,你這是撿到寶了啊。”


 


我被他這句話說得一愣:“什麼意思?我都被人指著鼻子敲詐勒索了,還撿到寶了?”


 


“你不懂。”張偉的聲音裡透著一股職業性的興奮,“一個單純的爛尾樓敲詐案,雖然標的額可能很大,但打起官司來曠日持久,開發商有的是辦法跟你拖。拖個三年五年,很多業主自己就耗不起了。但你這個案子不一樣。”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


 


“你這個案子,有一個完美的切入點,

一個能瞬間引爆輿論,並且讓開發商在法律和道德上都站不住腳的切入點。”


 


“就是這個‘不存在的窗戶’。”


 


張偉一針見血地指出了核心。


 


“開發商的愚蠢和傲慢,給你送來了一份天大的禮物。‘物業勾結開發商,用不存在的窗戶誣陷業主,索賠四十萬’,這個標題夠不夠勁爆?任何一家媒體,任何一個自媒體,都不會放過這樣的新聞。這叫什麼?這叫‘天與弗取,反受其咎’。”


 


我不得不佩服他職業的敏銳性。我還在想著如何應對劉建軍的報復,他已經看到了整件事背后可以利用的巨大價值。


 


“那你的意思是?”我問。


 


“我的意思很簡單。”張偉的聲音變得果斷而清晰,“我們不能只盯著你個人被誣陷這件事,要把火燒得更大,直接燒向爛尾樓這個根本問題。”


 


“我們要做的,不是幫你一個人洗脫冤屈,而是代理所有三期業主,對開發商提起集體訴訟。你這次的事件,就是我們吹響衝鋒號的號角。”


 


“第一,你立刻在業主群裡發布公告,號召所有業主團結起來,成立業主委員會,統一行動。你現在是他們的英雄,你說的話,比任何人都有分量。”


 


“第二,盡快組織一次全體業主大會,現場讓所有願意參與集體訴訟的業主,籤署授權委託書。把他們的購房合同、付款憑證這些證據都收集起來。這是我們打官司的彈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你把今天所有相關的視頻、錄音、照片,還有你做的筆錄內容,都整理一份給我。我會讓我的團隊,連夜起草一份最嚴謹、最犀利的律師函和起訴狀。同時,我會幫你聯系幾家有分量的媒體,我們要主動出擊,把輿論的主動權,牢牢握在自己手裡。”


 


“劉建軍這種人,最怕的就是陽光。我們就把所有事情都攤在陽光下,讓他無所遁形。”


 


張偉的一番話,邏輯清晰,層層遞進,瞬間讓我原本有些混亂的思緒變得明朗起來。


 


是的,他說的對。


 


個人的力量終究是有限的。只有把所有被傷害的人都團結起來,形成一股合力,我們才能真正撼動劉建軍這棵看似根深蒂固的大樹。


 


“好!

”我沉聲應道,“就按你說的辦。律師費方面……”


 


“提什麼錢?”張偉笑罵道,“這個案子要是打贏了,名聲和影響力比幾百萬律師費都值錢。你就把心放肚子裡,全力去做你該做的事。法律上的事,交給我。”


 


掛斷電話,我胸中湧起一股久違的熱血。


 


我看著手機裡那個依舊在瘋狂閃爍的業主群,知道一場真正的硬仗,即將開始。


 


我不再猶豫,找到那個熟悉的微信群,深吸一口氣,開始編輯一條將決定所有人命運的公告。


 


“各位翡翠江南三期的鄰居們,我是周正。感謝大家今天的支持。但僅僅戳穿一個謊言是不夠的,我們的目標,是拿回屬於我們自己的房子。

我已咨詢專業律師,決定對開發商提起集體訴訟。法律的武器已經備好,現在,需要我們每一個人的力量。我提議,本周六上午十點,在小區旁的社區活動中心,召開首次全體業主大會,選舉業主委員會,籤署法律文件。這不是為我一個人,而是為我們所有人。願意戰鬥的,請來!”


 


11


 


我的公告像一顆照明彈,瞬間照亮了沉寂的夜空。


 


業主群裡短暫的安靜之后,爆發出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熱烈的響應。


 


“支持周哥!算我一個!必須讓開發商付出代價!”


 


“集體訴訟!對!我們早就該這麼幹了!之前就是一盤散沙,才讓他們為所欲為!”


 


“周六上午十點是吧?我請假也得去!這是我們自己的事!”


 


“我老婆就是做會計的,

到時候整理大家的購房款憑證,可以讓她幫忙!”


 


一個個“報名”和“支持”的接龍,迅速刷滿了屏幕。積壓了兩年的怨氣和失望,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最具體、最光明的宣泄口。人們不再是抱怨和謾罵,而是開始討論如何行動,如何為即將到來的鬥爭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


 


看到這一切,我心中最后的一絲顧慮也煙消雲散。


 


人民的力量,一旦被喚醒和組織起來,將是無堅不摧的。


 


與此同時,江城一家頂級的私人會所裡,氣氛卻壓抑得如同冰窖。


 


劉建軍陰沉著臉,坐在價值不菲的紅木沙發上。他臉上被王志強抓出的血痕還清晰可見,額頭上貼著一塊紗布,讓他整個人看起來既滑稽又猙獰。


 


他剛從警局出來,託了多層關系,

才勉強辦了個取保候審。但他也清楚,這只是暫時的。今天的事情鬧得太大,幾百人圍觀,網上視頻滿天飛,警方不可能輕易讓他脫身。


 


“劉總,現在網上的輿論對我們非常不利。”一個穿著阿瑪尼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坐在他對面,表情凝重。他是劉建軍的法律顧問,姓錢,是江城有名的“拆彈專家”,專門幫富豪處理各種見不得光的麻煩。


 


“那個叫周正的小子,還有今天在場的那些業主拍的視頻,已經上了好幾個本地新聞APP的頭條了。標題都很難聽,《開發商憑空捏造窗戶,向爛尾樓業主索賠四十萬》,還有更難聽的,說我們是黑社會……”


 


錢律師滑動著平板電腦,臉色越來越難看。


 


“砰!


 


劉建軍猛地抓起桌上的水晶煙灰缸,狠狠地砸在對面的大理石牆壁上。


 


煙灰缸四分五裂,發出一聲巨響。


 


“一個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雜碎!也敢騎在老子頭上拉屎!”


 


劉建軍胸口劇烈起伏,眼中的怨毒幾乎要溢出來。他縱橫商場十幾年,什麼樣的人沒見過,什麼樣的硬骨頭沒啃過,卻沒想到今天在一個毛頭小子身上栽了這麼大的跟頭。


 


“老錢!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他指著錢律師的鼻子,一字一頓地說,“我要讓他消失!從江城,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


 


錢律師推了推眼鏡,鏡片后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冷靜的寒光。


 


“劉總,現在是法治社會,用那種極端手段,

風險太高了。尤其是在這個風口浪尖上,他要是出了事,第一個懷疑到的就是您。”


 


“那你說怎麼辦?就看著他在外面上蹿下跳,組織那幫窮鬼告我?真讓他們搞起集體訴訟,公司都得被他們拖垮!”劉建軍咆哮道。


 


“所以,我們不能讓他把人組織起來。”


 


錢律師的語氣陰冷而沉穩。


 


“對付這種群體事件,最好的辦法,從來都不是硬碰硬,而是從內部瓦解他們。”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分化。那幾百戶業主,不可能鐵板一塊。有的人急著用錢,有的人膽小怕事。我們馬上派人去接觸,私下給點好處,籤個保密協議,讓他們退出。只要有一個人退了,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

人心一散,隊伍就不好帶了。”


 


“第二,抹黑。那個姓周的,現在不是被他們當成英雄嗎?我們就把他從神壇上拉下來。去查他的底細,他的家庭,他的工作,他的過去。我就不信他是個完人,一點黑料都查不出來。只要找到一個汙點,我們就花錢請水軍,在網上傳播,把他塑造成一個為了個人利益,煽動群眾的野心家。英雄一旦有了汙點,就會比普通人更讓人厭惡。”


 


“第三,施壓。法律的歸法律。我會組建最強的律師團隊,跟他打官司。你負責動用你官場上的關系,給相關部門打招呼。一個普通的集體訴訟,只要拖著,審著,來回扯皮,時間一長,那些業主的銳氣自然就磨沒了。”


 


錢律師的一番話,條理清晰,陰毒無比,讓劉建軍暴躁的情緒慢慢平復下來。


 


他重新坐回沙發上,

臉上露出一抹熟悉的,殘忍的冷笑。


 


“好,好啊,老錢,還是你腦子好使。”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黑狗嗎?是我。幫我查個人,叫周正,住在……對,把他從小到大的所有事,都給我查個底朝天。”


 


“另外,再幫我辦件事。翡翠江南三期的業主名單,我等下發給你。你找幾個機靈點的人,挨個去‘拜訪’一下。告訴他們,跟我劉建軍作對,是什麼下場。”


 


掛斷電話,劉建軍端起桌上的紅酒,一飲而盡。


 


他看著窗外城市的璀璨燈火,眼神裡已經沒有了剛才的慌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毒蛇般的陰狠。


 


小子,遊戲,

才剛剛開始。


 


12


 


周六的業主大會,比我想象中還要成功。


 


社區活動中心裡,烏泱泱地擠滿了人,過道和門口都站滿了,粗略估計,來了不下三百戶。


 


張偉也帶著他的兩名助理親自到場,為業主們提供免費的法律咨詢,並現場解答各種關於爛尾樓的專業問題。


 


大會的氣氛非常熱烈。在我的主持下,我們順利地通過了章程,並以壓倒性的票數,選舉出了一個七人組成的業主委員會。我,毫無懸念地被推選為主任。


 


在張偉團隊的協助下,我們現場就收集到了兩百六十多份由業主親筆籤名的授權委託書,以及堆積如山的購房合同、銀行流水等證據材料。


 


看著那厚厚的一疊授權書,我心裡百感交集。這不僅是一份份法律文件,更是兩百多個家庭沉甸甸的信任和期盼。


 


然而,

劉建軍的反擊,也比我想象中來得更快,更陰險。


 


周一早上,我接到了一個業主的電話,他叫李建國,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實人,也是業主委員會的成員之一。


 


電話那頭,老李的聲音充滿了恐懼和哭腔。


 


“周……周主任,不好了,出事了!”


 


“李哥,你別急,慢慢說,出什麼事了?”我心裡一沉,立刻意識到不對勁。


 


“今天早上,我下樓準備開車上班,發現我車子的四個輪胎,全被人給扎爆了!車窗玻璃上,還用紅油漆噴了兩個字——‘找S’!”


 


老李的聲音都在發抖。


 


“我老婆嚇得當場就腿軟了。

周主任,他們……他們這是衝著我們來的啊!這是在警告我們啊!”


 


我的拳頭瞬間攥緊了。


 


好一個劉建軍,好一個下馬威。


 


他不敢直接對我動手,就拿這些普通業主開刀。他很清楚,這種陰險的恐嚇,對一個普通家庭的心理衝擊有多大。


 


“李哥,你先別怕,也別碰車子,保護好現場,我馬上報警,然后立刻過去找你!”


 


我一邊安撫老李,一邊迅速給張偉打了電話,把情況告訴了他。


 


張偉在電話那頭冷笑一聲:“來得正好。我還怕他當縮頭烏龜呢。他越是這麼做,就越是把他自己往S路上推。你安撫好那位業主,告訴他,這非但不是壞事,反而是我們反擊的最好武器。保留好所有證據,我會讓警察立案偵查,

這是赤裸裸的恐嚇和故意毀壞財物,夠他喝一壺的。”


 


張偉的冷靜和專業,給了我巨大的信心。


 


我立刻趕到老李家的小區,警察已經拉起了警戒線。老李夫妻倆臉色蒼白地站在一邊,周圍圍了不少鄰居,都在議論紛紛。


 


我走過去,拍了拍老李的肩膀,沉聲說:“李哥,別怕。他們這麼做,恰恰說明他們怕了。他們怕我們團結起來,怕我們拿起法律的武器。這不叫警告,這叫最后的瘋狂。”


 


我提高了音量,讓周圍的鄰居都能聽到。


 


“各位鄰居,大家看到了嗎?這就是開發商的手段!他們不敢在法庭上跟我們辯論,不敢在陽光下解決問題,只會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來嚇唬我們!”


 


“但是,我們會被嚇倒嗎?


 


“不會!”人群中,有人帶頭喊了一聲。


 


“對!我們不怕!大不了一起跟他拼了!”


 


“報警!必須嚴懲兇手!”


 


群眾的情緒再次被點燃。劉建軍的恐嚇,不僅沒有瓦解我們的意志,反而激起了所有人心中的同仇敵愾。


 


看到這一幕,我徹底放下心來。


 


我走到一邊,撥通了那個我只存了號碼,卻一直沒有回復的電話——江城都市報的記者。


 


“喂,你好,是陳記者嗎?我是周正。”


 


“周先生!你好你好!我一直等您電話呢!”電話那頭的女聲顯得非常激動。


 


“我決定接受你們的採訪。

”我平靜地說,“但不是我一個人的專訪。我希望,你們能幫忙組織一場新聞發布會。我們翡翠江南業主委員會,有一些重要的證據,要向全社會公布。”


 


“證據?什麼證據?”陳記者敏銳地追問。


 


“關於開發商如何憑空捏造事實進行勒索的完整證據鏈,關於他們如何用黑社會手段威脅恐嚇業主的最新證據,以及,關於翡翠江南爛尾樓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嚴重的違規問題。”


 


我每說一句,都能聽到電話那頭傳來倒吸涼氣和急速敲擊鍵盤的聲音。


 


“周先生,你放心!這絕對是今年的頭版頭條!新聞發布會,我們報社來幫你們組織!我們會邀請全江城,不,全省所有有影響力的媒體參加!”


 


陳記者興奮地保證道。


 


“時間,就定在后天上午十點。地點,我們會找一個足夠大的會議廳。”


 


“好,一言為定。”


 


掛斷電話,我看著那輛被毀壞的汽車,和上面那兩個鮮紅刺眼的“找S”。


 


劉建軍,你不是想玩嗎?


 


那我就陪你玩一場大的。


 


我要把你所有的陰謀和骯髒,都暴露在全城,乃至全國人民的聚光燈下。


 


我倒要看看,當陽光照進每一個角落的時候,你這條躲在陰溝裡的毒蛇,還能往哪裡逃。


 


13


 


新聞發布會的現場,閃光燈亮得像白晝。


 


長槍短炮般的麥克風,從四面八方伸向發布臺,像一片密不透風的金屬森林。


 


江城幾乎所有叫得上名字的媒體都來了,電視臺的攝像機在后排架起了一道高牆,前排的記者們則奮筆疾書,或者舉著手機,進行著現場直播。


 


我坐在發布臺的中央,身旁是穿著一身筆挺西裝,顯得格外專業幹練的張偉。業主委員會的其他幾名成員,包括臉色依然有些蒼白的李建國,坐在我們的側后方,作為全體業主的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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