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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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起來了。


 


領證那天,我問他為什麼不買戒指。


他說,他的工作性質,不能戴任何飾品。


 


他說,他讓人把我們的名字刻在了一塊鈦合金牌上,做成了兩枚最簡單的戒指,說等他回來就給我。


 


原來,他一直把它帶在身上。


 


帶到了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我再也忍不住了。


 


抱著那個冰冷的盒子,我蹲在地上,放聲大哭。


 


所有的堅強,所有的偽裝,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顧遠航,你這個騙子!


 


你說我們的婚姻是交易。


 


可你為什麼,要把我的名字刻在離你心髒最近的地方?


 


你說我們各取所需。


 


可你為什麼,要用你的命,在我心裡刻下這麼深的一道傷疤?


 


09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

我是怎麼回到雲頂天璽的。


 


也許是林晚送我回來的,也許是部隊的人。


 


我的記憶,在那一刻出現了斷層。


 


我只記得,我SS地抱著那個裝著他遺物的盒子,像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藏。


 


我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了一夜。


 


天亮了,又黑了。


 


我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不吃不喝,不動不言。


 


腦子裡,反復回放著我和他為數不多的幾次見面。


 


相親時,他冷靜地說出那兩個條件。


 


民政局門口,他把鑰匙和卡遞給我,轉身就走。


 


電話裡,他疲憊地說著“謝謝你”和“對不起”。


 


還有他那句冰冷的“與你無關”。


 


原來,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在把我往外推。


 


他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天。


 


所以他給了我足以讓我下半生衣食無憂的錢。


 


他給了我最大限度的自由。


 


他甚至,用一場交易,來撇清我們之間的感情。


 


他為我鋪好了所有的退路。


 


卻唯獨,沒有給他自己留一條活路。


 


顧遠航,你真殘忍。


 


第三天,我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律師打來的。


 


他說,他是顧遠航的私人律師,有一份很重要的文件,需要我親自去籤收。


 


我麻木地去了律師事務所。


 


在一個小小的會客室裡,王律師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顧太太,節哀順變。”


 


“這是顧先生在一個月前委託我保管的遺囑。


 


遺囑?


 


我看著那兩個字,覺得無比刺眼。


 


王律師解釋道:“顧先生說,他的職業風險很高。這份遺囑,是在他被確認‘MIA’或‘KIA’的情況下,才會生效。”


 


我的手,抖得厲害。


 


他連這個,都算到了。


 


我翻開遺囑。


 


內容很簡單,簡單到只有幾行字。


 


他將他名下所有的財產,包括顧家老宅,他父親留下的所有遺存,以及他個人的全部撫恤金和B險賠償,全部,留給了我。


 


一個只和他見過兩面,用錢買來的妻子。


 


在遺囑的最后,附著一封信。


 


信封上,是他的筆跡,寫著“吾妻徐昭親啟”。


 


我的眼淚,瞬間模糊了視線。


 


我顫抖著打開信。


 


“徐昭:”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想必我已經無法履行我們之間的約定,回家見你了。請原諒我的不告而別。”


 


“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疑問。為什麼選擇你?為什麼是這樣一場婚姻?”


 


“第一次在餐廳見你,你看著窗外,眼神很靜,但也很孤獨。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我自己。我們是同一種人,都被困在命運的牢籠裡,渴望自由,卻又身不由己。”


 


“我的人生,從我穿上軍裝那一刻起,就不再屬於我自己。我無法給一個女人正常的陪伴和安穩的家庭。我不能自私地用愛情去捆綁林晚,讓她用一輩子去等待一個隨時可能不會回來的人。

她值得更好的。”


 


“而你,需要錢,需要擺脫你的原生家庭。我能給你的,也只有這些。”


 


“我用一場交易,把你拉進我的世界,很抱歉。但我知道,你足夠堅強,足夠清醒,不會被感情所累。你會拿著我給你的錢,去過你想要的生活。”


 


“我們的婚姻,始於交易。那麼,也讓它終於交易吧。”


 


“照顧好母親,是我的請求。而這所有的財產,是我付給你的報酬。”


 


“從此以后,你自由了。”


 


“不必為我悲傷,更不必為我守候。”


 


“去過你的生活,徐昭。精彩地,熱烈地,為你自己而活。


 


“這是我,對你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期望。”


 


“另:書房寫字臺最下面的抽屜裡,有一個盒子。鑰匙在我衣櫃裡那件舊的飛行夾克內袋裡。那是我原本打算,活著回來時,送給你的禮物。”


 


“現在,它屬於你了。”


 


信紙,已經被我的眼淚浸透。


 


我握著那封信,泣不成聲。


 


傻瓜。


 


你這個全世界最傻的傻瓜。


 


你以為給了我錢,給了我自由,我就能心安理得地離開嗎?


 


你以為一場交易,就能撇清我們之間所有的關系嗎?


 


顧遠航,你錯了。


 


你用你的生命,給我畫了一個再也無法逃離的牢。


 


10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律師事務所的。


 


我只記得王律師看我的眼神,充滿了同情和惋惜。


 


我像個遊魂一樣,回到了雲頂天璽。


 


這個我和他名義上的“家”。


 


我走到他的書房。


 


這是我第一次踏足這個房間。


 


和整個房子的風格一樣,極簡,冷硬。


 


一排排的書架上,整齊地擺滿了各種軍事、歷史和機械工程類的書籍。


 


沒有一張照片,沒有一件私人物品。


 


這裡,就像一個精密、冰冷、毫無感情的陳列室。


 


我走到寫字臺前,拉開最下面的抽屜。


 


是鎖著的。


 


我轉身走進他的衣帽間。


 


裡面掛著幾件熨燙筆挺的制服,幾件簡單的T恤和襯衫。


 


在最角落裡,我找到了那件他信裡提到的,

舊的飛行夾克。


 


皮質的夾克已經有些磨損,帶著一股淡淡的煙草和皮革混合的味道。


 


我把手伸進褲袋。


 


摸到的,不是冰冷的鑰匙。


 


而是一個小小的,絨布袋子。


 


我心裡一顫,拿了出來。


 


打開袋子,倒出來的,是一枚戒指。


 


不是他信裡說的那個鈦合金牌。


 


而是一枚真正的,女士鑽戒。


 


款式很簡單,一枚小小的梨形鑽石,被铂金的戒託溫柔地包裹著。


 


鑽石不大,但切工極好,在燈光下閃爍著璀璨又溫柔的光芒。


 


就像他的人一樣。


 


看似冷硬,實則內心深處,藏著最柔軟的情意。


 


我的眼淚,再一次決堤。


 


顧遠航,你這個騙子。


 


你明明就準備好了一切。


 


你準備好了求婚的戒指,準備好了要和我共度餘生。


 


你只是……沒有機會說出口。


 


我將戒指緊緊地攥在手心,冰冷的鑽石硌得我掌心生疼。


 


可這點疼,又怎及我心裡的萬分之一。


 


我回到書房,用戒指上附帶的小鑰匙打開了那個抽屜。


 


裡面,靜靜地躺著一個軍綠色的鐵盒子。


 


盒子上沒有鎖。


 


我深吸一口氣,打開了它。


 


裡面不是我想象中的什麼貴重物品。


 


而是一疊疊的照片,和幾本厚厚的日記。


 


照片上,是不同時期,不同地點的顧遠航。


 


有他穿著軍校制服,一臉青澀地站在校門口。


 


有他穿著迷彩服,臉上塗著油彩,在叢林裡對著鏡頭比著勝利的手勢。


 


有他駕駛著戰機,在藍天白雲間翱翔的側影。


 


還有一張,他穿著白襯衫,坐在香格裡拉的旋轉餐廳裡。


 


照片的角度,是從我的位置拍過去的。


 


他正低頭看著菜單,側臉的輪廓,在窗外陽光的映襯下,顯得無比柔和。


 


我的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是什麼時候,拍下這張照片的?


 


是我低頭看手機的時候嗎?


 


我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日記,翻開了第一頁。


 


日期,是我們相親的那一天。


 


“今天見了母親安排的相親對象,徐昭。”


 


“她和我想象的不一樣。”


 


“不,應該說,比我想象的,還要好。”


 


“她很安靜,

眼神裡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和疏離。”


 


“當我說出那兩個條件時,所有人都覺得我瘋了。”


 


“只有她,在最初的驚訝過后,很快就接受了。”


 


“她抬頭看我,說‘好,我嫁’的時候,目光清澈而堅定。”


 


“那一刻,我聽到了自己心跳的聲音。”


 


“或許,這場始於交易的婚姻,不會像我想象的那麼糟糕。”


 


“至少,我的妻子,是個很有趣的靈魂。”


 


11


 


我一頁一頁地翻看著他的日記。


 


像是走進了一個從未對我敞開過的,他那隱秘而豐富的內心世界。


 


原來,領證那天,他不是急著走。


 


而是接到了部隊的緊急召回令。


 


“從民政局出來,就接到了歸隊的命令。看著她站在路邊,拿著我們剛領的結婚證,有些不知所措的樣子,我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虧欠’。”


 


“我不敢多看她一眼,我怕自己會動搖,會舍不得離開。”


 


“我把工資卡和鑰匙塞給她,幾乎是逃走的。”


 


“顧遠航,你是個軍人。你的責任是保家衛國,不是兒女情長。”


 


“你不能給她任何承諾,就不要給她任何希望。”


 


原來,我第一次給他發信息,說去看了阿姨。


 


他在電話裡那麼冷淡,

是因為他剛剛結束了一場持續了七十二小時的高強度任務,身心俱疲。


 


“接到她的信息,很意外,也很溫暖。聽到她說母親很好,心裡那塊最重的石頭落了地。”


 


“給她回電話的時候,信號很差,風沙很大。我聽著她清脆的聲音,想象著她現在的樣子,覺得所有的疲憊,都值得了。”


 


“可我不能說。我只能用最冷漠的語氣,來掩飾我的想念。”


 


“徐昭,對不起。嫁給我,委屈你了。”


 


原來,我第二次打電話質問他,身邊有槍聲。


 


他說了那番“交易”的混賬話,是因為他所在的臨時駐地遭到了突襲。


 


他正帶著隊員往掩體撤離。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

我聽到了她的聲音,急切,擔憂,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कक्ष的哭腔。”


 


“她說,‘你是不是就為了讓我給你媽養老送終,然后你好在外面了無牽掛地去送S?’”


 


“我的心,像被子彈擊中一樣疼。”


 


“我多想告訴她,不是的。我娶你,是因為從見你的第一眼起,我就想和你共度餘生。”


 


“我多想告訴她,我正在經歷什麼,我有多害怕再也見不到她。”


 


“可我不能。一顆流彈擦著我的手臂飛過,我必須讓她立刻掛斷電話。”


 


“我只能用最傷人的話,把她推開。”


 


“我說,

‘我們的婚姻,只是一場交易’。”


 


“我說,‘我的事,你不用管’。”


 


“電話掛斷的那一刻,我仿佛聽到了她心碎的聲音。”


 


“對不起,徐昭。如果我能活著回去,我一定,用一輩子來補償你。”


 


原來,林晚的出現,他都知道。


 


“李叔叔告訴我,林晚回國了,還去了療養院。我猜,她一定去找徐昭了。”


 


“以林晚的性格,她肯定會說些什麼。希望徐昭不要誤會,不要難過。”


 


“她們都是好女孩。是我,辜負了她們。”


 


日記的最后一頁,

停在了營地的前一天。


 


字跡,有些潦草和凌亂。


 


看得出,當時的情況,很緊急。


 


“接到命令,明天將執行‘斬首’行動,搗毀A國最大的恐怖組織頭目巢穴。”


 


“這是我入伍以來,接到的最危險的任務,九S一生。”


 


“我把遺囑和信,都交給了王律師。”


 


“我把這枚偷偷準備了很久的戒指,放進了夾克口袋。”


 


“如果我能回來,我就把它戴在她的無名指上,告訴她,我愛她。”


 


“如果我回不來……”


 


“徐昭,

忘了我。”


 


“然后,帶著我的那一份,好好地,活下去。”


 


“我愛你。”


 


最后三個字,力透紙背。


 


像是用盡了他一生的力氣。


 


我抱著日記本,把臉深深地埋進去。


 


紙張上,還殘留著他淡淡的氣息。


 


我卻再也感覺不到他的溫度。


 


顧遠航,你這個混蛋。


 


你用一場彌天大謊,騙我入局。


 


又用你的一條命,把我SS地困在這場愛情的騙局裡。


 


你說讓我忘了你,好好活下去。


 


可你知不知道。


 


沒有你的世界,我要怎麼好好地,活下去?


 


12


 


一個星期后,顧媽媽醒了。


 


醒來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顧遠航。


 


她拉著我的手,眼神裡充滿了焦急和期盼。


 


“昭昭,小航呢?小航回來了嗎?我看到新聞了,他……他沒事吧?”


 


我看著她蒼白的臉,和滿頭的銀發。


 


我說不出那個殘忍的真相。


 


林晚也沉默著,別過了頭,眼圈通紅。


 


我只能握緊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安撫她。


 


“阿姨,您放心,他沒事。”


 


“他……他只是在執行一個很特殊的秘密任務,暫時聯系不上。”


 


“他讓我轉告您,讓您一定要好好保重身體,等他回來。


 


這是我這輩子,撒的第一個,也是最心痛的一個謊。


 


每一個字,都像刀子,在凌遲我的心。


 


顧媽媽半信半疑,但看到我堅定的眼神,她還是慢慢地,安靜了下來。


 


“那就好,那就好……”


 


她喃喃自語著,渾濁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一絲希望的光。


 


我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我怕她會從我的眼神裡,看到那份無法掩飾的悲傷。


 


從那天起,我和林晚之間,形成了一種奇怪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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