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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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澀,卻又無比清晰。


 


18


 


他念出我名字的那一刻。


我感覺整個世界的喧囂,都離我遠去了。


 


我的耳朵裡,只剩下他低沉的,沙啞的聲音。


 


和我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


 


他記得我的名字。


 


他竟然,還記得我的名字。


 


眼淚,毫無預兆地,就掉了下來。


 


我不是因為悲傷,而是因為狂喜。


 


這一點點的回應,對我來說,就是黑暗裡,最亮的那一束光。


 


顧遠航看到我哭,似乎有些無措。


 


他松開了我的手,眉頭皺得更緊了。


 


“別哭。”


 


他說。


 


聲音,依舊是冷硬的,沒什麼情緒。


 


但這兩個字,

卻像帶著魔力一般,讓我瞬間就止住了眼淚。


 


我胡亂地用手背擦了擦臉,對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我沒事,就是……就是太高興了。”


 


他看著我,眼神裡依舊是困惑。


 


但他沒有再追問。


 


只是默默地,把頭轉向了窗外,不再看我。


 


仿佛剛剛那個親昵的舉動,和那一聲清晰的呼喚,都只是我的錯覺。


 


可我知道,不是的。


 


他的身體,他的本能,還記得我。


 


這就夠了。


 


林晚很快就買粥回來了。


 


她看到我們之間奇怪的氛圍,和猩紅的眼睛,愣了一下。


 


但她什麼也沒問,只是把粥遞給了我。


 


“我來喂他吧。


 


我說。


 


我不想,再錯過任何一個,可以和他親近的機會。


 


我舀起一勺溫熱的白粥,遞到他的唇邊。


 


他沒有抗拒。


 


只是沉默地,一口一口地,吃著我喂給他的食物。


 


他的目光,一直看著窗外。


 


仿佛要把那片單調的藍天,看出一個洞來。


 


一碗粥,很快就見底了。


 


吃完飯,醫生就過來,要帶他去做進一步的檢查。


 


我和林晚,只能在外面等著。


 


走廊裡,林晚看著我還在滲血的手指,眼神復雜。


 


“他……想起來了?”


 


我搖搖頭,又點點頭。


 


“我不知道。”


 


“但他還記得我的名字。


 


林晚沉默了。


 


過了很久,她才輕聲說:“徐昭,對不起。”


 


我知道她為什麼道歉。


 


“跟你沒關系。”我說,“我們都只是,想讓他好起來。”


 


林"晚看著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帶著一絲釋然,和一絲苦澀。


 


“是啊。”


 


“或許,從一開始,我就輸了。”


 


“我輸給了,你奮不顧身的勇氣。”


 


“也輸給了,他刻在骨子裡的,對你的本能。”


 


接下來的幾天,我和林晚,幾乎是二十四小時輪班,

守在醫院裡。


 


顧遠航很配合治療,但依舊很沉默。


 


他很少說話。


 


大部分時間,他都只是安靜地坐著,或者躺著。


 


像一個被抽走了靈魂的,精致的人偶。


 


他對我,也恢復了最初的,那種全然的陌生。


 


他不再叫我的名字,也不再有任何親密的舉動。


 


仿佛那天發生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場幻覺。


 


只有在醫生給他做記憶治療的時候,他才會表現出劇烈的痛苦和抗拒。


 


每當這時,我都會衝進去,握住他的手。


 


只有我握著他的時候,他那狂躁的情緒,才會慢慢平復下來。


 


我知道,他不是不記得。


 


他只是,害怕想起來。


 


他害怕想起那些,血腥的,殘酷的,充滿了S亡和別離的畫面。


 


一周后,醫生告訴我們,顧遠航的身體恢復得很好,可以暫時出院休養了。


 


但更棘手的問題,擺在了我們面前。


 


顧媽媽,已經知道了“兒子”回國的消息。


 


她天天打電話,吵著要來醫院看他。


 


我們用盡了各種借口,才勉強拖了幾天。


 


但現在,他要出院了。


 


這個謊,我們再也瞞不下去了。


 


我們決定,先把他接回雲頂天璽。


 


然后,再安排顧媽媽過來,見他一面。


 


為此,我們必須提前,為這場“母子相認”的大戲,做好所有的準備。


 


我們把顧遠航叫到了一個會客室。


 


我和林晚,還有李負責人,表情都無比嚴肅。


 


“顧遠航。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接下來,我們有一個非常重要的任務,需要你來完成。”


 


我把顧媽媽的照片,推到他面前。


 


“這是你的母親。”


 


“她身體很不好,心髒也受過重創,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她一直以為,你只是去執行了一個很長的任務。”


 


“她不知道你受傷,更不知道你失憶了。”


 


“所以,明天,當她來見你的時候。”


 


“我需要你,扮演一個剛剛完成任務,平安歸來的,孝順的兒子。”


 


“什麼都不要問,

什麼都不要說。”


 


“只要微笑著,抱抱她,告訴她,你回來了。”


 


“你,能做到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心裡很忐忑。


 


我不知道,讓他去欺騙自己最親的人,對他來說,是不是太殘忍了。


 


顧遠航看著那張照片。


 


照片上,顧媽媽笑得溫柔又慈祥。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神裡,第一次,有了一種叫做“堅定”的東西。


 


他緩緩地,點了點頭。


 


“好。”


 


“我答應你。”


 


19


 


第二天,雲頂天璽的門鈴響了。


 


我深吸一口氣,走過去打開了門。


 


門口站著顧媽媽。


 


還有推著她輪椅的林晚。


 


顧媽媽穿著一身嶄新的棗紅色旗袍,頭發梳得一絲不苟。


 


她的臉上,帶著激動,期待,和一絲近鄉情怯般的緊張。


 


我的心,也跟著提到了嗓子眼。


 


“阿姨,晚晚,你們來了。”


 


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


 


林晚衝我遞了一個“放心”的眼神。


 


我推著顧媽媽走進客廳。


 


客廳的沙發上,坐著一個男人。


 


他穿著幹淨的白色毛衣,黑色的休闲褲。


 


他正低頭看著一本軍事雜志,神情專注。


 


聽見動靜,他緩緩地抬起了頭。


 


陽光從落地窗灑進來,落在他清瘦的側臉上,鍍上了一層溫柔的金邊。


 


他瘦了,也白了。


 


眉骨上的那道疤,讓他少了幾分軍人的凌厲,多了幾分破碎的脆弱感。


 


可他,還是他。


 


是顧媽媽日思夜想的,那個兒子。


 


“小航……”


 


顧媽媽的聲音,在顫抖。


 


她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輪椅上的她,掙扎著想要站起來。


 


沙發上的男人,也就是顧航,放下了手裡的雜志。


 


他站起身。


 


他看著那個朝他伸出雙手的,白發蒼蒼的老人。


 


他的眼神,有一瞬間的迷茫。


 


我能看到,他放在身側的手,

不自覺地握成了拳。


 


他在緊張。


 


我的一顆心,幾乎要從胸腔裡跳出來。


 


我怕他會露餡。


 


我怕他會忘記我們的約定。


 


可他沒有。


 


他只是遲疑了一秒。


 


然后,他邁開長腿,一步一步地,朝著顧媽媽走了過去。


 


他走到輪椅前,緩緩地,蹲下了身子。


 


他伸出雙臂,輕輕地,抱住了那個正在哭泣的老人。


 


“媽。”


 


他開口。


 


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生澀。


 


“我回來了。”


 


這四個字,像一道泄洪的閘門。


 


顧媽媽再也忍不住,抱著他,放聲大哭。


 


她把這一年多來的,

所有的擔驚受怕,所有的思念和煎熬,都化作了滾燙的淚水,浸湿了他的肩頭。


 


顧遠航的身體,是僵硬的。


 


他像一個正在執行命令的機器人,精準地,完成了擁抱這個動作。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眼神裡,依舊是一片空茫。


 


可當他感受到母親身體的顫抖,聽到她壓抑的,痛苦的哭聲時。


 


他那雙空洞的眼睛裡,似乎有什麼東西,悄悄地,融化了。


 


他抱著母親的手,無意識地,收緊了。


 


他把頭,輕輕地,靠在了母親的頸窩裡。


 


那是一個,全然依賴的,屬於孩子的姿態。


 


我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


 


林晚站在我身邊。


 


我們兩個,都早已淚流滿面。


 


一半是心酸。


 


一半是安慰。


 


這場精心策劃的騙局,終於,成功了第一步。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像一場漫長的,高空走鋼絲。


 


我們所有人都提心吊膽。


 


顧媽媽拉著顧遠航的手,怎麼也看不夠。


 


她問他,這次任務辛不辛苦。


 


他搖頭。


 


她問他,在外面有沒有好好吃飯。


 


他點頭。


 


她問他,怎麼瘦了這麼多。


 


他沉默。


 


每當遇到他無法回答的問題,我或者林晚,就會立刻插進來,轉移話題。


 


我們聊工作,聊天氣,聊療養院裡的趣事。


 


我們三個人,像三個配合默契的演員,努力地,為他維系著這個完美的謊言。


 


而他,是那個最沉默,也最入戲的主角。


 


他始終安靜地坐在那裡,任由母親拉著他的手。


 


他的目光,大部分時間,都落在母親的臉上。


 


像是在努力地,要把這張臉,刻進自己空白的記憶裡。


 


午飯,是我親手做的。


 


都是一些顧媽媽愛吃的,清淡的家常菜。


 


飯桌上,顧媽媽不停地給顧遠航夾菜。


 


“多吃點,看你瘦的。”


 


“這個魚是你小時候最愛吃的。”


 


顧遠航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把她夾給他的菜,全部吃得幹幹淨淨。


 


吃完飯,顧媽媽有些乏了。


 


我扶她去主臥休息。


 


她躺在床上,卻還是拉著我的手,不肯放開。


 


她的眼角,還帶著淚痕,臉上卻全是滿足的笑意。


 


“昭昭,謝謝你。”


 


她說。


 


“謝謝你,把我的小航,照顧得這麼好。”


 


“也謝謝你,在我最難熬的時候,一直陪著我。”


 


我鼻子一酸,差點又掉下淚來。


 


“阿姨,這都是我該做的。”


 


“好孩子,真是個好孩子。”


 


她拍著我的手背。


 


“小航這孩子,性子悶,不愛說話。”


 


“他這次回來,我感覺,他話比以前更少了。”


 


“你們倆,是不是鬧別扭了?”


 


我的心,猛地一緊。


 


“沒有,阿姨,我們挺好的。”


 


“只是……他剛回來,可能還有點不適應。”


 


“那就好。”


 


顧媽媽松了口氣。


 


“你們年輕人,要多溝通。”


 


“夫妻之間,沒有什麼坎是過不去的。”


 


“昭昭,我們小航,就交給你了。”


 


我握著她溫暖的手,重重地點了點頭。


 


“您放心。”


 


從房間出來,我看到顧遠航一個人站在落地窗前。


 


他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背影孤單得,像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


 


我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今天……謝謝你。”


 


我輕聲說。


 


“你做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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