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畫面裡有個小女孩，跪在地上擦樓梯，膝蓋硌得通紅。
樓下客廳，她爸媽正給養女剝橘子。
“別管她，看電視。”
我充了一塊錢，她碗裡多了一塊肉。
后來我不斷充值。
她有了新衣服、順利上了大學。
她對著空氣說：“謝謝你讓我知道，活著還有希望。”
可手術前夜，她突然消失了。
我瘋了一樣找她。
直到看見視頻裡，她爸媽押著她遊街，舉牌子罵她“被B養”。
她站在人群裡，不哭不躲，只是低頭看著手機。
屏幕上，是我最后發的那條消息——
【等我手術出來，
給你買那條裙子。】
然后她抬起頭，對著鏡頭笑了一下。
我躺在病床上，哭著一遍遍點著充值界面。
系統卻只回我兩句話。
【對方已把你當成最重要的人。】
【所以不能再要你的東西了。】
……
確診那天，我一個人坐在醫院走廊裡，看著手裡的報告單發愣。
肺癌晚期。
醫生說，大概還有三個月。
我沒什麼表情地點點頭，拿著單子往外走。
身后傳來護士小聲的議論：“這麼年輕，真可惜……”
可惜嗎？
我想了想，好像也沒什麼可惜的。
二十八歲，單身，
無業，從小父母不喜歡我，也沒有什麼朋友。
租的房子下個月到期，銀行卡餘額剛夠把押金退給房東。
S了也就S了，反正沒人會哭。
回到出租屋，我躺在床上刷手機。
刷到一半，屏幕突然閃了一下，一個沒見過的APP自動下載完成了。
圖標很簡單，就是一個歪歪扭扭畫的小房子。
我皺眉，想卸載。
手指剛碰到圖標，界面自動彈開了。
沒有精美的開場動畫，沒有新手教程。
只有一個灰撲撲的房間，角落裡蹲著個小女孩。
畫面很糊，像素風，像是十年前那種網頁小遊戲。
我打算退出去。
可就在那瞬間，小女孩抬起頭。
隔著屏幕，她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那眼神怎麼說呢……
不像個孩子。
我手指頓了頓。
然后鬼使神差地，點了進去。
頁面加載了幾秒，彈出一段文字描述——
【你正在觀察的女孩叫小雨，今年十八歲。】
【她是這個家的親生女兒，但已經不被當成家人了。】
【她走丟過一次。一年后找回來，爸媽說：回來幹什麼？家裡早就沒你的位置了。】
【現在家裡有個養女，比她漂亮，比她優秀。爸媽把所有的愛都給了養女，只留給她一張積分表。】
屏幕左上角有一個小小的攝像頭圖標，點開之后可以看實時畫面。
我點進去。
畫面裡，小女孩開始擦地。
三層的樓梯，
她跪在臺階上，用一塊舊毛巾一點一點地擦。
毛巾已經很破了，邊角全是毛刺，她擦得很慢，膝蓋抵著臺階邊緣，硌得通紅。
可明明不遠處的廁所裡，正放著一把嶄新的拖把。
樓下客廳裡傳來笑聲。
一個穿著漂亮裙子的女孩窩在沙發上看電視，旁邊坐著個中年女人，正在給她剝橘子。
“媽，小雨擦的地一點都不幹淨。”
漂亮女孩瞥了一眼樓梯，撇撇嘴。
“待會兒讓她重擦。”
“行，讓你爸扣她積分。”
女人把橘子遞過去。
“乖，別管她，看電視。”
畫面裡的小女孩動作頓了頓。
然后繼續低頭擦地。
沒有表情。
沒有眼淚。
像是早就習慣了。
我握緊手機，指節發白。
屏幕右下角彈出一個提示框：
【是否幫助小雨？】
【1元= 1000積分】
我沒猶豫，點了充值。
1000積分到賬的瞬間，畫面裡的小女孩突然停住了。
她跪在臺階上，愣愣地看著半空。
屏幕上彈出一個小窗口，顯示她當前的情緒波動：
【小雨：震驚 +200%】
【小雨：困惑 +150%】
【小雨：害怕 -30%】
她左右看了看，沒人。
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毛巾，然后慢慢站起來，小心翼翼地往自己住的地方走。
她住在雜物間。
畫面切換到那個房間，四平米不到，堆滿了舊紙箱和落灰的家電。角落裡鋪著一張草席，連床都沒有，床單洗得發白，用幾本書疊在一起，當做枕頭。
她坐在床邊，翻開一個作業本。
本子最后一頁，手寫著她的積分餘額：3分。
她盯著那行字，又抬頭看看四周。
什麼都沒變。
但有個聲音告訴她，她的餘額變成了1003。
她咬著嘴唇，不確定地伸出手，在半空中抓了一下。
什麼都沒抓到。
她愣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作業本合上了。
晚飯時間，畫面切換到餐廳。
一家四口圍坐在餐桌前。
養女坐在爸媽中間，面前擺著三菜一湯。
小雨坐在最邊上，面前只有一碗白飯和一個空盤子。
“今天的菜有點鹹。”
養女皺眉。
“下次讓小雨少放鹽。”
媽媽馬上說。
“媽，我明天想買那個裙子。”
“買，卡給你，隨便刷。”
小雨低著頭，一粒一粒地扒飯。
她夾了一筷子青菜。
“誰讓你夾菜的？”
爸爸將她的筷子打掉。
小雨呆住了，身子僵硬，恐懼的開始顫抖。
“你今天積分夠嗎？”
爸爸重重將碗摔下。
“擦地擦了沒？”
“擦了。
”
“擦幹淨了？你姐說沒擦幹淨。”
小雨沒說話。
“扣兩分。”
爸爸有些嫌棄的看著小雨。
“明天重擦，每一塊磚都得擦的幹淨。”
小雨點頭。
她把那筷子青菜放回盤子裡，繼續扒白飯。
我看著畫面，手指攥緊手機。
屏幕上彈出充值提示。
這次我充了一百。
一萬積分到賬的瞬間，畫面裡的小女孩筷子掉在桌上。
她愣愣地看著半空，嘴巴張開，又閉上。
媽媽皺眉：“沒教養的玩意，你想幹嘛？”
小雨搖搖頭，彎腰撿筷子。
但我看見她的嘴角，壓著一個很小的弧度。
那天晚上，她回到雜物間，打開作業本，看著上面的數字。
10001。
她伸出雙手，在半空中使勁抓了一把。
什麼都沒抓到。
但她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她笑。
接下來的日子，我每天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那個APP。
我發現這個遊戲有很多隱藏功能。
比如可以給她“投喂”。
點一下屏幕上的食物圖標，她就會在自己床邊發現一份熱飯。
第一次看見憑空出現的盒飯時，小雨嚇得躲到牆角，蹲了整整十分鍾才敢伸手去碰。
后來習慣了，她會在發現食物的瞬間抬頭，對著空氣小聲說一句“謝謝”。
還可以給她“買衣服”。
APP裡有個簡陋的商城，衣服都很難看，像素風的格子裙、格子襯衫、格子外套。
我挑了半天，選中一件米白色的羽絨服，不貴，3000積分。
她收到那件衣服的時候，正在寫作業。
羽絨服憑空出現在床上，她愣住了。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把臉埋進去，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天晚上，她把羽絨服疊得整整齊齊，抱在懷裡睡覺。
甚至可以給她“解鎖技能”。
APP裡有個教育板塊，可以花錢給她買課。
英語、數學、編程、繪畫、吉他……
什麼都有。
我猶豫了很久，
選了一個服裝設計課。
因為她每次看見漂亮衣服的時候，眼睛都會亮一下。
哪怕只是偷偷看一眼養女的新裙子。
只是瞄一眼廣告裡的的模特。
但那個眼神，我看懂了。
課程解鎖那天，她正在擦樓梯。
半空中突然掉下來一本書。
“服裝設計入門”。
她接住了。
捧著那本書，站了很久。
然后她抬頭，對著天花板，小聲說：“是你嗎？”
我愣住了。
屏幕上的對話框彈出來：【她察覺到你的存在了。是否解鎖對話功能？】
【解鎖需10000積分】
我充了。
【對話功能已解鎖】
【現在你可以和她說話了】
我盯著那個空白的輸入框，
想了很久。
打什麼？
你好？
我是誰？
為什麼會幫你？
最后我只打了四個字：
【好好吃飯。】
發送。
畫面裡的小女孩愣住。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書，又抬頭看看四周。
然后她笑了。
這一次笑得很明顯，眼睛彎起來，嘴角翹上去，整個人都亮了一下。
“好。”她小聲說，對著空氣。
“我會的。”
從那天開始，我們每天都會說話。
她給我講家裡的事。
講養女又買了新裙子，講爸媽又扣了她的積分，講她用我給我錢想付了學費，講她藏在草席下的那本《服裝設計入門》被養女翻出來撕了一半。
“不過沒關系。”
她對著空氣，笑著眼角彎彎。
“我都記下來了。”
“馬上，我就要開學了。”
我給她講外面的事。
講學校長什麼樣，講上班是什麼感覺，講地鐵有多擠，講奶茶有多好喝。
她聽得入神，眼睛亮亮的。
“外面的世界真好啊。”她說。
“嗯。”我打字，“以后你也會看到的。”
“真的嗎？”
“真的。”
她沉默了會兒，小聲說。
“其實我知道，
你可能是假的。”
我手指停住。
“我經常做夢，夢見有人幫我。但醒來就什麼都沒了。”
她低著頭。
“所以你可能也是夢。”
我沒說話。
“但沒關系的。”
她抬頭，對著我的方向笑了笑。
“就算是夢，我也很開心。”
我看著屏幕裡那張笑臉。
突然胸口悶得喘不過氣。
那天晚上我去醫院做了檢查。
片子出來，醫生表情凝重：“擴散得比預想快，建議盡快住院化療。”
我點頭，拿著單子往外走。
化療。
錢呢？
回到出租屋，我打開APP，看見她正在寫作業。
燈光很暗，她湊得很近，眼睛都快貼到本子上了。
屏幕彈出提示：【小雨的健康值-1（視力下降）】
我點進商城，找了一圈，沒找到臺燈。
只有一些基礎的生活用品，衣服、食物、洗漱用具。
我買了她能用的所有東西。
然后打字：【寫作業的時候開燈。】
她抬頭：“我沒有燈。”
【現在有了。】
她愣住，低頭看看床邊。
那裡憑空多了一盞臺燈。
她伸手摸了摸，拉亮。
暖黃色的光填滿那個四平米的雜物間。
她對著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頭，
繼續寫作業。
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知道她在哭。
化療的過程比我想象的痛苦。
第一次化療結束，我吐了整整三天，什麼都吃不下，水都喝不進去。
躺在病床上，盯著慘白的天花板，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S了算了。
手機震了一下。
是APP的推送：【小雨給你發了一條消息】
我點開。
畫面裡，她正在吃我投喂的盒飯。
紅燒肉、炒青菜、白米飯，她吃得慢，一口一口很認真。
吃完最后一口，她抬頭對著空氣說：
“今天的飯很好吃。”
“今天陽光很好，我偷偷在后院曬了一會兒太陽。
沒被他們發現。”
“你要好好吃飯，好好休息。”
“你也要開心。”
我看著屏幕，眼淚突然湧出來。
那天晚上，我撐著爬起來，吃了一碗粥。
護士進來看見，驚訝得不行：“你居然能吃東西了？”
我沒說話。
只是看著手機裡那張笑臉。
后來的每次化療，她都給我發消息。
“今天擦樓梯的時候摔了一跤，但沒事，不疼。”
“養女又找我麻煩，我把她的口紅藏起來了，她找不到。”
“那本書我看完了，畫了好多設計圖，以后給你看。
”
“你要加油，我也在加油。”
我一條一條地看，一條一條地回。
“摔跤要處理傷口，別不當回事。”
“口紅藏遠點。”
“設計圖我等著看。”
“好，一起加油。”
后來化療那麼多次，我一次都沒想過放棄。
因為有人在等我。
半年后，醫生通知我可以做手術了。
手術前一夜，我睡不著，打開APP想跟她說話。
可畫面裡找不到她。
那個熟悉的雜物間空了。
床、臺燈、書、羽絨服，全都不見了。
只有光禿禿的牆。
我愣住了，瘋狂地翻找。
最后在角落找到一個灰色的對話框。
【小雨主動切斷了與你的聯系】
【無法充值】
【無法對話】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發抖。
為什麼？
出什麼事了？
那天晚上我什麼都沒做，就盯著那個灰色的對話框，一夜沒睡。
第二天，我終於找到系統的回放功能。
畫面裡，小雨正在圖書館看書。
手機震了。
陌生號碼。
她皺眉，掛斷。
又震。
同一個號碼。
再掛斷。
第三次響起的時候，她接起來：“喂？”
“小雨。”
那個聲音讓她渾身僵住。
是媽媽。
“你……”
“我們在你學校門口。”媽媽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發寒，“出來。”
電話掛斷了。
小雨握著手機，坐在閱覽室裡，周圍很安靜。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教材。
她深吸一口氣，合上書，站起來。
校門口圍了一群人。
她遠遠就看見了，爸媽站在正中間，旁邊還站著養女。
媽媽手裡拿著一個喇叭，爸爸舉著一塊牌子，上面印著她的照片，照片下面是一行大紅字：
“某高校女大學生被B養，父母跪求公道！”
養女站在旁邊抹眼淚，哭得很大聲，但一滴淚都沒有。
小雨的腳像是被釘在地上。
周圍的學生越來越多，有人舉著手機拍，有人小聲議論，還有人朝她露出鄙夷的表情。
“就是她啊？”
“看著挺清純的，沒想到……”
“現在的女大學生，嘖嘖。”
媽媽舉起喇叭，聲音尖銳刺耳。
“大家評評理！我女兒，親生女兒，從小供她吃供她穿，結果上了大學就翻臉不認人！穿名牌、用手機、吃好的喝好的，錢從哪來的？啊？我們問一句都不行，還把我們拉黑了！”
爸爸在旁邊幫腔：“不是被B養了是什麼？我們家什麼條件大家看看，怎麼可能供得起她這樣花錢！”
養女哭著說：“姐姐，你回家吧，爸媽擔心你，天天睡不著覺，你就這麼狠心嗎？”
周圍議論聲更大。
媽媽看見她，眼睛一亮，舉著喇叭衝過來：“小雨！你終於出來了！”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
小雨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
媽媽已經衝到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氣大得嚇人，指甲掐進肉裡：“走，跟媽回家！”
“我不……”小雨掙扎。
“不什麼不！”
媽媽聲音拔高。
“你在外面幹那些見不得人的事，還嫌丟人丟得不夠嗎！”
爸爸也衝過來，站在她另一邊，擋住所有退路。
養女跟在后面，拿手機對著她拍，臉上帶著笑。
小雨被夾在中間，周圍全是手機鏡頭，全是陌生的臉，全是議論聲。
“我沒有……”她聲音發抖，“我沒有被B養，那些錢是我自己攢的……”
我盯著手機屏幕裡害怕的發抖的小女孩，顫抖著手，瘋狂的點擊充值界面。
可系統只會彈出冰冷的話。
【對方已主動與您切斷聯系！】
畫面那頭，媽媽還在繼續。
“攢的？你一個學生，哪來的錢？你打工能賺幾個錢？那些衣服、手機、電腦，哪個不要幾千塊？你說啊，錢哪來的！”
小雨張了張嘴。
她不能說。
不能說那些東西是憑空出現的，不能說有個看不見的人在幫她，不能說那些飯、那些衣服、那些書，都是“那個人”送的。
說出來誰會信？
“我說不出來……”她聲音很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