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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項鏈很美,像一個標準的、充滿歉意的和解信號。


 


但在這一刻,我發現自己更需要的,並不是這份昂貴的禮物。


 


而是在那個清晨的地鐵上,他曾缺席的那句「我知道你辛苦了」。


 


12


 


周一清晨,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


 


丈夫吃完早飯,拎起公文包匆匆出門。


 


婆婆在廚房擦洗著灶臺。


 


我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準備去上班。


 


「媽,我走了。」


 


我像往常一樣說道。


 


婆婆背對著我,「嗯」了一聲,手裡的抹布沒有停。


 


日子似乎恢復了平靜,但有些東西確實不一樣了。


 


13


 


周三晚上,丈夫在飯桌上提起,他這周末需要回公司處理一些手尾工作。


 


他說這話時,

目光短暫地掃過我,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剛出差回來又要加班?你們公司也太不把人當人了。」


 


婆婆立刻放下筷子,眉頭緊鎖。


 


「沒辦法,項目收尾階段。」


 


丈夫解釋道,語氣有些無奈。


 


我看著碗裡的米飯,忽然開口:


 


「這周六我們部門團建,去郊區的農莊,可以帶家屬。」


 


這話一出,飯桌上安靜了一瞬。


 


連丈夫都略帶驚訝地看向我。


 


我很少主動邀請他參與我的社交活動,而他似乎也習慣了將我的工作生活視為一個獨立的、無需他過多涉足的領域。


 


「農莊?」婆婆先開了口,「那種地方有什麼好去的,蚊子多,太陽又曬。」


 


「建斌周末不是要加班嗎?」


 


她緊接著補充道,

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下結論。


 


丈夫猶豫了一下,看向我:


 


「你們團建……我必須去嗎?」


 


「不是必須。」我平靜地回答,夾了一筷子菜,「只是通知你們我這周六不在家吃飯。」


 


丈夫張了張嘴,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哦,好。那……你玩得開心點。」


 


14


 


周六的團建,我最終還是一個人去了。


 


農莊的空氣很好,同事們燒烤、釣魚,氣氛輕松。


 


我拍了幾張風景照,猶豫了一下,沒有發到家族群,而是單獨發給了小姑子。


 


她很快回復了一個羨慕的表情包,然后問:


 


「我哥呢?又加班?」


 


「嗯。」我回了一個字。


 


「沒勁。」她評價道。


 


傍晚回到家,屋裡飄著排骨湯的香氣。


 


丈夫竟然已經回來了,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他看到我,有些局促地站起身。


 


「回來了?農莊好玩嗎?」


 


「還行。」


 


我把包放下,換上拖鞋。


 


「我……公司的事提前處理完了。」


 


他解釋道,眼神有些閃爍,「媽包了些餃子過來,在冰箱凍著,說你愛吃。」


 


我愣了一下,看向廚房。


 


冰箱門上貼著一張便籤紙,是婆婆的筆跡,寫著「芹菜豬肉餡」。


 


這是一種沉默的、別扭的示好。


 


沒有言語,只有塞滿冷凍格的餃子和一張冰冷的便籤。


 


15


 


晚上,

我洗完澡出來,看見丈夫正拿著那個項鏈的盒子在手裡摩挲。


 


「這項鏈,你怎麼不戴?」他問。


 


「上班戴不方便。」我擦著頭發回答。


 


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下定了決心:


 


「下周五晚上,我們出去吃頓飯吧?就我們兩個。我訂了那家你一直想去的旋轉餐廳。」


 


我看著他眼中小心翼翼的期待,忽然明白了。


 


他感受到了那道無形的裂痕,他在試圖用他理解的方式——禮物、晚餐來修補。


 


他並非不關心,只是他所能提供的慰藉。


 


與我所渴望的理解,總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膜。


 


「好。」我點了點頭。


 


他明顯松了一口氣,臉上露出笑容,開始興致勃勃地講述餐廳的視野有多好。


 


我聽著他的描述,

目光卻落在窗外。


 


城市的霓虹燈依舊閃爍,映照著這間看似平靜的屋子。


 


裂痕或許可以被暫時掩蓋,但真正彌合它,需要的不是一頓昂貴的晚餐,而是一次真正抵達彼此內心的對話。


 


那條纖細的星星項鏈,依舊靜靜地躺在盒子裡,尚未找到它應有的溫度。


 


16


 


旋轉餐廳的晚餐並未如預期般彌合裂痕。


 


環境優雅,食物精美,丈夫努力尋找話題,但我們之間仿佛隔著一層透明的牆。


 


他談論工作、朋友,甚至計劃未來的旅行。


 


卻小心翼翼地避開了所有關於家庭、關於他母親、關於我感受的話題。


 


那條星星項鏈在我頸間冰涼,像這頓晚餐一樣,美麗而缺乏溫度。


 


周末的早晨,一個突如其來的電話打破了表面的平靜。


 


是我母親打來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哭腔。


 


外婆在家鄉的醫院檢查出心髒問題,需要盡快進行一場費用不菲的手術。


 


「錢的事你別太擔心,媽再想想辦法……」


 


母親在電話那頭強撐著說。


 


我的心髒猛地一沉。


 


父親早逝,母親獨自將我拉扯大,家境本就清貧。


 


這筆手術費對她而言無疑是天文數字。


 


「媽,你別急,有我呢。」


 


我穩住聲音安慰她,掛了電話后,手心已是一片冰涼。


 


家裡的存款大部分都用在年初的購房首付上,剩下的……我下意識看了一眼臥室門。


 


丈夫對我們的共同財產並不小氣。


 


但如此大額的支出,

尤其是我娘家的事,我無法預料他和婆婆會作何反應。


 


17


 


晚飯時,我盡量用平靜的語氣將外婆的病情和手術的緊迫性告訴了丈夫和婆婆。


 


婆婆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才開口:


 


「親家母不容易。這病……醫生怎麼說?有把握嗎?老人家年紀大了,做這種手術風險高不高?」


 


她的問題聽起來關切,但焦點卻微妙地集中在「風險」上。


 


丈夫愣了一下,顯然有些意外:


 


「這麼嚴重?需要多少錢?」


 


我說出了一個數字。


 


他眉頭微蹙,下意識地看了婆婆一眼。


 


這個細微的動作沒能逃過我的眼睛。


 


「這不是一筆小數目。」婆婆輕輕嘆了口氣,「你們剛買房,每個月貸款壓力不小。

建斌他們公司今年效益也一般……當然,救命要緊。只是這錢出去,得想想后續怎麼辦。」


 


她的話堵住了我原本想直接開口借錢的路。


 


她的擔憂合情合理,但字裡行間透出的權衡與計算,讓我的心一點點冷下去。


 


「錢的事,我會想辦法。」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說,帶著一種陌生的僵硬。


 


18


 


晚上,我躲在衛生間,壓低聲音給幾個要好的朋友打電話借錢。


 


朋友們都盡力相助,但湊到的錢距離手術費還有不小的缺口。


 


此時絕望至極,連最親近的都無法幫我,其他人又能幫助多少。


 


就在這時,我無意中點開了公司的大群,一條被忽略的消息映入眼簾。


 


關於即將啟動的「西部區域開拓項目」。


 


公司正在內部招募負責人,條件是常駐外地至少一年。


 


但項目獎金異常豐厚,足以覆蓋外婆的手術費,甚至還能有結餘。


 


這是一個機會,也是一個巨大的陷阱。


 


一旦報名,意味著我將長期與丈夫分居,意味著本就脆弱的夫妻關系將面臨更嚴峻的考驗,也意味著我將把這個家、以及婆婆可能因此產生的所有非議,徹底拋在身后。


 


手機屏幕的光映著我蒼白的臉。


 


一邊是臥病在床、亟待救治的外婆和焦灼無助的母親,另一邊是剛剛顯露出一絲裂痕、前途未卜的婚姻。


 


我盯著那條招聘信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微微顫抖。


 


19


 


我將手機屏幕按熄,衛生間狹小的空間裡只剩下壓抑的呼吸聲。


 


門外傳來丈夫走動的腳步聲,

以及婆婆壓低嗓音的詢問。


 


他們肯定在討論這件事,討論這筆錢,討論我娘家突然壓下來的重擔。


 


雖然公公還算是明事理的人,但是他們總歸是一家人的。


 


我沒有出去,后背抵著冰涼的瓷磚,感受著那冷意一點點滲進皮膚。


 


過了不知多久,外面的聲音低了下去。


 


我深吸一口氣,擰開門走了出去。


 


丈夫坐在床邊,低著頭,手裡無意識地捏著那條星星項鏈。


 


婆婆已經回了她自己房間,門關著。


 


他聽見動靜抬起頭,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問:


 


「……媽那邊,情況穩定嗎?」


 


「暫時穩定,但手術不能拖。」我的聲音幹澀。


 


他沉默地點點頭,視線落回項鏈上。


 


又過了幾秒,才像是下定決心般開口:


 


「錢的事……我明天去銀行問問,看看能不能……」


 


20


 


這時,婆婆的房門打開了。


 


她端著一杯水走出來,像是要去廚房,目光掃過我們,很自然地接過了話頭:


 


「建斌,你明天不是還要跟王總他們碰頭?那可是大事,別耽誤了。


 


「錢的事,再急也不在這一天半天,總要盤算清楚。」


 


丈夫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避開了我的視線,低低「嗯」了一聲。


 


我看著這一幕,心裡最后一絲搖擺不定的期望也沉了下去。


 


他坐在那裡,被無形的東西捆著,那東西叫「母親的意見」,叫「家庭的權衡」。


 


我忽然覺得無比疲憊,

連爭辯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先睡了。」


 


我徑直走向床邊,掀開被子躺下,背對著他。


 


他在床邊又坐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快要變成一尊雕塑。


 


最終,他輕輕嘆了口氣,將項鏈放在床頭櫃上,窸窸窣窣地躺下。


 


我們之間隔著半臂的距離,卻像是隔著一片冰冷的深海。


 


21


 


第二天是周日,家裡的氣氛格外沉悶。


 


丈夫一早就出了門,說是去公司處理點事。


 


婆婆在客廳裡看電視,音量開得很小。


 


我待在臥室,反復看著公司群裡那條項目招募的通知。


 


又計算著朋友們能湊到的錢款,缺口像一道深淵,張著漆黑的口。


 


下午,我獨自去了醫院看望外婆。


 


母親強打精神,

眼下的烏青卻遮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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