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字号:
30


 


返回項目駐地后,工作愈發繁忙。


 


一天晚上,我正在整理報告,手機連續震動。


 


是丈夫發來的幾張圖片。


 


點開一看,是我養在陽臺的那幾盆多肉植物。


 


有的爆出了新的側芽,有的在陽光下呈現出漂亮的果凍色。


 


他什麼文字也沒配。


 


我盯著那些照片,愣了神。


 


那些多肉,是我剛搬進那個家時興致勃勃買來的。


 


后來工作忙,常常忘記澆水,大多是丈夫在照料。


 


我從未想過,他會特意拍下它們的樣子發給我。


 


這是一種笨拙的、無聲的交流。


 


他在試圖告訴我,家裡的一切,包括這些我幾乎遺忘的小生命,他都還在照看著。


 


他或許也在用這種方式,確認著我與那個家之間,

尚未完全斷絕的聯系。


 


我沒有回復。


 


不知道該如何回復。


 


只是將那些多肉的照片存進了手機一個單獨的相冊裡。


 


31


 


日子在忙碌與孤寂中交替滑過。


 


我與丈夫之間維持著一種極低頻率的、僅限於必要事務的聯系。


 


直到一天深夜,我的手機突然尖銳地響起,屏幕上跳動著丈夫的名字。


 


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我。


 


他從未在這個時間點給我打過電話。


 


我立刻接起,電話那頭卻是一個陌生的、急促的聲音:


 


「請問是機主的妻子嗎?這裡是市人民醫院,機主發生車禍,現在在急診室,情況有些危急,您能盡快趕來嗎?」


 


世界仿佛在瞬間靜止,只剩下電話裡嘈雜的背景音和護士冷靜的敘述。


 


戈壁的夜風從窗戶縫隙鑽進來,冰冷刺骨。


 


我連忙打電話給小姑子,詢問情況怎麼樣。


 


我盯著手機屏幕上小姑子發來的最新消息:


 


「醫生說哥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了,但還在重症監護,人沒醒。」


 


后面跟著一張她從 ICU 探視窗口拍的模糊照片,只能看到一個輪廓。


 


懸在喉嚨口的心稍微落回去一點。


 


但依舊被無形的線緊緊拽著,生疼。


 


我立刻撥通了項目總監的電話,聲音因為缺乏睡眠和高度緊張而沙啞:


 


「總監,我家裡出了急事,我丈夫遭遇嚴重車禍,我需要緊急請假一周,手頭最緊急的工作我可以線上處理,后續的……」


 


電話那頭是短暫的沉默,然后是公事公辦的回應:


 


「小林,

你的情況我理解。但項目正在關鍵期,你是一線負責人,離開一周已經是極限,你必須確保通訊暢通,重大問題隨時決策。一周后,無論情況如何,你必須返回駐地。」


 


「我明白,謝謝總監。」


 


掛了電話,我立刻開始查詢最快的返程航班。


 


手指在屏幕上滑動,腦子裡卻是一片冰冷的清醒。


 


我知道這一周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我將面對病床上未知的丈夫,面對曾經冷眼旁觀的婆婆。


 


而我能做的,只是短暫地出現,然后再次離開。


 


我沒有忘記當初為何而來,娘家急需的手術費。


 


婆家當時的權衡與沉默,像一根堅硬的刺,依舊扎在心底。


 


此刻,我回去,不是以拯救者的姿態,更像是被責任和一絲殘存的情分驅使,必須履行的一道程序。


 


32


 


醫院的消毒水味道濃烈得刺鼻。


 


我風塵僕僕地趕到 ICU 外,婆婆和小姑子都在。


 


婆婆看起來一夜之間老了許多,頭發凌亂,眼窩深陷,看到我。


 


她只是抬了抬眼皮,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往日的精明強幹被一種近乎麻木的絕望取代。


 


小姑子紅著眼睛迎上來:「嫂子,你來了。」


 


「情況怎麼樣?」我的聲音很幹。


 


「顱內出血控制了,但還沒醒,醫生說……要看后續恢復,可能會有后遺症。」小姑子的聲音帶著哭腔。


 


我點點頭,走到 ICU 的探視玻璃前,看著裡面那個渾身插滿管子、戴著呼吸機、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心髒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


 


這就是那個曾與我同床共枕,卻在關鍵時刻與我、與我娘家隔著一條鴻溝的男人。


 


短暫的探視時間,我穿上無菌服走進去。


 


他毫無生氣地躺著,只有監護儀上跳躍的數字證明他還活著。


 


我站在床邊,看著他蒼白的臉,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沉默。


 


我沒有像電視劇裡那樣握著他的手哭泣傾訴,只是靜靜地站了幾分鍾。


 


我們之間,橫亙著太多沒有化解的東西,他的傷重,抹不平那些裂痕。


 


出來時,婆婆終於開口,聲音嘶啞:


 


「醫生說要多跟他說話,刺激他……」


 


她的話沒說完,但意思明確。


 


我看著她和身邊無助的小姑子,她們此刻需要我。


 


需要一個「妻子」和「嫂子」在場,

給醫生、給可能前來探視的親戚,也給她們自己一個看似完整的家庭支撐。


 


「我只有一周假。」


 


我陳述事實,聲音裡沒有太多情緒,「一周后,我必須回西部。」


 


婆婆的嘴唇抿得更緊了,眼神復雜地看了我一眼,終究沒再說什麼。


 


她明白,這一次,我沒有像她期望的那樣,將丈夫和她的需求置於我自己的職業責任和之前積壓的怨憤之上。


 


我的歸來是有限的,我的付出,也帶著明確的邊界。


 


33


 


醫院的陪護椅堅硬冰冷,我蜷在上面,毫無睡意。


 


監護儀的滴答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婆婆靠在旁邊的椅子上,頭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連日來的疲憊讓她暫時放下了往日的強硬。


 


他醒著,在藥物作用的間隙,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忽然,他極其緩慢地、沙啞地開口,聲音微弱得像氣流:「……錢……你外婆……」


 


我的心像是被細針扎了一下,泛起尖銳的痛楚和一種冰冷的清醒。


 


他終於想起了這件事,在他自己躺在病床上,需要人,或許也需要錢的時候。


 


「手術做完了,很成功。」我的聲音沒有起伏,聽不出情緒,「后續的康復費用,我的項目獎金能覆蓋。」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閉上了眼睛,喉結輕微地滾動了一下。


 


昏暗的光線下,他臉上掠過一絲復雜難辨的神情,像是松了一口氣,又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刺痛了。


 


他沒有問錢是怎麼湊齊的,也沒有問我是如何獨自扛過那段焦頭爛額的時期。


 


我們之間,那道因金錢和取舍而裂開的鴻溝,並未因他躺在病床上而自動填平。


 


34


 


一周的假期轉瞬即逝。離開前的下午,我去醫院做最后的交接。


 


他的氣色好了一些,已經能靠著床頭坐起身,喝一些流食。


 


婆婆正小心地喂他喝湯,動作有些笨拙,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近乎討好的謹慎。


 


看到我進來,婆婆的動作頓了一下,把碗遞向我:「你來喂吧,我手笨。」


 


我沒有接,只是把帶來的幾份需要他知曉的文件放在床頭櫃上:


 


「這些是項目上可能需要你后續了解的情況,你有空看看。」


 


然后,我轉向他:「我今晚的飛機。」


 


他抬起頭,目光與我相遇,那裡面沒有了之前的空茫,多了些沉重的東西。


 


他張了張嘴,

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點了點頭:「……路上小心。」


 


婆婆站在一旁,看著我們之間這疏離而客氣的對話,眉頭微微蹙起,但終究沒像以前那樣插話。


 


她只是在我轉身準備離開時,突兀地說了一句:「那邊風沙大,自己注意身體。」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神有些閃爍,不再是最初的冰冷或麻木,也不是全然的和解。


 


更像是一種在現實碾壓下,不得不做出的、生硬的姿態調整。


 


她或許終於意識到,這個她曾試圖用言語和態度拿捏的兒媳,有著她無法完全掌控的、獨立運轉的人生軌道。


 


「嗯。」


 


我應了一聲,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的光線明亮刺眼,將病房內那壓抑而微妙的氣氛隔絕在身后。


 


我快步走向電梯,沒有回頭。


 


返回西部,不僅是工作的需要,更是我從這黏稠、拉扯的家庭泥沼中暫時脫身的唯一途徑。


 


35


 


回到西部項目駐地,戈壁的風沙依舊,卻仿佛帶著一種不同於以往的氣息。


 


我將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中,那種破釜沉舟的專注,反而讓項目推進得異常順利。


 


與家裡的聯系再次歸於沉寂,只有小姑子偶爾發來他復健進展的簡短匯報,以及幾張他拄著拐杖在醫院走廊緩慢行走的照片。


 


他瘦了很多,背影顯得有些佝偻,不再是我記憶中那個總是帶著點不自覺優越感的男人。


 


我沒有主動打電話給他。


 


我們之間,似乎失去了輕松交談的根基。


 


安慰顯得虛偽,詢問近況流於表面,而觸及核心的那些傷痕累累的問題,

誰都沒有力氣再去撕開。


 


婆婆沒有再給我打過電話,也沒有在家族群裡發過任何消息。


 


那種沉默,不再是最初的冰冷對抗,更像是一種不知如何是好的停滯。


 


她精心構築的,以她兒子為中心、她掌握話語權的家庭秩序。


 


在她兒子轟然倒下后,出現了她無法填補的裂隙。


 


而我這個她曾經試圖規訓的「外人」,如今卻站在她力量無法觸及的遠方。


 


36


 


項目階段性慶功宴上,總部領導親自致電表揚,豐厚的項目獎金提前批了下來。


 


看著銀行賬戶裡那串足以覆蓋外婆后續所有康復費用、甚至綽綽有餘的數字。


 


我沒有想象中的狂喜,只有一種深切的疲憊和塵埃落定般的空虛。


 


我撥通了母親的電話,告訴她這個好消息。


 


母親在電話那頭喜極而泣,反復說著:「苦了你了,我的女兒……苦了你了……」


 


掛了電話,我獨自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戈壁的星空格外遼闊璀璨,冰冷而壯麗。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是一個來自家鄉的陌生固定電話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接起。


 


「喂?」


 


是他的聲音,比之前清晰了些,但依舊帶著傷后的虛弱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


 


「嗯。」我應道,停下腳步,夜風吹拂著臉頰。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只能聽到他略顯沉重的呼吸聲。


 


「我……明天出院了。」他說。


 


「嗯,小姑子跟我說了。」


 


我的聲音平靜,

像在談論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


 


他頓了頓,似乎在下很大的決心,「項目……還順利嗎?」


 


「順利,獎金發下來了。」


 


我直接給出了他可能最關心,也最難以啟齒的答案。


 


電話那頭陷入了更長久的沉默。


 


我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一定是復雜難言的。


 


我的獨立和「成功」,像一面鏡子,映照出他和他家庭曾經的權衡與退縮。


 


「……那就好。」


 


他終於開口,聲音幹澀,「你……一個人在那邊,照顧好自己。」


 


「我知道。」我說,「你也保重。」


 


通話結束得倉促而尷尬。


 


我們之間,仿佛只剩下這些幹巴巴的、關乎基本生存的客套。


 


掛斷電話,我看著屏幕上那個陌生的號碼,心裡清楚,出院只是一個生理上的節點。


 


橫亙在我們之間的那些問題,那些被車禍暫時掩蓋卻從未消失的裂痕,依然在那裡,等待著我們。


 


或者說,等待著我去最終面對和抉擇。


 


而這一次,我手中握著的,是前所未有的、屬於自己的力量和底氣。


 


37


 


項目階段性總結會后,我收到了總部發來的正式調函。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