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扇了扇風,試圖讓臉頰別再那樣燙:「聽說我那個角色就是從杜秋娘故事衍生的?」
「也不算衍生,靈感而已。」
休息片刻後,鄒疏鴻又扣上安全帶,重新發動了車,而我則扭過頭看著風景。
過了片刻,我越想越不對勁,問道:「你明明也看不慣我,但反倒主動找我相處,這到底是什麼邏輯?」
「畢竟以後是要接我爸班的。」他漫不經心說:「得能做到公私分明。」
還挺有格局,我心想。
「那就行,我還以為你有別的什麼歪心思。」
他不屑地哼了一聲:「巧了,我也這麼懷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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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嫌棄地掃他一眼:「羅知晏不比你香?」
「不允許與外公司異性藝人私自接觸。」
「誰規定的?」
「我。」
「神經病。」
「罪加一等。」先前我一定是近來勞累過度才精神錯亂,竟然會以為鄒疏鴻能有良心。
我一陣心累,閉上眼睛:「再單獨跟你出來我穆琳隨你姓。」
「一言為定。」
?
【七】
我本以為鄒疏鴻會帶我直接去他口中這位「故交」的處所,沒想到車卻拐上了熟悉的道路,在他家門口停下來。
「來這兒幹嘛?」面對等在房門口的他,我緊緊握住安全帶:「要取東西你自己去,我在車裡等著。」
「你不會真的認為我會帶一個穿牛仔褲的女伴去吧?」
「鄒先生,別忘了主動要丟這個人的是你。」
「哦?是嗎?」他手搭在扶手上,從門口臺階一步步走下來,唇邊攜著的一絲微笑讓我有些不好的預感,恨不得馬上解開安全帶撒腿就跑。
他走到我這邊,打開車門,我下意識雙手護在了胸前。
「但倘若我真丟了人,一定毫不留情把你從公司樓頂推下去。」
看著那張俊美而可憎的臉,我下意識咽了咽唾沫。
這個變態真的會這麼幹。
鄒疏鴻把我如同拎雞崽一樣輕而易舉扔進了上回他的房間,關上了門:「床上放著衣服,自己換。」
「鄒疏鴻有本事你別哪天落我手上!到時候姑奶奶非讓你跪著喊爹!」
憤憤地衝著房門吼完,我氣鼓鼓拿起床上那條疊好的裙子。
媽耶,真漂亮。
這條裙子跟淘寶二百多塊買來的差別真的明顯。
黑色啞光質地的綢面上,銀白色絲線繡成的玫瑰自腰際綻放,零落的花瓣抽象成火焰般的紋樣向下蔓延直至裙擺。
簡直就是藝術品。
算了,今天本就是來當個花瓶,衣服長什麼樣子,與我何幹?從前演戲是小姐的侍女,這回不過變成了少爺的背景板了而已。
我換上這件「戲服」,卻尷尬地發現自己料理不了背部的絲帶,奈何胸腰部的衣料與身體的曲線緊緊貼合,根本無法轉過來重新穿。
在我糾結許久時,門被敲了兩下。
「你這什麼神仙衣服,我等凡人穿不來。」
「什麼問題。」
我又嘗試著揪了揪,仍是徒勞,隻好回答:「後面的絲帶我弄不了。」
鄒疏鴻沉默了片刻,才好像做了什麼艱難的決定:「需不需要我幫忙。」
「不要。」
可是又十分鍾過去了,我才低著頭打開門:「那你閉上眼睛。」
聽到這句話,他的表情仿佛智商被侮辱了一般:「拜託,讓我閉眼幫你系,那不是讓我瞎摸麼——」
他後半句剛出口,我頓感觸電一般,趕忙一把捂上他的嘴:「你當我沒說,趕緊解決掉。」
雖然能明顯感受到他在盡力小心,可時不時的觸碰仍然無法避免。
他指尖時不時輕輕擦過我的皮膚,卻因格外克制而並不惹人反感,而僅是如同風拂過水面,帶起微微漣漪。
他並沒有噴什麼亂七八糟的香水,而隻是散發出一種,也許是男子獨有的清冽氣息,讓人忍不住聯想起清晨樹林葉片間灑下的陽光……
呸,剝削階級怎麼能跟這麼美好的事物聯系在一起。
我連忙去回憶他傲慢的態度、句句誅心的話語。
果然,討厭鄒疏鴻於我而言,是多麼簡單的一件事。
「好了。」
我伸手摸了摸,轉過身去,不由得又呼吸一滯。
他與我近在咫尺,此刻一隻手撐著門框,低頭看著我,長長的睫毛略微掩蓋住了他的目光,使得此時他的情緒也一並被完美地隱藏了起來。
「看什麼呢你看,轉過去。」
他哼一聲走開來:「說得好像有什麼可看的一樣。」
被他這句話氣急了的我滿腦子隻餘下羞憤,抓起自己換下的衣服,隨手順了一個軟墊跑到樓梯口,對著他的頭一丟。
「穆琳你想幹嘛。」
聽得他咬牙切齒的聲音,我昂著頭走下樓梯,戳著他胸口:「讓你看到勞動人民的反抗精神。」
「那你拿我靠墊做什麼?」
我這才意識到手上拿的東西觸感不對,低頭一看,自己正提著準備用來砸他的墊子。
他彎下腰,拾起我的襯衫,同時眼神往地板上一瞟:「這個我就不方便拿了吧。」
沒錯,我的運動內衣,此刻靜靜躺在地毯一角。
一陣心力交瘁後,我放下墊子,虛弱地向鄒疏鴻主動伸出手:「我保證,隻要你不把這件事說出去,我們過往恩怨一筆勾銷。」
「你想得美。」
他將手插在口袋裡,轉身向門口走去。
到了那幢獨棟別墅門口,鄒疏鴻將鑰匙交給一位穿西服戴白手套的兄弟,下車替我打開了車門。
我面對他向我伸出的手小小翻個白眼,盡量優雅地將手遞過去,下車後從牙縫中小聲吐槽:「鄒少爺這是又要裝你們上流社會的排場了唄。」
他十分紳士地抬起胳膊。我順勢挽上去後,他輕聲說:「是,陪我演好了,否則賠我床單。」
「卑鄙小人。」
「承讓。」
兩個戴白手套的人為我們打開了門,露出了一個衣香鬢影的世界。
面對眼前衣冠楚楚的男女,我本能地抗拒。
「別怕,不會在這裡待太久。」興許是感受到了我的害怕,鄒疏鴻低頭在我耳邊說。
果然,他帶著我穿過那些推杯換盞、虛應故事的人們,徑直來到了後面的展廳。
或許是出於底氣,在場的展品竟然無一被放在展櫃裡,而是就這樣赤條條暴露在燈光下。周圍雖有安保人員,卻基本都避在遠處,盡可能降低著存在感。
不難理解,對這裡大多數人而言,所謂「私人展覽」不過是一個拓展人脈的社交場合。而在我眼中,他們卻完全是為了虛無縹緲的逐利遊戲放棄了真正寶貴的機會——與美對話的機會。
從目光落到那件持鏡侍女坐俑的一刻起,我就頓時興奮地情難自抑。
我拉了拉鄒疏鴻:「快看那個金餅子!陝博同款!」
「反正現在這裡沒什麼人,隨意看吧,別給我丟人。」
我喜不自勝,點點頭,然後馬上松開他朝最近的展品溜過去。
僅僅對著那件坐俑盯了就有足足十分鍾後,我找上最近的一位安保人員,得到首肯之後準備掏出手機拍個照,才意識到手機早就丟在了鄒疏鴻家。
「不借,有商業機密。」
面對我「借手機拍個照」的請求,鄒疏鴻沒有半點遲疑就拒絕了。
算了,也能理解。
隻不過看我多少有些悻悻,鄒疏鴻又如何能放過這個挖苦我的好機會。
正在我與他唇槍舌劍互相指責對方居心不良時,背後傳來一聲喚:
「疏鴻!」
我也下意識地轉過身,見是個與我們年紀相仿的年輕人,穿著身比鄒疏鴻繁復騷氣了不少的墨藍色西裝,向姓鄒的招了招手大步流星走過來。
「還帶了嫂子!嫂子好嫂子好……」
面對對方熱情洋溢的招呼,我莫名其妙與他握了握手,隨即才反應過來,與鄒疏鴻異口同聲說道:「我們倆沒關系。」
「怎麼這是吵架了?」
見無論如何都是越描越黑,鄒疏鴻瞥他一眼放棄了掙扎,向我介紹道:「嚴韜,我發小。」
「你還沒跟我介紹嫂子呢。」
「不是你嫂子。這是我隨從,穆琳。」在外人面前不能太放肆,我橫了鄒疏鴻一眼,心道出去我再收拾你。
好在面前這位似乎也不是什麼難以相處的人,有神經病鄒疏鴻反襯,愈發是親切了許多:「疏鴻這人口是心非慣了,嫂子多擔待。難得來一趟,有什麼喜歡的直接帶走,我爸那兒我擔著,權當是慶祝鄒疏鴻這萬年老單身漢終於——」
「閉嘴。」我同情地看了那位兄弟一眼。沒想到鄒狗對好兄弟照樣不留情面,這孩子以後出了社會跟人交往是要吃虧的呀……
不對,好扯,關我什麼事。
「你先自己去看,我們聊兩句。」
求之不得。
一轉身,我恰好看到了那件被單獨放著的銅鏡,心中大喜,轉眼就將鄒疏鴻拋到了九霄雲外。
每次看到這樣的藝術品,我總會無奈自己語言的匱乏。休說是拿什麼詩詞去稱贊,就連像樣的詞語都想不出,滿腦子隻剩下兩個字:美呀。
我試圖腦補出一個唐裝美人拿著這面鏡子檢查妝容的模樣。先是自然而然想到了剛才的持鏡俑,隨後人物逐漸鮮活生動,更是漸漸帶了情感,產生了故事。
安芷去見齊文前,是否也會這樣細細施粉貼黃?
一直不會化妝的我側過身子,伸出手想象手持那面銅鏡的模樣,捻起蘭花指假裝為自己描眉,然後左右轉了轉,仿佛在品評自己手法是否到位。
至於要去見心上人之前的心思,又該是怎樣?
先前讀劇本時,我上網查過這個問題,得到的結果簡而言之概括為:期待、急迫、羞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