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仍記得他逆著光向我伸出手的那一刻。
是救贖,也是孽緣的開始。
多年過去,這座城市漸漸變了一個模樣,再也沒有當初的古樸。
物是人非。
就好像我還是我,宋淮還是宋淮,隻是我們彼此都不是從前的自己。
沒有人會一直停在原地。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最後幾天會執著於回到這裡。
回到和宋淮相遇的江城一中。
學校已經搬遷多年,熱鬧非凡的老街早就變了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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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行人稀少,那些曾經熱鬧的商鋪和餐館,如今門可羅雀,大多都緊閉門店。
通過生鏽的鐵門往裡看,校園裡雜草叢生,隻餘荒涼。
那些曾經的歡聲笑語,現在隻能在記憶中回響。
我回到了故事的開始,故事卻再不能重來。
一切不過是自欺欺人。
我抬步往回走,在經過一家廢棄照相館的時候再也挪不動腳步。
照相館招牌上的字跡早就褪色泛黃,模糊不清。
灰塵覆蓋的櫥窗,一張合照就這麼猝不及防地闖入我的眼簾。
那是我和宋淮。
是十七歲的溫然和宋淮。
眼眶發熱,淚水毫無徵兆地滾落,我顫抖著手,隔著玻璃摸了摸那張照片。
它的邊緣已經卷曲,隨意地被人遺棄在地上。
照片中的我們穿著當時流行的套裝,兩個人親密地靠在一起,比著老土的剪刀手。
我臉上的表情有些僵硬,相反,宋淮則表現得從容多了。
是意氣風發的少年郎模樣。
照片的意義或許就在於讓瞬間變成永恆。
重新翻看的時候,情緒會重新鮮活。
它再次帶著我回到十七歲的年紀。
我那個時候很窮,為了賺生活費,做過很多兼職。
這家照相館也是我曾經打工的地方之一。
那天我本來要來照相館面試,卻被葉清清的擁護者攔住了去路,關進了廁所。
等到我好不容易逃出來的時候,早就錯過了面試時間。
老板黑著臉,果斷拒絕了我。
我心裡難受,踩著殘陽往回走,沒想到遇到了買完書的宋淮。
我想要避開他,卻並沒有如願。
所有的堅強在他的溫柔詢問下,瞬間崩塌。
宋淮帶著我又重新找了老板,老板的態度仍舊很堅決。
「我不認為一個沒有時間觀念的人能勝任這份工作。」
「今天確實是出了一些小小的意外,這份工作我們很重視,希望可以再給我們一次機會。」宋淮耐心地幫我解釋,語氣誠懇。
他不厭其煩地幫著我周旋。
良久,老板總算是松了口。
條件是宋淮要答應免費當模特,拍一組照片作為店裡的宣傳照片來使用。
宋淮的長相和身材很優越,每一個見過他的人都不會否認這點。
可恆譽集團的準繼承人怎麼能為我做這種事?還要為一個小相館做宣傳。
這樣的人情我沒辦法還。
我扯著宋淮的衣角就要走,卻被他拉了回來,稀裡糊塗地一起拍了一組照片。
後來,那張合照掛在了這家照相館。
直至某天,它被遺忘在這個無人問津的地方。
我靜靜地站在那裡,凝視著那張照片。
它就像是被世界拋棄的孩子,孤獨地躺在這個荒廢的角落。
訴說著我們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時光。
宋淮教會了我什麼是愛,後來也教會了我什麼是背叛。
既如此,那就讓各自回到各自的軌道上吧。
14
時間一晃而過,還剩下最後一天的時候,我動身回了家。
手機裡塞滿了消息,我卻沒有心情理會。
我去了和別人早就約定好的咖啡廳。
那人將自己偽裝得嚴嚴實實,連一根頭發都沒露出來:「東西,都在這裡了,隻要錢到賬,立馬給你。」
我盯著那個黃色的檔案袋,沒有猶豫,將錢打了過去。
咖啡還冒著熱氣,對面已經沒有人了。
我坐在沙發上發呆了好一會兒,才將檔案袋打開了。
裡面的資料不少,一頁頁寫滿了恆譽集團的醜聞和犯罪證明。
是宋淮第一次為了葉清清求我幫忙的時候我花錢找人幫忙收集的。
恆譽集團內部一直內鬥嚴重,所以原著中葉清清才能害得宋淮一無所有。
我曾經以為我這輩子都用不上這份資料。
就像我以為宋淮會如他所說一輩子對我好一樣。
不過,那都是我以為而已。
天色暗了下來,天際線在夕陽的餘暉中漸漸模糊。
我起身離開,往對面那座高樓走去。
生命力漸漸流失,不過是多走了幾步路,我已經是頭暈目眩,氣喘籲籲。
站得高,看得遠。
天臺除了風大了一些,卻是觀夜景不錯的地方。
明天就是元旦,街上早就有了新年的氣氛,各種燈飾裝扮得格外喜慶。
燈火璀璨。
可惜萬家燈火,無一盞為我而亮。
在我快要被寒風吹得凍僵時,獨屬於宋淮的來電鈴聲總算響起。
「不是說有很重要的事要見面談嗎,你人在哪裡?」
我看了遠處的鍾樓,還不到時間,於是淡淡道:「你就在那裡不要動,再等等,我一會兒就來見你。」
說完我就掛斷了電話。
三十三層樓的高度,從這裡往下看,底下的人如同螞蟻。
分辨不出誰是宋淮。
哐當——
背後的門響起不小的動靜。
「你約我來這裡幹什麼?」
葉清清的聲音自身後傳來,「該不會想對我做點什麼吧?」
我轉身看向她。
這個奪走我一切的假千金。
不過短短的時間,她又恢復了以往的明豔,再也找不到半分病氣。
或許是搶走了宋淮,葉清清的臉上是藏不住的得意和神清氣爽。
「既然你那麼怕S,就站在裡面好了。」
「嘲諷誰呢?」
葉清清一步步往我這邊走,冷哼,「當初被我打得都不敢還手,我會怕你?借你十個膽子都不敢。」
一陣寒風吹過,喉嚨湧起一陣痒意,我咳得停不下來。
「嘖嘖嘖,瞧你這副弱不禁風的樣子,裝柔弱給誰看?該不會是給宋淮吧?可惜他並不在這裡,你別演了。」
「看來被你猜到了。」
我勉強將咳嗽忍住,「既然你可以靠生病換宋淮回頭,那我也自然可以。」
「你真的是瘋了。」葉清清的眼裡都是鄙夷。
「或許吧。」
我往後退了一步,「反正隻要我在一天,就永遠是宋淮的合法妻子。葉清清,你就不要想上位了。
「小三,就應該永遠被釘在恥辱柱上。」
我知道這是葉清清心裡的一根刺。
果然葉清清斂了神色,惡狠狠地盯著我:「溫然,我想你是聰明人。」
我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不遠處的綠植,又往後退了一步。
「葉清清,除非我S,否則我絕對不會離婚,宋淮永遠是我的。」
「蠢貨,你真的以為能夠威脅到我?」葉清清被刺激到,用力揪起我的衣領,猛地將我抵在欄杆上。
突然的撞擊讓我疼得眼淚都出來了。
我偏頭看了下,自己近乎半個身子都被推到了欄杆外面。
「怕了嗎?」
葉清清用冰涼的手拍了拍我的臉頰,「你現在的命在我手裡,你說萬一我失手……」
我咬著牙嗆她:「你敢嗎?」
「有什麼不敢的,還得感謝你選的好地方,這裡沒有一個監控。若別人問起,不過是有人要離婚心情不好散步到天臺,結果雪天腳滑,失足墜樓而已。」葉清清嗤笑,嘲諷我的天真。
「溫然,你拿什麼和我爭?」
遠處的鍾樓,巨大的指針在夜色中緩緩移動,終於時針指向八點,悠遠的鍾聲響起。
「我不和你爭,我隻是不想玩了而已,我要回家了。」
我說完後,在葉清清震驚的眼神中,奮力往後仰去,身體瞬間騰空。
最後一眼我看到了葉清清眼裡的驚慌,還有刺耳的尖叫聲。
我閉上了眼睛,嘴角上揚,感受風從身體穿過,身體急速墜落。
宋淮,我來見你了。
15
一片銀裝素裹中,地面突然多了一抹鮮豔的紅。
我看見自己躺在雪裡,血水很快染紅了周圍的積雪,無人敢接近。
宋淮則像是一個木偶一樣,愣在旁邊。
「不會的,不會的。」
他喃喃道,腳步往後退,不料雙腿發軟,跪在了雪地裡,看起來甚至有些瘋癲。
好在圍觀群眾還有比較清醒的,緩過神後,幫忙報了警。
葉清清很快被帶走了。
警察找到她的時候,她面色慘白,似乎還沒從驚嚇中緩過來。
「不是我,你們抓錯人了。」
葉清清奮力掙扎,涕泗橫流,「不是我S的,是她自己掉下去的。」
「真相如何,我們自然會查明白,你先和我們走一趟。」
她那點力氣怎麼能掙脫開執法人員,最後還是被乖乖帶走了。
我提前留下的針孔攝像頭也被警察找到。
計劃並不完美,還好我有小系統幫忙。
隻是可惜時間來不及了。
否則我會先和宋淮離婚。
不過這樣也好,我和宋淮現在還是合法夫妻,他還需要幫我收屍。
說實話,跳樓而亡的人S相並不好看。
我被遺容整理師收拾好以後,宋淮仍舊不肯相信。
他沒有看我一眼,依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面。
我所有的後事都是他的助理幫忙操辦的。
「宋總,夫人馬上要送走去火化……」
「不準!」
不知道是哪句話刺激到了宋淮,他突然暴起將助理推開,「不準帶走我的然然,不準。
「你醒過來,醒過來。」宋淮抱著我早就僵硬的屍體,失聲痛哭。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回來好不好,不要丟下我。」
助理也沒有見過自家老板這樣失態的樣子,最後搖搖頭,退了出去,將空間留給宋淮。
宋淮不同意將我火化,他說要日日陪著我,等著我回來。
宋淮將所有的人都趕走了。
他沒有辦法接受我已經S去的事實。
「你會回來的對不對?」
宋淮摸著我的臉,「我知道你有系統,所以你還會回來的,對不對?」
我看著他後悔的模樣,卻沒有任何觸動。
若他真在意我, 又何苦一次次忽略我的感受, 直至我心S。
宋淮每天都在發瘋, 他將早就取下的結婚戒指又戴在了手上。
像以前那樣給寶寶講故事。
可往往講不到一半,聲音就哽咽到再也講不下去。
屍體不火化, 我沒有辦法徹底離開這個世界。
給他打電話,送禮物,在社交軟件上不斷發消息,回憶他們美好的過去。
「而在」宋淮的身體迅速消瘦下去。
不過短短幾天, 就完全變了個樣子。
「宋總,夫人應該入土為安,有人匿名提交了舉報材料, 公司來了不少監察人員,現在已經亂了套, 你趕緊清醒一下。」
大冬天的, 助理急得腦門一頭汗。
他也是沒有辦法了,才不得不找上門來。
可惜宋淮仍舊置之不理, 固執道:「你不明白,我的然然和一般人不同,她不一樣,她會回來的,她隻是生我氣了, 我哄好她以後, 她就會回來了。」
「宋總, 真的來不及了!」助理忍不住上手去拉宋淮, 「你清醒點,夫人已經沒了。」
「你說謊!」宋淮甩開他的手,「她還好好地在這躺著。」
兩個人正在拉扯的時候, 別墅又來了一批人。
「宋先生, 您涉嫌一起經濟犯罪,請跟我們走一趟。」
宋淮跌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著氣, 撞見這群闖進來的人,還是抱著冰棺不撒手。
「你們也是來搶我的然然,我不會讓你們帶走她的。她是我的。」
一群人面面相覷, 最後還是強硬地將宋淮帶走了。
一場鬧劇, 似乎就這樣落下帷幕。
我也忍不住松口氣, 連自己都不敢再看自己的屍身一眼。
後來,小助理於心不忍, 幫忙火化了我。
自此, 我終於得到了解脫,可以離開這個世界。
故事的最後,惡毒女配得到了應有的懲罰。
深情男二落得一無所有。
而我身為一個炮灰,也下了線。
我們各自都回到了各自的結局。
天邊泛起魚肚白, 我飄到鍾樓頂上坐著。
在這個世界最後看了一次日出。
而後在溫暖的日光中,逐漸變得透明,徹底消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