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修遠喃喃地把「夫妻」二字在口中翻來覆去念了幾次,啞聲道:
「小白,能遇見你果真是我此生之幸。從此,我再不負你。」
高高在上、無所不能的神女不肯相助。
一隻無依無靠的小狐狸,卻能義無反顧地闖進敵營,隻為他不再蹙起眉頭。
愧疚的蠶食,有時比明晃晃的愛恨更濃烈。
14
接連幾日,裴修遠都對青姝避而不見。
青姝等了又等,終於等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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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倔強地攔在裴修遠的軍帳前,任憑人來人往的兵士向她投去奇怪的目光。
無論誰來問,她隻回答一句話:
「讓裴修遠來見我。」
裴修遠還是出現了。
他長嘆一聲:
「青姝,你這又是何苦呢?我已說過了,你我不必再相見。」
青姝頓時紅了眼眶,語帶哽咽。
「我不答應!裴修遠,你明知道我過兩日便要神降,出不得一點差錯,還這般欺負我!」
神降是已然傳承上千年的習俗。
神降之時,神女可與天道心念相通,聽取天下萬民的心願。
這一習俗最開始或許還是有意義的,傳到青姝這裡卻已經隻剩下幾句「保佑風調雨順」的空話。
每一代神女都需要在神降前一日完全閉目塞聽,摒除一切雜念。
若是心存雜念,極易迷失本心,陷入瘋魔。
裴修遠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
他面色一僵,動作已不像先前那般抗拒。
不過,我又怎麼會給他安撫青姝的機會呢?
「將軍,是你回來了麼?」
我掀起帳簾,還不待看清帳外情形便莽撞地往外跑,眼角眉梢都漾著笑。
儼然是一副迫不及待去見心愛之人的少女懷春模樣,卻在看清帳外之人的瞬間失了血色,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青姝驚得什麼都忘了。
她一手指著我,氣得聲音都在顫抖。
「她還活著?裴修遠,你在騙我!」
「不是的。對、對不起,其實是我認錯人了。」
我笨拙地白著一張臉撒謊。
裴修遠心口霎時刺痛,一片酸澀。
終究是,辜負了太多。
他將我護在身後,柔聲道:
「小白,別怕。我們不必再藏著掖著了。
「從前種種,是裴某鬼迷心竅,行差踏錯。青姝,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罷,但我希望你尊重我的選擇。
「小白是我一生所愛之人,我已立下誓言,此生定不負她。」
青姝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顫聲道:
「你要這種不知哪來的狐媚子也不肯要我?裴修遠,我是九天之上唯一的神女,你敢負我?若非我不願,你的命也該是我的!」
裴修遠卻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抹嫌惡。
「我的命是懷瑾的。若不是她,我早已化作一抔黃土,與你何幹?」
「懷瑾懷瑾……你為何還對她念念不忘?要我提醒你嗎?她S了!S在你我手中!」
「夠了!」
裴修遠怒喝一聲,而後深吸一口氣,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你走吧,我們不必再見了。」
青姝沉默佇立良久,忽地攥著裴修遠的衣角聲淚俱下,脊背隨著抽泣輕輕顫抖。
「若是……若是我S在神降之時,你也會像現在這般毫不關心嗎?裴修遠,你的心是鐵做的嗎?」
裴修遠蹙起眉,語氣卻十分篤定。
「你不會的,天道不會讓你S的。」
「好……好,我記住了。裴修遠,既然如此,你我從此,恩斷義絕!」
青姝最後剜了我一眼,失魂落魄地轉身離開。
我知道她想做什麼。
活人是永遠比不過S人的。
事到如今,她隻想用一次假S來翻盤。
可惜,她的計謀永遠也無法成功了。
我不會讓裴修遠活到那時候。
不過,作為補償,我倒是願意幫青姝假戲真做,助她真正S在那一日。
15
神降前一日。
裴修遠領著大軍,趁夜色掩護逼近敵方陣地,直指布防最薄弱之處,力圖打敵軍一個措手不及。
號角聲驟響,刀光劍影交織。
不承想,敵方反應極快,迅速集結反擊,絲毫不落下風。
裴修遠心下已有幾分不安。
這時,卻見衝S在前的兵士大多動作遲緩,反應不及。更有甚者捂著腹部倒地不起,被踩踏致S。
裴修遠心中咯噔一下。
營地的餐食被人動了手腳!
電光石火間,他即刻下了判斷:
「全軍聽令,立即撤退!」
可下一瞬,他猛地抬頭。
隻見一道纖細的身影被五花大綁,從敵軍之中推了出來,發絲凌亂,面若金紙,模樣十分可憐。
「裴將軍可識得這人是誰?」
敵方主將撫掌大笑。
「常言道,英雄難過美人關。裴將軍若是願意在此地自戕,我便把這美人還給你,如何?」
裴修遠面色鐵青,不置可否。
正僵持間,我半垂眼簾,淡淡開了口:
「自古忠魂歸戰場,豈可廢於兒女情長?小白雖然沒用,但也絕不會拖累將軍!」
說罷,我毅然撞向橫在我面前的利刃。
卻在即將見血時被人攬著腰抱上了馬。
原來,是裴修遠在那一秒發了瘋一般,一連挑開數個士兵,向著我衝了過來。
風在耳邊呼嘯。
一如曾經,鬢邊白梅,揚鞭策馬。
「誰教你做的這種傻事?當本將軍救不了你嗎?」
裴修遠咬牙切齒,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
見我呆呆地看著他,又軟了語氣。
「好了,小白,安心,我不會讓你S的。」
哦。
可我會讓你S的。
下一瞬,裴修遠口中溢出鮮血,驚愕而茫然地低下頭。
我的手已經穿透他的胸膛。
心髒灼熱而有力地在我手中搏動。
又在我手中,化作齑粉。
鮮紅的血濺在我的臉上,襯得臉色愈發蒼白如紙,眉眼愈發黑沉如墨,如話本裡索命的鬼魅一般,濃墨重彩,妖異綺麗。
聽聞人間最痛,不過是失而復得,得而復失。
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讓他在失而復得之時,去S。
我綻開笑臉,溫柔地拂開粘在他臉上的發絲,輕聲呢喃:
「將軍,痛不痛啊?是不是比姐姐S的時候還要痛啊?」
裴修遠本就是個活S人,沒了心髒也不會立刻S掉。
真正支撐他活下去的,是神女留在他體內的一縷神魄。
盡管如此,裴修遠也已經難以說出一句完整的話,艱難地吐字:
「你……不是懷瑾……為何?」
「為何?姐姐什麼也沒有做錯,她枉S之時,你怎麼不問一問這天道為何?哦,我忘了。她是因你而S啊!裴修遠,你一個既得利益者,又怎會去問一句為何!」
裴修遠面露痛色:
「是神女的意思……那些事……並非我所願。」
「非你所願?你若當真不願,誰能強迫你活到現在?神女將姐姐鞭打至S,你可曾對她說過一句重話?千萬女子因神女一句話淪為兵將隨手褻玩的物件,你可曾阻止過一次?
「裴修遠,你總能把自己摘得幹幹淨淨,好像什麼事都是別人逼著你做的。可我告訴你,你的沉默就是站在加害者的那一邊,暴行發生之時,袖手旁觀與加害者同罪!」
言盡於此。
我淡漠地注視著裴修遠,收攏手指。
裴修遠隨著我的動作發出如野獸般的慘叫聲,最終歸於一片靜寂。
他身上的神魄已被我剝離出來,握在掌心。
神魄離體的瞬間,他便成了一具腐爛的屍體,被驚惶失措的馬兒甩到地上。
野狗禿鷲伺機而來,對著屍體搶食。
他S了。
再也不會有從頭再來的機會了。
我毫無留戀地離開了戰場。
從一開始,此戰就必敗無疑。
排兵布陣圖是我篡改過的,半真半假。
臨行前,女孩子們按我的指示在飯食裡下了瀉藥。兵將們還在床上酣睡時,毒針便已在他們的體內留下了致命的毒素。
神女此時此刻還在九重天之上閉目塞聽,對這裡發生了什麼一無所知。
裴修遠,你從來都毫無勝算。
16
神降之日。
金霞滿天,絢麗如錦。
神女自九重天之上緩緩降落,環佩叮咚,腳踏流雲,景象之綺麗璀璨,讓人雙目亦為之灼痛。
此時此刻,雙目緊閉的青姝聽不到一點外界的聲音。
自然也無法發覺,她身後成百上千個留影石正事無巨細地放映著她曾經做過的一切。
她在裴修遠的軍帳裡說過的每一句話、做過的每一件事,都被我用留影石記錄了下來。
「裴修遠,你若是再看她一眼,我就剜了她的眼睛,砍了她的腿,你隻能看著我。
「不過是些見識粗淺的凡人女子,能為你的兵士洗衣做飯暖床,已經是她們此生最大的價值了,她們應當感激我才是。
「凡人不過都是些蝼蟻,生而S,S而生,窮盡一生也不明白活著的意義,就算S個幹淨又能如何?」
……
原本,青姝正不耐煩地聆聽著凡人的心願。
凡人胸無大志,許下的也都不過是些「希望年年有魚有肉可吃」「希望小黃狗的病好起來」這般的無聊願望。
偶有稍大一些的願望,也不過是「希望連中三元」「希望加官晉爵」。
無趣。
可是漸漸地,青姝卻驚出了一身冷汗。
因為接下來,她聽到的全部都是同一個願望。
「神女去S。」
「神女去S。」
「神女去S。」
驚懼之下,再顧不得其他,她猛地睜開了雙眼。
睜眼的瞬間,光線和聲音一齊潮湧而來。
她看見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出離憤怒,他們吶喊著,聲音逐漸匯成一條洪流。
「S了青姝神女!S了她!」
「怎麼回事?你們都瘋了嗎?都給我閉嘴!」
青姝已然六神無主,不知所措。
可好戲才剛剛開始呢。
下一瞬,我捏碎了手中的神魄。
青姝頓時從喉間噴出一口血來,她目眦欲裂,鎖定了我所在的地方。
「你做了什麼?我的神魄為何在你手裡?裴修遠在哪?」
看來,這一縷神魄雖然被放在了裴修遠身上,卻依然連著青姝的感官。
我彎起唇角,笑得像一隻狡黠的小狐狸。
「S了呀。S得可慘了。」
青姝看起來又想吐血了。
她怒火中燒,卻沒有第一時間來找我的麻煩,而是警惕地望向天穹之上。
那是因為,神魄最大的用處並不是維系裴修遠的生命,而是隱匿氣息不讓天道發現他的存在。
而現在,神魄已碎,事已敗露,天罰將落。
烏雲驟起,翻湧如墨。
青姝暗暗咬牙,想要硬抗這一道天雷,天雷卻遲遲未至。
等了又等,天雷不僅沒有落下,烏雲反而隱隱有了散開的趨勢。
青姝仿若明白了什麼,神情一松。
眨眼之間,她已移步至我面前,抬手SS掐住了我的脖頸,神力壓得我動彈不得。
「連天道也願意眷顧我,你拿什麼和我比?你到底是誰?誰給你的膽子跟我作對?」
盡管已經難以呼吸,我卻依然神色淡淡。
暗暗運轉著體內妖丹。
和此刻的青姝打,我毫無勝算。
但是至少,我還可以在黃泉路上拉個墊背的。
可下一秒,一道哀婉悽絕之聲劃破寂靜。
「天道不公,女子何辜?嚴懲神女!」
是雲巧。
她面色決絕,俯身跪拜, 做足了謙恭之態,語氣卻絲毫沒有退讓。
她呼喊著, 一聲又一聲。
和我一同走進軍營的女孩子們,一個又一個地站了出來,學著雲巧的樣子跪拜在地。
她們呼喊,她們訴說。
從她們的眼眶中落下的從來不是淚, 是飽受欺辱的恨, 是歷經磨難的血。
她們以自己的方式反抗著,吶喊著。
到後來,從風燭殘年的老婦到垂髫之年的小孩全都跪拜在地, 齊聲呼喊。
天道不公。
天道不公!
良久, 天際的烏雲重又聚集起來。
青姝見勢不妙, 轉身想逃。
天雷已然直直劈了下來。
一記天雷,碎了她的神骨, 也碎了她的自命不凡。
她趴伏在地, 隻能貼著地面勉強挪動。
本就心神不穩,刺激之下,曾經S於她手的女子, 一個個從她眼前閃過。
她嚇得胡亂揮動雙手,尖著嗓子叫囂:
「我是神女!你們都給我滾開!我可是神女!」
我饒有興味地看了一會兒。
忽然覺得, 此時此刻,S亡對青姝來說反倒是最好的結局。
我突然就不那麼急著S她了。
我耐心地等到青姝的眼中恢復一絲清明。
溫聲道:
「三個月後,我會來取你性命, 你可要好好活到那一天啊,神女姐姐。」
青姝愣怔半晌,轉頭對上一雙雙飽含憤怒的眼睛時,才意識到了世間真正的可怖。
……
再見到青姝時,她已然滿身髒汙, 精神錯亂,全身骨頭幾乎盡數折斷, 口中卻依然喃喃著什麼。
我凝神細聽。
她在說:「我是神女啊……」
我如約伸手穿透她的胸膛。
將那東西隨手甩在地上。
嘖。
好髒。
原來神女也是有心的。
沒什麼用。
下次別長了。
17
一切塵埃落定之後, 雲巧希望我留下來。
和她一起, 為了自己而活, 也為了萬千女子的命運而活。
我仔細思量過後,還是拒絕了。
無他, 隻是覺得疲憊。
作為一隻狐妖,我還很年輕。
卻總覺得,好像已經活過了幾千年。
活得太久,太久了。
喝酒吃肉不必多說,今日到來的這些女子恐怕也將是宴飲中的一環。
「永我」轉瞬間, 所愛所恨皆已成灰。
湖光秋月, 雲舒霞卷。
我也已經看膩了。
又或許, 是缺了一起看雲、看月的人。
也曾遇上過一隻活了一千多年的老狐妖。
她眯起眼睛笑:
「你呀,還是太年輕,所以總以為眼前的一切便是一輩子。狐生哪有那麼多需要思考的問題?再痛再恨也是一樣地往前走。走多了, 就忘了。」
是嗎?
也許吧。
我獨自攀上高山, 明月高懸,四顧蒼茫。
萬物皆靜,唯寒鴉聲斷, 松風如濤。
我想,我還是忘不了。
永生永世,好像都忘不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