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我的精神實在恍惚。
那天回去的路上,走在路邊被一輛迎面駛來的電動車帶倒。
進醫院的時候,發現小腿已經骨折。
我的假期被迫延長。
但這件事,我誰也沒有告訴。
我開始想要逃避。
想要將自己藏到沒有任何人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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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宋楚生的世界。
我獨自在家裡昏睡了三天三夜,意識始終模糊。
直到分不清白天黑夜。
不知道是第幾天,我的房門被人從外破開。
有人將我從被裡扶了起來。
是個男人。
身形極高、臉孔英俊。
他將我扶起來,就開始給我穿衣服。
他說:「我帶你去換藥。」
我下意識地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眼自己打著石膏的右腿。
然後我又抬頭,疑惑問他:「你是誰?」
男人給我穿衣服的動作驟停。
他猝然抬頭,直直盯著我的臉。
「你說什麼?」他啞聲問我。
我左右轉頭望了望自己的臥室,再一次問他:「你是誰?你為什麼在我家?」
15
接受過檢查,我就等在了心理治療室外。
我靠在沙發上,聽見沒關嚴的門縫處透出隱約的聲音。
剛給我做檢查的醫生在說話。
他說我是受過劇烈刺激,大腦開始自動防御,強迫自己忘記痛苦的事,和人。
我沒等太久,帶我來的男人就出來了。
外面正是春末,他穿了件淺灰色的襯衣。
他立在我面前,朝我彎腰伸手,說:「走吧,我帶你回家。」
我坐在沙發上仰臉問他:「回家?」
他嗯了一聲,拉起我的手。
他說:「我是你男朋友,回我們共同的家。」
我半信半疑地跟他走了。
但到家後,我停在門口不進去。
我望著玄關處唯一一雙男士拖鞋,說:「你騙我了嗎?」
同居的情侶怎麼門口隻擺著一雙拖鞋。
他仍拉著我的一隻手,卻打開了旁側的鞋櫃。
他將一雙新的女士拖鞋擺在我腳邊。
他微蹲著身體,仰視我的臉。
「我必須要告訴你,我們之前吵過架。」
他說,「所以你將自己的東西都搬走了。
「但現在我將家裡你的東西都補齊了,回來吧,蔣鸰。」
我立在門口垂眼望他。
我腼腆地摸了摸自己的臉:「我應該沒有那麼任性的,不會因為吵架就把自己的東西都搬走。」
我問他:「我們吵得很兇嗎?」
男人朝我勾出個淺淺的笑,他說:「不兇,但是我犯錯了。」
「誰都會犯錯的。」我告訴他,往門裡邁進一步。
「隻要你改正,我就不會生你的氣了。」
16
男人說他叫宋楚生。
說我們已經談過三年的戀愛。
甚至說我父母生前都已經見過他。
那時靠在沙發上,他翻著舊照片指給我看。
「……這是我爸媽。」我用指尖輕輕撫摸塑封照片裡爸媽的臉,低落地說。
宋楚生摟緊了我。
他將下巴搭在我的肩頭,扣住了我的手。
這是種無聲的安慰。
我偏頭對他說:「我現在相信你是我男朋友了。」
他疑惑地「嗯」一聲。
我抽出脖頸間掛著的吊墜,吊墜上串著兩枚戒指。
這是醒過來我就發現的。
「你看,我連送給你的戒指都準備好了。
「我肯定很愛很愛你,」我說,「以前的我都不敢想自己會主動跟男生求婚。」
宋楚生眸光定在我頸間。
他長久地注視著我那兩枚戒指。
他長久地沉默著。
直到我問他怎麼了。
他才驟然回神。
他看向我,朝我伸出手指:「那你要給我戴上嗎?」
「現在就戴嗎?會不會太沒有儀式感了?」
「沒關系,」宋楚生說,「以後我將儀式補給你。」
17
宋楚生在家裡陪了我一周。
直到我都開始疑惑他為什麼不去工作。
他才終於離開。
走前他對我叮囑許多,甚至問我願不願意跟他去公司。
我無奈地笑著說:「我隻是記不得一些事,但我已經是成年人了。」
他立在門口,長久地盯著我。
說好,又說:「有任何事,你給我打電話。」
那夜宋楚生回來得稍晚。
他到家時,我已經困得在沙發上睡下。
他將我抱回了臥室。
我是嗅著他的味道入睡的。
但夢境紛雜凌亂。
有時是醫院刺眼的白熾燈。
有時是嬰兒的啼哭。
有時是爸媽的車禍現場。
有時是個男人的聲音,他冷著聲音說:「別作了。」
我從夢裡驚醒,周圍天光大亮,而我滿頭滿臉的汗。
「做噩夢了?」旁側突然出現一道聲音。
然後是男人拿著毛巾給我擦拭額角的手。
我看著眼前的陌生男人,往後躲避開。
「你是誰?」我警惕地問他。
男人盯著我的眼瞳本來溫柔,卻在我話落時驟然劇變。
「你不認識我?」
我看見他額角繃起的青筋。
我下意識往後躲了躲:「我不認識你,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18
醫院裡,醫生拿著我的大腦 CT 片滿臉愁容。
他跟我身邊的男人低聲道歉:「……或許是我上次診斷失誤。」
男人驟然發怒,一腳踹向旁側的櫃門:「那她現在是怎麼回事?」
我怕被波及,往後避了避。
男人撐著自己的額頭,讓西裝革履的助理先帶我到外面等。
坐在外面的沙發上,我仰頭問同樣陌生的助理。
「裡面那個男人,是誰?」
助理微垂頭,恭敬地說:「您是老板的愛人。」
大概是半小時後,男人終於出來。
出來他就靠近我,要來拉我的手。
我想起他在辦公室裡的暴躁模樣,下意識躲了躲,將手藏到背後。
「怎麼了?」他蹲在我面前,手輕輕擱在我膝頭。
「我不認識你。」我說。
男人笑了笑,他說:「你生病了。」
他說,「所以你不認識我。」
男人蹲在我面前。
準確無誤地叫出我的名字,認真又耐心地講述我的成長經歷和個人喜惡。
說到最後,他講到了我喜歡和討厭的食物。
我漸漸對他放下警惕,甚至開始接他的話。
我說:「我最討厭豆腐了。」
男人頓了頓,他的眼瞳驟然變紅。
他將額頭靠到我膝蓋上,說:「對。」
他啞聲說,「你最討厭豆腐了。」
19
回去的車上,我靠在身邊男人的肩頭睡著了。
但一睡著,我就開始做凌亂的夢。
我夢到孩子哭著叫我媽媽。
我夢到看不清楚臉的男人總是冷著臉不理我。
我夢到爸媽S前給我打的最後那個電話。
夢境結束,我疲憊地睜開眼。
望見的就是旁側陌生男人的臉。
「你是誰?」我問他。
他將我扶起來,端起碗粥要來喂我。
他是個尤其英俊的男人,但面色實在太憔悴了。
他溫柔地笑著對我說:「我叫宋楚生,是你的男朋友。」
他朝我亮了亮指間的戒指,說:「我們以後會結婚。」
每個沉睡的夜晚,我總會做凌亂繁復的夢。
但一醒來,我就會忘記很多很多的人和事。
直到有一天,我不僅想不起來身邊的男人,也記不起來我的父母。
我指著相片上溫柔笑著的中年男女,問宋楚生:「站在我後面的這兩個人,是誰呢?」
宋楚生的下巴搭在我頸間,他很緊很緊地抱住我。
他說:「這是你的爸爸媽媽。」
我偏頭看一眼他,很奇怪為什麼他的眼睛那樣紅。
20
我的生活開始變得尤其單調。
被身邊陌生的男人、醫院的診室和凌亂的夢充斥。
直到有一天,我連自己叫什麼也想不起來了。
我皺著眉撐著額頭想了半天,也想不起來自己叫什麼名字。
身邊的男人摸著我的側臉,他低聲又溫柔地說:「你叫蔣鸰。」
他說,「鸰鳥的鸰。」
我徹底住進了醫院。
我清醒的時間在逐漸變少。
躺在病床上,偶爾能聽見護士的闲談。
他們說我可憐,說我年紀輕輕就得了罕見的漸忘症。
我睜開眼,拉住那位替我換藥的護士。
「漸忘症是什麼病?」我問她。
護士似是不敢說話,她警惕地望了眼門口守著的黑衣護工。
我朝她笑笑,問她:「你能告訴我嗎?」
她伏在我耳邊,低聲說漸忘症就是會漸漸忘記所有,忘記自己,忘記這個世界。
直到徹底陷入昏睡,再不復醒。
門口傳來躁動,男人的聲音像頭困獸。
他暴躁地說:「德國的儀器好,就將德國的儀器運回來!」
他說,「我不想聽她病得多麼罕見, 不想聽這病無從下手,也不想看她越睡越久!」
他說,「我隻要你們將她治好!」
好久過去,門外的嘈雜才徹底消停。
有人推門進來,身高腿長, 臉孔英俊。
就是太瘦也太憔悴了。
我躺在床上望著他。
他眼眶微紅,卻朝我露出個笑。
「你醒了?」他走過來,很溫柔地問我。
他輕輕拉住我的手, 說:「我叫宋楚生,是你的男朋友。」
他又說,「你叫蔣鸰。」
他說,「我們很快就會結婚。」
我問他:「你是剛剛那個在外面發脾氣的人嗎?」
即使情緒完全不同, 我也能聽出聲音極其相似。
他朝我抱歉地笑了笑,說:「對不起。」
他說, 「以後我不會再這樣。」
我輕皺著眉說:「醫生很辛苦的,醫生也想治好每一個病人。
「你不要對醫生發脾氣。」
我不滿於他對醫生的惡劣態度。
這些話自然而然就出口。
像是很久很久之前,我也是個醫生。
21
但有的罕見病,治不好, 就是治不好了。
我開始長久的昏睡。
我連夢都不再做了。
閉上眼昏睡時隻有白茫茫一片。
沒有人, 沒有景,也沒有我自己。
有的,隻是一道緩和卻長久的男聲。
男人似乎就在我旁邊。
他低聲絮絮地跟我講許多事。
他講自己的那段初戀感情尤其失敗。
他講他不想做感情的傀儡。
所以他不想再沾感情, 不想再沾愛。
他講他也有畏難情緒。
他說他一點都不好, 他說自己太壞了。
他說他不想愛上我。
他說他害怕自己愛上我。
他說他也害怕我愛上他。
他說所以他對我並不好。
我將他們談婚論嫁的細節都記得那樣清楚。
「夏連」他不想要我愛上他。
他說那次生日醉酒, 他沒有醉S。
他說他想試探我, 他故意叫出前任的名字,因為他當時隻記得前任女友名字裡有個卓了。
他說他生怕我對他動感情了。
他說他跟前任早斷幹淨了。
他說他之前在國外資助創辦過一所學校。
他說他每年春天都會出國去那所學校。
他說等我好了, 他帶我去那所學校看看。
說到後面,他開始哽咽。
他說:「蔣鸰, 我很少失去, 但失去太痛了。」
他又像是在問我, 「蔣鸰,但感情又怎麼會被人的理智控制?」
然後他真的哭了。
我的身體早已失去知覺,但我神奇地感受到他緊緊握著我的手腕, 感受到掌心蓄積的冰涼水意。
男人埋在我掌心哭著說:「蔣鸰,你能不能別睡?」
他說, 「你醒一醒,你再看看我?」
他說,「蔣鸰,以後你不用說愛我, 以後這些話,都由我來說。」
最後的最後,他啞得幾乎沒有了聲音。
他幾乎是在哀求, 他說:「你睜一睜眼, 再看一眼我。」
他說, 「蔣鸰。」
他說,「我真的很痛。」
他說,「蔣鸰, 我真的、真的很想你。」
時值盛夏,窗外陽臺上停駐著的那隻鳥終於飛走了。
病房裡傳出刺耳的機器聲。
連同男人低啞的、崩潰的泣音。
夏天,結束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