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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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全身發冷,血液像被抽空一般,


 


那時,我在想,全都怪我。


 


如果不是因為想引起我哥的注意而去挑釁何之芳。


 


她們就不會變本加厲地對我。


 


如果沒有變本加厲的話,那天那場霸凌。


 


張果就不會參與進來了……


 


就像是蝴蝶輕輕扇動翅膀引起的一場風暴。


 


我微小的選擇,說不定已讓無數尚未言明的因果,如多米諾骨牌般悄然坍塌開了。


 


坐在地上發抖,掏出手機,給我哥發了條消息。


 


「哥……」


 


「我好害怕啊……」


 


「真的好害怕啊。」


 


……某一刻,

卻和記憶深處的某一景象重合。


 


這句話,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好像也給我哥發過。


 


……可那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呢?


 


我不記得了,那是我很小很小的時候發生的事,我隻知道,至此之後,我就沒有了爸媽。


 


我隻剩周青琰。


 


……


 


潔白的靈堂。


 


張果的葬禮,沒有多少人來悼念。


 


上一次在現場哭得歇斯底裡的張果媽媽,此時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


 


我將那束白花工工整整地放在靈位前。


 


照片裡的張果笑得很開心,我想,她大概很久都沒有笑得那麼開心過了。


 


對著她深深鞠了三個躬,我轉身心不在焉地走出靈堂。


 


天空中的烏鴉嘯叫盤旋,

世界於大多數人一樣,都是赤湛而慘白的。


 


直到我看見一個身影,將我狠狠釘在這裡。


 


我……哥?


 


他來這裡幹什麼?


 


他認識張果?他和這件事有什麼關系?


 


這太怪了,於情於理,他都不該出現在這裡。


 


就在我想快跑幾步,一探究竟時,轉角,前面的另一頭,卻什麼都沒有。


 


我盯著空無一人的角落,隻得把一切歸咎於這幾天精神耗費太多,太想我哥的幻覺。


 


18


 


張果的S。


 


最後還是以自S結案。


 


何之芳幾人依舊會逍遙快活。


 


隻是幾天過後,誰都沒想到,一則視頻突然在各大新聞媒體上爆火。


 


是何之芳一群人朝兩名女生行暴的視頻。


 


其中一個女生被她們推搡在桌角,然後捂著右眼開始流血。


 


那個女孩,是張果。


 


另一個被她們毆打的女生,是我。


 


雖然拍攝的角度有些刁鑽,但很清晰地將何之芳她們的臉錄進來了。


 


網傳,這是S去的張果手機中發現的內容。


 


自媒體時代,網絡傳播的速度異常之快,


 


更何況是這種易引起群情激憤的視頻,一下就在各大網絡平臺上流轉。


 


本來何之芳她們的爸媽還能聯系媒體撤掉些熱搜。


 


但是很快,激增的點擊量就趕不上刪帖速度來,各大營銷號瘋了一樣傳播。


 


一時間,我們都成了大名人。


 


每天都有記者堵在上學的路上,也有周邊學校好事者冒險翻進我們學校。


 


有一天何之芳五人組裡其中一人,

臉上掛彩地來我們學校,就是被人打的。


 


再然後,她們就不來上學了。


 


其實這些都沒什麼,令我在意的是,那段視頻中,我哥,也被錄了下來。


 


他那句:「如果可以,我也不想當你哥。」


 


直接讓他被牽連進來,成了網友怒罵裡被附帶的對象。


 


「這什麼混蛋哥哥啊?!」


 


「他媽的這種畜生當哥能不能去S啊。」


 


「妹妹被校園霸凌成這樣就這個態度???」


 


然後我就聽人說,我哥在學校裡也被人打了。


 


可我一連打去好幾個電話,他都沒接。


 


去他的出租屋找他,門鎖倒換了個嶄新的,打也打不開。


 


……


 


再然後,聽同學說起,何之芳她們要被父母送去國外了。


 


簡直標準的不能再標準的解決方案。


 


再過幾天,何之芳她們都沒來上學。


 


我估計她們已經成功被送到了國外,換個地方繼續霸凌逍遙。


 


卻在某天早晨,瞄到當日新聞的頭版。


 


「凌晨警方在郊區發現五名屍首,經確認,系霸凌案五名主謀。」


 


「兇手現已自守,更多細節仍在偵辦中。」


 


兇手……


 


是張果那個在外地為她攢醫藥費,從未謀面的爸爸。


 


何之芳這五個人估計到S都沒想到,那個將她們送往機場一路沉默寡言的司機。


 


會是張果的爸爸。


 


這次,將她們送進了永無輪回的地獄裡。


 


19


 


霸凌,為女尋仇。


 


各大熱點交揉,

整個案件的關注度依舊在持續上升。


 


何之芳幾人的爸媽提出了對張果爸爸的訴訟,可輿論場上。


 


支持張果父親的人卻不在少數。


 


「要我女兒被這樣了,我也衝上去第一個把人全砍了!」


 


「這位爸爸才是真正的勇士!」


 


「支持張智成無罪!」


 


開庭那日,法院前,群眾自發為張果爸爸舉起橫幅支持。


 


各大媒體爭相報道此次庭審。


 


同日,何之芳爸爸的產業,以及幾名霸凌同謀的家長都受到了不小的衝擊。


 


從這個案件的性質來看,張果的爸爸很明顯已經是S刑無疑了。


 


可從人道主義角度來說,這不過是一名父親走投無路時唯一的復仇方式罷了。


 


再加上何之芳等人氣焰囂張,霸凌之殘忍,張果S後屍身還留有被煙頭燙過的諸多痕跡及施虐痕跡,

社會輿情的廣泛關注度,


 


也有律師樂觀分析,張智成將由S刑改為無期或是緩刑。


 


可是誰都沒想到,庭審到一半。


 


那群霸凌者的父母,當庭撤案了。


 


拒絕接受任何一家媒體的採訪,社會之上眾說紛紜。


 


有說良心發現的,有說挽回輿論的。


 


總之這個案件至此下去便如同撲進層層迷霧裡。


 


再加上新聞時效性,一個熱點之後會被接二連三新的熱點取代,


 


一時間,此前鬧的沸沸揚揚的陳果案的關注度就變得越來越少了。


 


20


 


我在宿舍收拾東西時,發現之前那個徽章不見了。


 


就我哥親自送過來還給我的那個。


 


其實那也不算一個很重要的東西,之後我就沒怎麼在意。


 


這些天接二連三地夢到小時候的事,

某天起床的時候突然就靈光一現。


 


想找到當初那個徽章,卻怎麼也找不到了。


 


不對啊,我那個徽章呢?


 


怎麼可能突然不見?


 


起床,打開電腦,我又搜索起了當初在網上瘋傳的那則我們被霸凌的視頻。


 


拍攝視角極其奇怪,是仰拍,我躺在地上,比對了下當時的場景。


 


然後發覺。


 


這特麼不就是當初那個徽章的視角嗎?!


 


它被我哥狀似嫌棄地丟在我的面前,但正好又能將當時的一切收錄眼底。


 


這個發現直接讓我在深夜裡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徽章確實是我的,但是很長一段時間它都經我哥的手。


 


如果當時他在上面安裝了攝像頭的話……


 


可是,我想不明白。


 


如果視頻是我哥拍的話,為什麼,他不給自己的臉打碼。


 


要把自己這麼明目張膽地放面子上,著跟霸凌者一起被罵?


 


……


 


想不明白的事情我一般都會直接問。


 


所以當我走到我哥出租屋門口時,也沒發現此時正是凌晨四點。


 


雞都睡熟了的時候。


 


我不想打擾我哥睡覺,於是靠在他家門口。


 


反正我這麼幹也不是第一次了,調整了下坐姿,簡直輕車熟路。


 


可是我沒靠多久。


 


門,直接就從內裡打開了。


 


「你不會敲門是吧。」


 


最簡單不過的居家內搭,也能把他的身形襯得颀長有型。


 


靠著門,劍眉皺得跟什麼似的。


 


借著飄渺的月光,

我去看他,果然在他身上好幾處發現了貼著的醫用膠帶。


 


我哥皮膚白的要命,這樣格外扎眼。


 


他果然被打了,為了不讓我擔心,那幾天才躲著我。


 


「哥,視頻是你發布的對不對?」


 


陰影是道經緯分明的線,落到我哥身上,卻落不到我身上。


 


「徽章上的攝像頭也是那晚你安裝的,你故意把那個徽章留下來,就是知道我會取。」


 


「我就說那天那個總跟著你的女孩為什麼偏要給我整理衣服,她趁那個機會把徽章摸走了。」


 


「那天,我在陳果的靈堂那見到了你。」


 


「是你拿著視頻去找她爸爸的吧?」


 


「作為交換,你要求他家裡人證明視頻其實是從陳果手機裡傳出來的。」


 


「因為這樣,我就不會被列為傳播視頻的人選,

就不會被人尋仇,也不會有危險了。」


 


「隻是,我想不通,哥你為什麼要露臉……唔!」


 


我被我哥摁在了門板之上。


 


其實要說「摁」也算不上,因為他的動作很輕柔,說「調情」都更合適些。


 


天吶,「調情」,跟我哥,我連想都不敢想。


 


「嗯……因為什麼?因為我……愛你?」


 


我哥玉白又勻稱的指節輕輕扳過我的下巴。


 


太近了,我和我哥從來就沒這麼近過。


 


我盯著那讓我整日神馳的臉,朝我勾一勾眼,我連呼吸都停住了。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


 


「我其實特別喜歡你,喜歡的快S掉了?」


 


我哥在一個距離我近到我都不敢想的位置停了下來。


 


他的呼吸溫柔地打在我的臉側。


 


「你以為我會這麼對你說?


 


「林言,能不能別整天就知道做白日夢了?」


 


「你憑什麼?」


 


我哥快速遠離了我。


 


而我,如同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


 


我哥就這樣,在我以為我能夠到他一點衣擺時,他又毫不費力地推開我。


 


他就像天上的遠星,一閃一閃的。


 


我知道他很漂亮。


 


可我得不到。


 


……


 


迎著朝陽走回家的路上,手機震了震,是一條推送。


 


推送剛剛發生的某些新聞。


 


陳果的爸爸S了。


 


轉交相關機關的路上。


 


一輛失控的大卡車撞上他所在的車子。


 


屍骨無存。


 


21


 


這些天,我一直在想,一切都發生的太快,也太亂了。


 


如果沒有上輩子的記憶的話,此時的我再怎麼說也會遠離我哥的。


 


可我就是不明白,真的想不明白。


 


何之芳她們的S,就在我告訴我哥我被霸凌之後。


 


太巧了,所以一切真的跟我哥一點關系都沒有嗎?


 


我哥……真就,那麼討厭我嗎。


 


那就像攪成一團的亂碼,我總覺得一切還差最後一個拼圖。


 


至於那塊拼圖,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唯一一個無論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我都不知道的事情。


 


十年前家裡發生的那場大火帶走了我的養父養母。


 


也帶走了此前我所有的記憶。


 


我低頭看著手機,

給我哥打了最後那段話。


 


「哥,你能告訴我十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麼?」


 


「你告訴我,我就再也不纏你了。」


 


我以為這句話也會像此前一樣沉入海底。


 


畢竟,這麼多年來,無論我試圖回憶,還是絞盡腦汁去問他,他都閉口不談。


 


可是,那晚,我哥卻破天荒地回我了。


 


「行。」


 


「明天晚上,七點,來找我。」


 


當時,我本以為或許是「再也不纏你」這句話打動我哥了吧。


 


我想,我該在意他的反常的。


 


……


 


所以,我仍舊記得,第二天,我去找我哥的那個傍晚。


 


霞雲一路燒啊燒啊,燒到天邊。


 


樹影,樓影,一路交纏的影子呼嘯著。


 


我整理好校服的衣領,讓自己看起來至少狀態好一點,


 


我推開我哥的出租房門。


 


而夕陽,剛好沒過鱗次栉比的高樓。


 


22


 


我哥的房間依舊一點多餘的裝飾都沒有。


 


夜幕低垂,他的房間也沒怎麼開燈。


 


桌子上有一疊報紙,那是我頭一次認認真真看打量他的臥室。


 


我驚訝地發現,不知什麼時候,我哥書架上多了那麼多醫學方面的書籍。


 


他準備考醫學相關的專業嗎?


 


我小心翼翼地看向坐在椅子上,無所事事翻看手中報紙的男人,


 


還是先討好地笑了。


 


「哥,生日快樂。」


 


「我給你買了個小蛋糕。」


 


嗷對,那天,還是我哥的生日。


 


他的目光,

終於從報紙密密麻麻的小字落在我的身上。


 


那麼冷,像蕭瑟的黑夜,空洞而平靜。


 


「我……從小時候起,一直都覺得,其他人很蠢。」


 


「你也一樣,林言。」


 


那是頭一次,我哥朝我坦坦蕩蕩地吐露心事。


 


「我知道你喜歡我,你那目光,都不能用露骨來形容了。」


 


「可是,你知道我喜歡什麼麼?」


 


「我和其他人不一樣,我喜歡露出血肉的白骨,瀕S的尖叫,枯萎的人形。」


 


「無時無刻,我都在想著,鮮活的生命在我的手上消逝,我該有多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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