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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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北是我幹兒子,南南的兄長,以後就是林府的少爺,不得輕慢。」


 


煜兒面色一紅。


 


煥兒和老三老四急得快跪不住了,拉著顧維重衣角,想讓他說話。


 


你看,誰也不喜歡自己的身份、東西被人搶走。


 


論身份,他們才是林府的少爺。


 


可被管家下人簇擁著離開的,卻是那個小乞丐。


 


顧維重臉上還有我娘打的五指印,狼狽得比兒子們也好不到哪去。


 


他才要說話,就被我娘一聲冷哼堵住。


 


管家再回到正廳時帶著隻木盒,打開來正是顧家要求的藥材。


 


我看了一眼,將木盒遞到顧維重面前。


 


「這是你們求的藥材,市價一千兩。


 


「但林府不是開善堂的,請問,你們銀票帶夠了嗎?」


 


10


 


顧維重有文人的清高,

不喜談錢。


 


那我就讓他知道,人活在這世上一天,就離不開銀子。


 


從顧府的柴米油鹽醬醋茶,到他的筆墨紙砚,無一不是花用我的嫁妝。


 


顧夫人是尚書千金不錯,但她的嫁妝隻能稱得上體面。


 


成親十餘載,顧夫人的嫁妝基本都貼在她娘家侄兒身上。


 


顧維重官居四品,也拿不出一千兩銀子。


 


眼下顧夫人就缺這味藥。


 


若不是太過稀少,京城沒有,他也不會登林府的門。


 


顧維重耳朵紅得要滴血。


 


在林府,我的家,他再也說不出一句讓我顧大局、識大體的話來。


 


我也無意為難,便指著他腰間玉佩淡淡道。


 


「那就拿那塊玉佩來抵藥材吧。」


 


玉佩料子極好,但雕刻太粗糙,價值便大打折扣。


 


「知夏!」


 


顧維重的聲音有些顫,滿臉不可置信。


 


「你忘了嗎?這是你給我的定情信物!」


 


我淡淡看他一眼。


 


當然沒忘。


 


那是我翻出庫房最好的一塊和田玉料,趕了幾個日夜,親手雕刻的。


 


在顧維重進京趕考前,我將開過光的玉佩送給他。


 


一來保佑他高中。


 


二願他白首不相負。


 


當時的我太貪心,不知人間常態是遺憾。


 


顧維重在我催促中解下玉佩,卻攥在手裡不S心。


 


「知夏,為了我,這些年當側室你受了很多委屈。


 


「但我保證我沒變,我心裡隻有你,你帶著女兒跟我回京,好嗎?


 


「我發誓,女兒由你撫養,這次誰都不會插手,你相信……」


 


「晚了。


 


我冷冷打斷,指著裝藥材的木盒質問他。


 


「顧維重,你當真不知道顧夫人求此藥,所為何事?」


 


顧維重愣住,連帶煜兒四人也跟著疑惑。


 


顧夫人的身子就是無底洞,就算把藥材當飯吃,他們都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直到我再次開口。


 


「這株藥材值一千兩,可不是能起S回生。


 


「它最大的功效是保胎。」


 


停頓片刻,我聲音帶著絲嘲諷。


 


「顧夫人,有身孕了。」


 


煥兒沒心沒肺,聽到這話,喜得就要起身,被煜兒冷著臉拉住。


 


顧維重手一松,玉佩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11


 


顧維重帶著兒子們回京後,我的日子終於平靜下來。


 


孫大姐啟程那日,我給她裝了一車江南特色。


 


當然,也少不了胡餅和肉幹。


 


看著孫大姐駕車離去瀟灑的背影,我們都知道,這輩子應該再難有見面的機會。


 


一輩子很短,但京城到江南的路太長太長。


 


現在娘整日將南南帶在身邊,天南地北好吃的、好玩的,流水般送入林府。


 


我娘還放話出去,整座林府未來都將由南南繼承。


 


是南南,而不是我。


 


盡管娘讓我跟著各大掌事學經商,但她並沒打算把林家交給我。


 


我明白是自己讓她失望了,還不止一次。


 


我能做的,就是讓娘輕松點。


 


並在南南長大前,替她打理好一切。


 


最讓人驚喜的是小北,經過江南名醫多次診治,他的說話能力在逐步恢復。


 


我娘過壽那日,江南書院院長登門道賀,

看到小北寫的祝壽詞,堅持要收他當關門弟子。


 


對小北來說,這是天大的造化。


 


要知道,院長上一個關門弟子,如今已官拜宰相。


 


學業再忙,小北也沒落下做木工的手藝。


 


南南屋子裡的玩具,小到竹蜻蜓、陀螺,大到木搖馬都是小北親手做的。


 


整個林府就沒人不喜歡小北。


 


而京城的消息,是跟著顧家車隊一起進的蘇州城。


 


顧維重派顧煥把我的嫁妝送回,用掉的金銀藥材古玩等,他請人估價後給我寫了張欠條。


 


當著顧煥的面,我把欠條撕了。


 


我不想跟顧維重再有什麼瓜葛。


 


且他就算榮升一品大員,這輩子也還不上那麼多銀子。


 


顧夫人已於月前生下個男嬰,身體被他娘帶累,藥比奶喝得都多。


 


顧夫人四處求醫問藥,顧府無人操持,亂作一團。


 


僕婦們偷懶耍滑、中飽私囊的比比皆是。


 


廚房採買賬目混亂,膳食不是鹹了就是淡了。


 


顧維重的朝服漿洗得不夠平整,還遭了彈劾。


 


……


 


這好像是顧煥第一次同我講這麼多話。


 


我看他倒是瘦了許多,不過還算精神,聽說已經進軍營了,


 


「還有大哥……大哥被退婚了。」


 


說到這,顧煥滿臉憤恨。


 


顧夫人為自己兒子考慮,竟給顧維重納妾,還要把顧煜四人改記在那妾室名下。


 


消息傳出去,顧煜就被大理寺卿退了婚事。


 


顧煜淪為京城笑柄,請了外放嶺南,他不適應,

頭三個月都在生病。


 


我忽然想到,今年府上曾收到過一箱茶葉、布匹,裡面還塞著兩隻孩童玩的泥人。


 


不知誰送的,便一直放在庫房裡。


 


現在想想,好像都是嶺南那邊的特色。


 


沉默半晌,我讓管家帶顧煥下去休息。


 


「對了,娘,還有件事……」


 


顧煥給我帶了京城時興的香膏布料,見我神色淡淡,顧煥臉一紅,垂下頭。


 


「我能看看妹妹嗎?」


 


12


 


不巧,我娘正帶著南南和小北在山上別院小住。


 


顧煥失望地啟程回京。


 


接下來,北方陷入長達五年的旱情,百姓流離失所,落草為寇。


 


朝廷下發的賑災糧,被層層盤剝,到得難民手中,連碗稀粥都喝不上。


 


我擔心張大娘兩口子,再次派人去接。


 


沒想到卻傳來噩耗。


 


難民間有人易子而食,張大娘許是想到了自家孫子,拼命要救。


 


夫妻兩個都S在那群走投無路的難民手下。


 


那天起,小北時常徹夜苦讀。


 


第一次看到人吃人的社會,或許讓他意識到能做的,必須有人去做的事,還有很多。


 


隨著大量難民湧入,眼看江南要亂。


 


提前收到消息的米商早就囤積大量糧食,想要高價售賣。


 


我帶著娘的印信,聯合起江南四大富商。


 


人心中的成見是座大山,都說商人重利,但我們同樣心懷天下。


 


很快,以我們林家為首的四大富商同時開倉放糧。


 


將糧食價格拉回到大旱之前,難民還可以以工換糧。


 


蘇湖熟,天下足。


 


天下糧倉江南,被群商賈穩住了。


 


皇帝御筆所書「仁商」的匾額以及賞賜,是江南總督親自送到。


 


送別總督時,我在門外遠遠看到個熟悉的身影。


 


像是顧維重。


 


再看已消失不見。


 


13


 


南南五歲了,招貓逗狗,憑一己之力讓偌大林府從不缺少熱鬧。


 


連知府夫人都提了好幾次,想收南南做幹女兒。


 


若不是自家兒子被南南欺負到怕得不行,這事才算作罷。


 


小北這段時間在書院準備鄉試。


 


才幾日不見,南南就鬧著要找他。


 


我娘犯了腿疾,一時半會兒下不來床,我又在盤庫,隻得請管家派人送她過去。


 


沒想到管家去而復返。


 


說南南在府外被人攔住了。


 


我心裡一緊,想到不久前看到疑似顧維重的身影,抬腳向大門走去。


 


遠遠就聽到南南脆生生的聲音。


 


「你們不是我哥哥,小北哥哥才是!」


 


「南南,我們是一母同胞的兄妹,你怎麼能去親近一個外人!」


 


「對啊,你看,四哥給你帶了京城的撥浪鼓,喜不喜歡?」


 


走近才發現是顧煒和顧燁,不知他們何時來到江南。


 


「又沒有小北哥哥做得好看。」


 


南南算是被我娘和小北慣壞了,見多了好東西,尋常物件哪裡能哄得到她。


 


顧煒耐著性子。


 


「南南,但是哥哥們能保護你!」


 


「對,要是有人欺負南南,我們絕不會放過他!」


 


南南朝他們做了個鬼臉。


 


「吹牛鬼,小北哥哥才是最厲害的,

他能SS一頭狼!」


 


顧煒和顧燁一臉懷疑。


 


但他們不知道,如果不是小北,南南今天就不會好生生站在他們面前。


 


多年前,下人打盹沒盯住,讓頭野狼進了房間,險些叼走南南。


 


幸虧小北在隔由gzh` hhubashi `提供全文壁習字,聽到動靜及時趕來,與野狼搏鬥,最後將其擊S。


 


小北右手傷得極重,大夫都說這輩子再難動筆。


 


但這孩子心性堅韌,傷還沒恢復,就已經開始練習左手寫字,且寫得絲毫不差。


 


從小,南南在下人嘴裡沒少聽這個事。


 


在她心裡,小北就是唯一的哥哥,無人能替。


 


看南南著急去找小北,我才緩步上前叫住顧煒二人。


 


他們恭恭敬敬朝我行禮,叫了聲娘。


 


我沒應,

笑容也不鹹不淡。


 


「有什麼事,進來說吧。」


 


14


 


沒想到顧家出了這麼多事。


 


顧夫人娘家負責賑災糧,被查出中飽私囊,全家下了大獄,最好的結果也是個流放。


 


顧夫人的兒子,也沒了。


 


說來也怪,大旱五年都沒事,一場雨下來,孩子卻沒有挺過去。


 


顧夫人變得瘋瘋癲癲,在她兒子頭七那晚不慎跌入深井,被發現時已沒了呼吸。


 


顧維重受到尚書府牽累,官職被一撸到底。


 


他索性賣掉京城的宅院,不久前,帶著兒子回到江南老家。


 


不出意外,顧煜和顧煥的前途,一眼就能看到底了。


 


而顧煒和顧燁來林府,是想看看能不能討個差事。


 


多少少年天才,終抵不住人性的平庸。


 


但林家也有林家的規矩。


 


我拒絕了這個請求,隻給他們一封江南書院的推薦信,能不能進去,看他們自己。


 


接下來有好些日子,管家每每來通傳,我都過分地緊張。


 


我擔心顧維重登門重提舊事,擔心他假借林府名頭,在江南地區行便利。


 


不過,這次是我想多了。


 


他買下顧家老宅左右兩間屋子後,擴展成學堂,以極低的束脩教授坊間孩童識文斷字。


 


顧維重還幫忙代寫書信,售賣字畫。


 


這些從前他不屑於做的事,如今換成一個個銅板,一塊塊碎銀,定期送到林府。


 


我們初識便是在蘇州城內的學堂,顧維重背不下書,被先生打手心。


 


我在旁邊看熱鬧,把熱乎乎的紅薯分給他一半,還讓他跟我一起說先生壞話。


 


誰知,先生是他爹。


 


這輩子讓我害怕的人不多,

顧先生算一個,我爹三不五時請他入府教我功課。


 


這才跟顧維重多了見面的機會。


 


在京城時,我總想著過去,因兩小無猜最是美好,能衝散一切苦澀。


 


回到江南後,我有很久沒再想起過這些。


 


或許,以後都不會了。


 


進入九月,空氣裡飄著濃鬱的桂花香。


 


我牽著南南的手,站在林府外,等待著鄉試放榜。


 


「娘,小北哥哥能中嗎?


 


「他都答應要教南南做紙鳶了!」


 


我雖然也緊張,但更相信小北。


 


正要說點什麼,遠處傳來一陣鑼鼓聲,緊接著是人群的喧哗。


 


「放榜了!放榜了!」


 


街頭巷尾,好些人家都出來看熱鬧。


 


人群中,我一眼就看到了顧維重,沒想到顧煜,

顧煥等人也在。


 


但此時我根本顧不得其他。


 


當林府小廝氣喘籲籲跑過來,我的心猛地揪緊,手心沁出一層薄汗。


 


小廝抬起頭,卻是滿臉喜色。


 


「中了!咱家少爺中了!


 


「頭名,解元!」


 


林府立刻動了起來,僕人們忙著張燈結彩,管家則準備了好些銅板在大門口散錢。


 


南南到處湊熱鬧。


 


隻有我靜靜站著。


 


知道小北付出了多少,才確定他值得今天的一切。


 


本以為小北不會回來這麼早,我正要帶南南進府,就看到一俊秀少年騎馬而來。


 


小北一貫沉穩,可隨著距離越來越近,他卻先紅了眼眶。


 


「呀,小北哥哥回來啦!」


 


「是少爺!咱家少爺回來了!」


 


「快看快看,

林府的解元,百年一遇的天才!」


 


「十三歲的解元,此子前途不可估量啊。」


 


小北毫不猶豫地走到我面前,將那份榮耀連同尊重,都給了我。


 


他如今的身量比我都高了,眉眼間早已褪去稚氣。


 


我想幫他整理下被風吹亂的鬢角。


 


還沒抬起手臂,小北撲通一聲,雙膝跪在我面前重重磕了三個頭。


 


「孩兒有今日,幸得娘親教導。


 


「從今往後,換我來護著娘,妹妹和祖母,護著我們的家。」


 


南南是小北的跟屁蟲,也學著他的樣子跪在我面前,奶聲奶氣。


 


「娘,還有南南也護著你!」


 


真是的,我這一低頭,藏了好久的眼淚就掉了出來。


 


我趕忙抹掉,指了指天。


 


小北立刻會意,轉向南方,

鄭重拜了三拜。


 


再抬起頭時,他頰邊多了道淚水劃過的痕跡。


 


風過,晴空萬裡。


 


我想,小北的娘親也一定在為兒子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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