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京中風雲詭譎,我們身邊不能留有軟肋。」
後來我在邊關立功,皇上將我許給三皇子,我滿心歡喜地回京,他們身邊卻有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姑娘。
那是他們回京第一年便生下的小女兒。
所有人對我的歸來如臨大敵,生怕我搶她的一點東西。
與我有婚約的三皇子提著劍威脅我:
「她自幼柔弱,不是你這般莽撞的人能衝撞得了的。」
我直接抬腳把他踹倒在地,長槍壓在他的脖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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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莽撞慣了,皇子勿怪。」
1
朝廷賜婚的聖旨,送到邊關了。
我可以回京和家人團聚了。
兩個月,突厥率軍來犯,我率領一個小隊秘密出城,深夜潛入敵軍的駐地,一把火燒了他們的糧草。
兩天後,突厥大敗,向我朝遞上和談的國書。
使臣遞上去的降書中,專門提到了那名火燒突厥大營,致使此戰大捷的銀衣將軍。
第二天,陛下下了賜婚的聖旨,將我許給了三皇子。
我在大帳中接了聖旨,滿心歡喜護送著突厥派來和談的使臣一起回京了。
我以為十數年的分別,爹娘亦很想念我。
卻不想回家的第一天,就在他們身邊看見了一個粉雕玉琢的姑娘。
那是他們回京第一年便生下的小女兒。
娘生疏地拉著我的手,幹巴巴地跟我介紹:「這是葉音,是你的妹妹。」
葉音隻比我小三歲,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滿身的書卷氣,與我這在邊關枕戈飲血的大老粗,完全判若兩人。
她半躲在爹娘身後,冷淡地看著我,眼神中藏著不易察覺的敵意。
爹娘似乎也不知該如何與我相處,面面相覷兩秒後,便紛紛找借口離開了。
我就這樣,被安置在了將軍府最偏僻的院落。
到了傍晚,我想去找爹娘一起用晚飯。
誰知剛踏進主院,便聽見了娘用不悅的語氣說:「好端端的,陛下何故要突然賜婚?就因為葉離,音音都不開心好幾日了。」
聞言,我腳步微頓,臉上的笑意也在瞬間僵住了。
我猶豫了一下,放輕腳步慢慢走到門口。
一眼便看見了爹娘與葉音三人圍坐在一起,和樂融融的場面。
對我生疏到不願多看一眼的娘,此刻親昵地摟著葉音,滿臉愁容地哀嘆。
「她要是一直待在邊關就好了。」
葉音伏在她懷裡,適時地紅了眼眶,委屈地說:「爹娘,你們不要這樣說,姐姐自小與我們分離,女兒亦不跟她爭,隻是……我與三皇子終是有緣無分!」
娘聞言,臉上露出了心都要碎了的表情。
她緊緊將葉音摟住,溫柔地哄:「傻孩子,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心肝肉,我跟你爹如珠如寶將你養大,這葉府的一切本就是你的,她才是外人!」
爹爹也一改我記憶中的威嚴,用手輕輕在她背上拍著,沉聲說:「放心,爹知道你對三皇子一往情深,你們自小一起長大,青梅竹馬,這是誰也越不過去的情分。改日突厥派來和談的使臣一走,爹就去求皇上,讓他收回賜婚的聖旨。」
葉音睜大眼睛,一臉無辜又擔憂地問:「那姐姐怎麼辦?」
娘毫不猶豫地說:「她自小在邊關生活,大字都不識得幾個,盛京城中的高門怕是也瞧不上她。待婚事作罷,再將她送回邊關,許給軍戶也不算委屈了她。」
葉音眨了眨眼睛,終是沒有說什麼。
可我站在廊檐下,卻看得清楚。
那一刻,她嘴角分明是上揚著的!
看著爹娘用陌生的態度,隨意地決定著我的一生,我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時隔數年,我仍然記得幼時,爹娘將我留在邊關時,對我說:「京中風雲詭譎,我們身邊不能留有軟肋。」
「阿離,待風波平了,我與你爹再來接你回家。」
他們走後,我便一直盼著他們來接我回家。
我等啊等,從一個蹣跚學步的稚童長到及笄之年。
我沒有等來爹娘。
2
大楚朝民風開放。
因為開國至今,已出過幾位掌軍權、徵沙場的公主,所以即便我是女子,在邊關亦可披甲上陣。
我從十二歲起,就敢用橫刀抹突厥人的脖子。
在戰場上與敵人殊S搏S,九S一生,才求來了這回家的機會。
可在他們眼裡,我是外人,是搶了妹妹心上人的惡人。
可我也想問一問,當初哄騙我,說身邊不能留有軟肋,為何會在回京第一年便生下妹妹?
同為血緣至親,分別的這十三年,他們心中可曾掛念過我一絲一毫?
最後,我什麼都沒問。
一如來時般,悄然無聲地離開了主院。
那天之後,我便不尋爹娘了。
我安之若素地待在這方偏僻的院落裡,一日日地懷念著大漠的落日與烈酒。
偶爾,也會從將軍府的下人們口中得知,爹娘又給葉音買了什麼珍奇古玩。
聽著下人將我跟葉音放在一起比較,用輕蔑的語氣說我不如她一根頭發絲時,也隻是置之一笑。
吟詩作對,我許是不如這盛京城中的高門閨秀。
可要論兵法身手,她們也不如我。
突厥派來和談的使臣離京前,帝王在宮中設宴。
五品以上的大臣,皆可攜家眷前往。
爹娘帶著葉音,高高興興地去赴宴了,完全沒有想起我。
可他們好像忘了,我亦是大敗突厥的功臣之一。
除了護國將軍之女的身份外,我還是大楚的臣子。
我在邊關徵戰幾年,官至從四品都尉,恰好是可以入宮赴宴的品階。
在他們出門後不久,宮裡便派人親自來引我入宮去赴宴了。
我跟在陛下身後,一起出現在宮宴上時,宴席中的葉家人臉色齊刷刷變了。
將他們的神色變化收入眼底,我緩緩笑了。
兩刻鍾前,我被內侍引入甘露殿面聖。
向陛下問安之後,我便主動提起了賜婚之事。
「陛下,臣之所願皆在護國衛疆,何況聽聞三皇子已心有所屬,臣不願奪人所愛。」
當時,陛下坐在上首,喜怒不明地審視著我:「葉卿這意思,是對孤的指婚不滿?」
那一瞬間,我突然明白了書中所謂的「帝王之怒,伏屍百萬,流血千裡」的真正含義。
我識時務地重新跪下:「臣絕無此意,求陛下息怒。」
聖上盯著我看了一會,忽然笑了。
「你嘴上說著求饒,脊骨卻一寸都沒在孤面前彎下去,葉離,你這副傲骨,託生成女子,實屬可惜了。」
聞言,我心髒一顫,恭恭敬敬地俯身貼地。
從高處落下來的審視目光,無形中燒灼著我的後背。
不知不覺間,細密的汗珠已經爬滿了我的額頭。
不知過了多久,我才聽見頭頂傳來讓我起身的聲音。
陛下已經龍椅上下來了。
經過我身邊時,抬手在我肩上按了一下。
「宴席快開始了,你便隨孤一同前往吧。」
「臣遵旨。」
我恭敬地跟在陛下身後。
面對四周隱晦的打量,明白這是在抬舉我。
作為這個天下的主人,我回葉家之後發生的事,想必他早已心知肚明。
可他隱而不發至今,才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表示出對我重視的態度,既是在敲打葉家人和三皇子,亦是公開表態。
賜婚一事,已無回旋的餘地。
此刻,面對從四面八方看過來的或審視、或探究的視線,我心中暗嘆,對帝王的喜怒無常有了更深的理解。
3
在眾人心懷叵測的時候,一道脆生生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
「姐姐,宴席馬上就要開始了,你為何還不過來?
「如今在使臣面前,莫要仗著陛下的恩寵,失了體統。」
葉音滿臉擔憂地望著我,看似是在好心地指點我,實際上說出口的每個字都是在暗指我不懂規矩。
因為她的一句話,滿園的目光都重新聚集到了我身上。
此刻,我若是失了所謂的體統,便是整個大楚在使臣面前沒了臉面。
看不出來,葉音柔柔弱弱的,算計人來卻是個兵不血刃的。
迎上她暗藏挑釁的目光,我心中微冷,面上卻不露聲色。
我不動聲色觀察了一眼龍椅上的陛下。
見他神色如常,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到了眼前的美酒之上,似乎並不將此事放在眼裡,這才打定主意。
我緩緩走到突厥使臣面前,客客氣氣地問他:「小可汗可覺得本都尉失了體統?」
「這……」
突厥使臣臉色微白,忍不住在眾目睽睽之下抬手擦汗,幹巴巴道:「大楚乃禮儀之邦,都尉身為大楚的臣子,自是沒有失儀之處。」
我點點頭,轉身望著葉音:「如此,葉小姐可滿意了?」
葉音一張臉瞬間漲紅,SS瞪著我,滿眼皆是不可置信。
經此一鬧,宴席終於正式開始。
我沒有走回葉家人身邊,反而腳步一抬,在武將這邊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正好,跟斜對面的葉音遙遙相望。
大概是上一回合在我這裡吃了個癟,她心有不甘。
這會,開始刻意地跟爹娘撒嬌,賣弄親近,妄圖以這樣的方式刺激我。
真是……天真得可笑。
我垂下眼簾,專心喝酒吃菜。
之前在地處偏遠的邊關,可享受不到如此精致的美酒佳餚。
宮宴散後,我被人攔在了宮道上。
攔住我的人身著錦衣華服,正是那位與我有婚約的三皇子蕭烈。
他雙手背負在身後,神情倨傲地站在我的必經之路上,冷冷地質問:「你便是那個與我有婚約的葉離?」
「今日初見,我竟不知三皇子原來患有眼疾和耳疾。」
「放肆!」蕭烈面色一沉,「葉離,你如此粗鄙不堪,根本不配為我蕭烈之妻!」
「是嗎?」
我扯了扯嘴角,緩緩走到他面前,冷冷地與他對峙。
「殿下既然如此硬氣,為何不敢為了你的心上人去陛下面前跪求他收回成命?」
說著,我掃了一眼宮道兩旁的內侍,壓低聲音譏諷道:「還是說,你的真心和至高無上的皇位比起來,不值一提?」
蕭烈臉色驟變:「你?!」
我不客氣地輕嗤了一聲,抬手抵住他的胸膛,一用力將他推開。
「沒事別擋路。」
因著蕭烈這一耽擱,等我出皇宮的時候,停在宮門口的馬車都走得差不多了。
不對,將軍府的車駕還在原地。
我記得宮宴一結束,他們是最早一批離席的,怎麼會還沒離開?
難不成,是專程停在這等我的?
從我歸來至今,他們一向巴不得沒有我這個女兒,會這麼好心?
我帶著滿腹的疑慮走到了馬車前。
剛準備跳上去,就聽見裡面傳來一聲呵斥。
「孽女,跪下!」
4
我扶在馬車上的手僵住了。
沉默兩秒後,我收回手後退兩步,冷聲道:「我何錯之有?為何要跪?」
唰啦——
車簾被人一把拉開。
葉大將軍臉色陰沉,眼神冷冷地看著我。
「混賬,你今日在殿上不知禮數,險些害了我們整個將軍府,這是一錯!身為長姊,卻辜負妹妹一番好心指點,還以此刁難她,這是二錯!因你一人粗鄙,丟了我們整個葉府的臉面,這是第三錯!」
啪、啪、啪啪啪……
我一邊鼓掌,一邊冷笑著譏諷。
「父親張口就將我說成了薄情寡義之人,可曾想過,今日若不是葉音一開始多此一舉,後面這些事根本就不會發生?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此言一出,大將軍本就不悅的臉色瞬間鐵青。
「你!混賬!」
葉音也從馬車裡探出頭來,紅著眼睛一臉委屈又無辜地說:「姐姐,你可是在怪我?可當時那個情形,我真的隻是想幫你。再者還有三皇子,他不會坐視不理……」
馬車裡響起娘的聲音:「好了,音音,你的一片苦心她一個外人怎會懂?她就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下一秒,葉音便被她拉了回去。
爹冷冷地瞪了我一眼,也放下了車簾,吩咐小廝趕車。
他們就這樣,將我拋下了。
看著漸行漸遠的馬車,我僵在原地,隻覺得一顆心熱了又涼,痛苦萬分。
我從未想過,刺我最深的劍,來自我的至親。
娘對葉音說我是養不熟的白眼狼,可我當真想問問,他們何時養過我?
直到這一刻,我才切切實實地意識到,盛京從來都不是我的歸屬。
我突然瘋了一樣地想回到大漠。
我攥了攥拳頭,腳尖一轉直接朝著城門的方向走去。
我不想管什麼賜婚了,隻想快一點離開這裡,回到我的家……
一輛金頂馬車斜斜地在我前面停下,一隻白淨纖瘦的手從車簾裡探了出來。
緊接著露出來的是一片繡著金鶴雲紋的宮裝裙擺。
「葉離,如今已是深夜,為何還不回家?」
「我,沒有家。」我下意識地回答。
下一秒,馬車裡的人走了出來。
她站在月光下,平靜地看著我:「整個盛京,便找不到你的歸處嗎?」
我怔怔地望著女子烏發間戴的東珠,腦中已然浮出此人的身份——
先皇最小的女兒,如今的長公主蕭明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