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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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靜離開了。


而我坐在了他身邊,忽然有滴淚自上而下滑落,穿透了我的手背。


 


奇怪。


 


怎麼是疼的啊。


 


11


 


他越來越愛長久的發呆。


 


手臂上也添了很多大大小小的傷痕。


 


我聽王姨說的話,似乎在自我離開以後他就開始了。


 


自沈清梨來後,他的情況更是越來越差。


 


又開始無緣無故地動怒,摔碎家裡的東西。


 


總是會趁人不注意進行自殘行為。


 


今天心理醫生來看的時候,他極力克制被觸碰的厭惡,才沒拿瓶底厚的煙灰缸砸破他的腦袋。


 


把旁邊的王姨看得膽戰心驚。


 


其實她現在做的糖醋排骨已經和我當初做的味道一樣了。


 


可宋津年還是說難吃。


 


有時候吃了兩口,就會吐得昏天黑地。


 


醫生說,「宋津年已經有了嚴重的自我排斥反應,建議入院治療。」


 


他卻在人來的時候,將能扔過去的都扔了,手裡提著一把刀,冷岑岑地看向對面。


 


「我不去,段扶玉回來,會找不到我的。」


 


他像是一座墓碑,紀念我曾待過這裡的七年時光。


 


靜靜矗立在這裡,固執等我回來,又頻頻尋找我還存在的蹤跡。


 


之前宋津年怕騙不過系統,關於我的那些東西確實都燒盡了。


 


其實說是關於我的,但找出來卻都是關於他。


 


那些細碎的,連他都覺得沒必要的細節我卻都能好好地替他記著。


 


他開始重復我做過的事情。


 


學著做菜時總是切傷手指。


 


織的圍巾也有四條了,

比著記憶中我給他織的那條。


 


其實已經很像了。


 


可宋津年還是皺著眉,重新來過:


 


「不行,不一樣的。」


 


究竟哪裡不一樣呢?


 


宋津年自己也說不清楚。


 


從輪椅摔到地板,一點點爬向我總是蜷在一角,默默看向他的沙發。


 


不是很舒適。


 


他艱難地,掙扎著將自己的雙腿擱置在與我同一個動作上。


 


抱起抱枕時,他看到了夾在縫隙裡的一張照片。


 


他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是我留下來還沒找到銷毀掉的遺物。


 


他將它取出。


 


我也低頭去看。


 


這張拍立得上面是偷拍視角的他。


 


斜陽落盡,他坐在輪椅上背對著我,嘴角微勾地小憩沐浴橘紅色的陽光中。


 


連頭發絲都泛著金光。


 


拍攝者果然能帶出對照片裡那人的愛意。


 


那時宋津年已經很久都不發作躁鬱症了,夢裡也不會痙攣,甚至不會對別人觸碰感到敏感。


 


我偷偷地,在他身後,拍下了這張。


 


宋津年有一瞬失神。


 


明白過來原來我是以這樣的視角天天看著冷漠如舊的他的啊。


 


翻過去。


 


背面寫著:宋津年,天下第一好。


 


他咬肌鼓起,最後連呼吸都很輕了。


 


怎麼就,這樣遲鈍呢?


 


一滴。


 


兩滴。


 


直到越來越多的淚珠濺在陳舊的照片上,暈開黑色的字。


 


他捏緊相片,到最後捧在心口,痛苦哽咽中深深折下了腰身。


 


12


 


宋津年又開始深刻厭棄自己了。


 


他開始過量吃抑鬱症的藥,開始止也止不住地幹嘔,睡得也越來越多了。


 


王姨眼裡都是心疼,終於咬了咬牙,將我給他得寫的信拿了出來:


 


「之前段小姐交待我給你的。」


 


宋津年毫無反應的雙眼終於亮了一瞬,把信接了過來。


 


在要拆開時,又停住了。


 


呆在那裡,捏緊又松,慌亂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我都忘記是什麼時候給他寫的了,得知自己要S的那兩天,剛看完林覺民的《與妻書》。


 


感動得不行,生怕宋津年會因為我輕生。


 


當時聊勝於無,想著好歹給他留一封信。


 


萬一呢。


 


萬一宋津年會因為我而過得不好。


 


雖然我覺得可能性幾乎為零。


 


沒想到如今竟然真的派上了用場。


 


現在想來也怪不好意思的。


 


上面的話,我也快忘記了。


 


宋津年最終打開。


 


我也湊過去看,第一句話是:【宋津年,見字如晤。】


 


他沉了沉眸色,挪開頭,呼吸一顫,才敢繼續往下看。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或許已經不在了。


 


【好像人總是聚少離多的,這沒什麼好遺憾的,一如秋季,等段時間就煥然若春,一季有一季的好風光。


 


【宋津年,送經年,在我眼裡一直是個寓意很好的名字,過往不想,往後如花。


 


【我看向你時總是想,如果我能早來一點,你是不是就不用經歷這麼多痛苦了?真不公平,這麼好的人,為什麼天生就要經歷這麼多磨難?


 


【不過幸好,幸好我比絕望來得更早一步。


 


【我也在想,

如果我對你再多細心一點,再多謹慎一些,是不是就不會讓你那麼生氣又惱火?


 


【這封信我其實也斟酌了很久,怕唐突,怕又自作多情惹你不開心了。


 


【不是指責的意思,其實宋津年,我願意陪在你身邊,是因為你本身就是很好的人,你比我想象的更加堅韌,以後乖乖聽王姨的話,不用再惦記我了。


 


【順便再問問,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院裡那顆鳳凰花有沒有又粗壯一點?花開的時候已經能遮住那個小涼亭了吧?


 


【它向來和你一樣,一直在熱烈的向上長,你始終渴望有人能夠來救救你,我知道,我知道的,你無需自責愧疚,你已經做得足夠好了。


 


【別再折磨自己了,你好好活著,就當,為我活。


 


【珍重,珍重。


 


段扶玉留。】


 


那雙漂亮的眼中開始緩慢灌起悲傷。


 


看到最後,宋津年捏著脆弱的紙張,指節泛白。


 


小心又小心地收在了信封。


 


他紅著眼,望著窗外飄飄揚揚的第一場雪,喃喃道:


 


「段扶玉,冬天好冷,你怎麼還沒回來啊?」


 


13


 


這之後宋津年積極治療,忍著惡心也要把食物給吃下去。


 


王姨看得心疼,直掉眼淚。


 


過年那天,王姨本來堅持要留下的,可宋津年沒讓。


 


應該是知道她家裡有孩子老公,不想打擾她。


 


他又蜷在別墅中的沙發上。


 


沒開燈,放著電視機出神。


 


今年春晚還是有嶽雲鵬在說相聲了,臺下人呵呵笑得熱鬧。


 


瑩瑩一片光映在他的側臉,我也不知道他看了還是沒看。


 


外面煙花炮竹聲音連成一片,

屋內卻黑黢黢的。


 


我還在的這時候,應該是在廚房問他要吃什麼餡兒的餃子了。


 


再偷偷把硬幣那枚做個記號。


 


這樣,宋津年就年年都能吃到了。


 


我再在心裡偷偷許願:願宋津年啊,歲歲無虞。


 


他蜷縮得越來越緊,像是要把自己窩在厚厚的殼裡面。


 


他開始一遍遍低喚:


 


「段扶玉,段扶玉,段扶玉……」


 


——「宋津年,快快快,給我的仙女棒也點上火。」


 


我捂著凍紅的耳朵,在一片飄落綿軟的雪中,側頭笑眯眯地看他。


 


——「哇——!宋津年,你快看,好漂亮的大煙花,等我會,我們也放一個大的,

可不能輸給他們。」


 


我拿著火機湊過去點,又縮著腦袋著急忙慌地跑開,站在宋津年的輪椅後面,看著絢爛的煙花炸開。


 


——「零點了,新的一年許個願吧。」


 


我合十雙手,虔誠閉眼。


 


在他沒發現時,偷偷給他枕頭底下放了個壓歲紅包。


 


……


 


宋津年回到了最初的出租屋,抱著那張相片和信在床上緊緊縮成一團。


 


閉眼,都是舊人舊夢。


 


原來千秋過盡,隻不過等待一年,竟然也能這麼難熬。


 


恨不得要把心都給掏出來,捏在手裡,要它不準再疼。


 


宋津年痛苦地想。


 


怎麼現如今連盼頭,都搖擺不定,令人怕到肝膽俱裂啊?


 


14


 


又是一年秋。


 


分別才一年,我卻覺得好像過了很久。


 


宋津年不知哪裡尋來一模一樣的小毯子,穿的用的和那天分毫不差。


 


同一時間,他讓王姨把他推到那顆鳳凰花樹下。


 


白淨的掌心掠過樹幹,樹冠擴展茂密,正是花季。


 


他仰頭輕聲道:「是的,你種下的花樹已經足夠遮蔽小涼亭了。」


 


「下雨時,總能聽到雨打葉片,淅淅瀝瀝。」


 


我站在他身旁感嘆:


 


「長得真快啊,分明剛種下那年才手腕粗細。」


 


宋津年自然聽不到我的聲音。


 


所以他的不安隻能和王姨講。


 


絮絮叨叨,好像要把將一年的話都要講盡才肯罷休。


 


「你說,段扶玉會不會不喜歡我這身啊?留得都舊了,我親手洗過,是她說喜歡的那款洗衣液。


 


「她要是不想回來也好,起碼家裡幸福安康,不像我這般,我其實,隻要她過得幸福就好。」


 


「她還會怨我嗎?氣我那天說隨便她離開,其實我舍不得的,隻能裝作冷面冷心,耍小性子給她看。」


 


「王姨,她回來的話,還會記得我嗎?要是不記得也好,我從前太混蛋,把人真心隨便踐踏,她回來,我就追著她走,段扶玉去哪裡,我就去哪裡,任她打我罵我也不會放手。」


 


「我今天還好看嗎?我怕她覺得我變老了醜了,就不樂意再看到我了。」


 


「我沒和別人在一起,是情非得已,不得不做,她要真看到了,會不會誤會我?」


 


……


 


「我……我很害怕。」


 


宋津年說到最後,已是哽咽不成聲調。


 


王姨心疼看他,隻當他胡言亂語,關切喊了一聲:「少爺……」


 


宋津年讓人把他推到那個小涼亭去。


 


同樣的位置,他出神去看。


 


「早知道,我就不睡了,竟然連最後一面都見不到,我對她,有好多句對不起要說。」


 


王姨已經走了。


 


徒留他一個人。


 


我輕嘆:「我知道,我都知道。」


 


原世界我是個植物人,父母去世,叔嫂討厭,視作累贅。


 


系統為了惡心宋津年,沒告訴他,它故意給我挑了個好的平行世界。


 


那個家庭裡,父母尚在,我身體健康幸福,小康水平,什麼都稱心如意。


 


當一陣白光閃過,我被系統拉入了一個全新的空間裡。


 


它重新在我腦海中出現。


 


【怎麼樣,一年了,想好了沒有?】


 


【去宋津年的世界,還是去你的新世界?】


 


它語氣幾乎不庸質疑,篤定了我會選擇後者。


 


畢竟當初我可是走投無路才選擇救贖宋津年的啊。


 


15


 


夕陽光暈初轉,鳳凰花鬱鬱蔥蔥。


 


有爽利秋風送來。


 


是過了幾個小時呢?


 


宋津年也記不清了。


 


他注射過令人緩慢致S的藥物,眼皮開始越來越沉了。


 


夢裡都出現了段扶玉的聲音。


 


由遠及近。


 


「宋津年……」


 


「宋津年!你是不是傻子啊!」


 


不是夢裡的!


 


宋津年猛地睜開眼睛,看著近在尺咫的那個人。


 


焦急熟悉,額頭冒著冷汗。


 


驀地,紅透了眼眶。


 


「段扶玉,你不來,我就真的沒意思活了。」


 


想說話,可是麻痺性神經毒素已經快蔓延到他的全身了,連開口都不能。


 


幸好她及時給他注射了旁邊的解藥。


 


還沒等說話。


 


我就先一步結結實實抱住了他,伏在肩頭嗚咽著罵他:


 


「你就不能多等我一會嗎?!」


 


淚眼朦朧裡,滿眼秋陽。


 


千秋已過,萬事逢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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