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和林韻戀愛三年,今天第一次見她家人,總得拿出點像樣的東西。
眼看她不耐煩了,我咬牙摘下一盒標價 8999 的燕窩禮盒。
忽然,頭頂傳來防空警報聲。
「警告,警告。我們正在面臨突發安全事故,為保障大家的安全,請所有顧客待在原地,不要移動。」
我和林韻對視一眼。
超市裡能發生什麼安全事故?如果是火災,難道不應該通知我們有序撤離嗎?我有些不安,眼看人流都在往出口湧,我牽起林韻的手,飛奔過去。
當我們來到出口時,看見的是一排不鏽鋼柵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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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擠滿了人,更多人正在從電梯上下來,其他幾個出口的情況估計也差不多。人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紛紛議論著現在的情況。我挑了個空曠的地方,忽然聽見一聲巨響。
有什麼東西正在撞擊那扇柵欄。
我睜大雙眼,那是一個滿臉血跡的女人。緊接著,兜裡的手機震動起來。仿佛一萬隻手機同時響起,所有人的通知鈴聲都響起了——
「a 城發生精神失常者襲人事件——」
「c 市發生大規模暴亂,原因不明——」
……
「國內多地發生不明狀況的襲擊事件,原因正在排查當中。若無必要,請民眾切勿外出。」
砰!砰!砰!
那女人還在用腦袋撞柵欄,不知疼痛。
我看向林韻,從她的雙眼裡捕捉到了一絲恐懼。她用力攥緊我的手。
那個女人撞擊的力度足以讓正常人暈過去,可她還在撞著。緊接著,又是一聲巨響,另一個男人加入了。
我赫然發現,那個男人的肩膀血肉模糊,像被什麼東西咬過似的。
擠在柵欄前的人潮往後退去,卷閘門落下來了。一聲巨響後,撞擊聲變得微弱。
超市的揚聲器再次播放:「請各位顧客不要驚慌,我們已在第一時間關閉了所有出口。工作人員會盡快趕到各處,請大家待在原地。」
我說:「把你的包給我。」
林韻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一把搶過她的包,倒空裡面堆積如山的化妝品,跑向二樓。
在這種時候,誰最先行動,就能搶到一絲希望。
2
來到二樓以後,我跑到烘焙區,往包裡塞了一堆面包。已經有零星的人折返,他們都在做同樣的事。能想到這一點的人,當然不止我一個。
我是南方人,小時候經歷過洪水,深知物資在災難當中的重要性。那時候我一家人被困在屋裡,幾乎彈盡糧絕,那些擁有食物的人哄抬物價,我們隻能用幾十倍的價格去買!如果我們困在這家超市中,物資就是最重要的東西。
當我們回到樓下時,情況發生了變化。
人群圍成一個圓,圓心站著兩三個保安。說話的那個保安剃著利落的寸頭,精幹身材,看站姿,似乎有過訓練痕跡。
他說:「情況緊急,我簡單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劉志,是大發超市的保安負責人。大家可以放心,第一個瘋子闖安保的時候,我就啟動了緊急措施。現在所有的開口都封閉了,這些門是沒辦法用人力突破的。」
這時候一個聲音插進來,打斷劉志的話。我這才發現電梯出口處站著四五個肌肉男。
肌肉男說:「我是五樓健身房的教練,現在外面是什麼情況?如果隻是一些瘋子,我們完全可以對付,沒必要把所有人都關起來吧。」
劉志挑眉:「你沒看新聞麼?這可不是什麼暴亂。他們是感染者。」
感染者。手機收到的推送太多了,我連忙找到這一條。
據權威部門發布消息稱,那些不知疼痛的襲擊者是被某種不明性狀的病毒感染了。這種病毒的感染性不強,僅能通過血液和創口傳播……我天,真是生化危機了?
打斷肌肉男的話後,劉志繼續說:「還不知道情況什麼時候能平息,所以我們決定暫時封閉超市,直到外界安全為止。在這段時間裡,我們會免費供應食物和飲水。超市的倉儲足夠支撐兩三個月,請大家放心。」
劉志介紹完情況後,急忙趕往下一個出口。
3
在保安隊的安排下,食物配給從第二天開始。
困在超市裡的人有三百多,按劉志的說法,倉儲足夠支撐兩三個月。但這是建立在最低限度下的情況,我們每個人,每天隻能領到兩瓶水,兩個面包或者方便面,隻讓人吃到半飽。
我和林韻把窩安在一樓的一家運動服飾店,我搶了兩隻睡袋,我讓林韻不要把食物的事告訴其他人,每天都偷偷用第一天搶到的面包加餐,勉強保住了生活質量。
和我們一起擠在這家店裡的有三四個年輕人,其中有一對情侶,那女的長得白白淨淨的,每天都把自己的面包讓給男朋友吃,說:「我瘦,吃不了這麼多。」
男的還真吃,渣男。
晚上大家都睡了,看那女的餓得翻來覆去,我偷偷給她塞了一個面包。
所有人的手機都沒有信號了,似乎是因為附近的基站被破壞了。但我還是相信,紛亂會很快平息。
第二天,我來到超市領取食物。超市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龍,那幾個肌肉男從後面走過來,習慣性地推開了前面的人,沒人敢說話。
帶頭的那個肌肉男叫秦軒,他是最早插隊的。那時候有幾個人反對,被他揍得親媽不認。保安隊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們似乎不管這些。
隻是今天,情況不太對勁。秦軒拿到兩隻面包以後,皺起眉頭:「每天就吃這,喂雞也不夠。」
保安:「不想吃就靠邊,你不吃,有的是人吃。」
秦軒:「這些東西是你家的?就這麼橫?」
保安瞅他一眼,掏出甩棍,在手上掂量著:「怎麼,就你這種貨色,每天插隊我沒管,現在還想得寸進尺了?」
按理說,秦軒應該識趣了,但他反倒更加兇悍。這給我一種感覺,他們似乎早有預謀。秦軒推了那保安一把,保安一屁股坐在地上,幾個保安連忙圍上來,和肌肉男們廝打在一起。這時候,不知誰喊了一句:「愣什麼!衝啊!」
我被人擠了一下,坐倒在地上,立馬反應過來。我跟著人群衝進超市,扯了一隻籃子,看見什麼都瘋狂往裡塞。
這樣的狀況維持了大概有一陣,超市裡的人越來越多了,我卻沒有過分貪心,離開超市。
貨架上的東西搶光以後,他們就會瞄準別人兜裡的東西。
回到運動服飾店後,我從籃子裡掏出一盒速熱火鍋,扔在林韻面前的地上:「看你老公牛逼不,都讓你吃上火鍋了。」
她大叫一聲,看也沒看我,端起盒子就拆。
沒想到一盒火鍋都能讓她這麼開心。我倚著牆坐下來,額頭上熱熱的,擦了一把,全是血。我苦笑一聲,回頭看一眼,那女孩和她的男朋友抱膝坐在櫥窗前,眼巴巴看著我。我想了想,扔了一袋火腿腸過去。
夜裡沒看清,女孩長得很好看。是那種初戀長相,一剎那讓我恍了神。
女孩:「謝謝。」
林韻已經泡上火鍋了,她瞪了我一眼,對我的大方表示不滿。
「你們是哪裡人?」
男孩警惕地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女孩說:「我們是大學城的學生,是來這裡吃火鍋的……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我叫趙諾諾,他叫李非。他是我的男朋友。」
李非說:「這些都是你從上面帶下來的?」說著,他站起身。
我搖頭:「別去了,晚了。」
我離開的時候,超市的東西已經差不多被搶完了。下波人掃個尾,剩下的隻有一地垃圾。這時候去,你隻能看到人間煉獄。
如果說之前大家還有忌憚,那些肌肉男則打破了最後一道文明的枷鎖,他們告訴所有人,這裡是弱肉強食的世界。我對人性一向保持悲觀態度,今後的日子恐怕不會那麼好過了。
當然,我不會把這些話對他說。在二十歲不到的年輕人眼裡,我的每一句勸告都帶著「爹味」。
年輕人露出一抹譏笑,沒聽我的勸,自顧自出了門。
這時已經有很多人抱著收獲從樓下跑下來,我透過玻璃櫥窗看著他們,每個人都是同樣興奮,臉上掛著警惕的表情。我嘆了口氣,看向狼吞虎咽的女友。之前的她從來看不上方便食品,她在小紅書上找的那些網紅餐廳,每一家的人均消費都超過三百。
是什麼改變了她?
我從貨架上摘了幾件衛衣,將剛才搶到的食物裹進衣物裡。店裡還有兩個住客,都出去搶東西了,現在隻剩趙諾諾。我看了她一眼,將幾個藏著食物的衣服球分別藏進兩個換衣間的頂櫃和角落。
做完這些工作以後,我回到原處,在睡袋上坐下。趙諾諾問我:「叔叔,你說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出去?」
我暈,我今年才二十八。
我又看向窗外,那些抱著食物飛奔的人們,讓我聯想到喪屍。我嘆口氣:「我不知道,網絡已經斷了,這說明維護網絡的基站已經出事了。如果連網絡都不能暢通,說明事態已經非常嚴重了。我勸你們,趁著頭幾天,多收集一些食物。」
至於我的猜想,我沒跟她說。
現代人很少有人見過災難,但是在那場洪災中,我曾經歷過人性的考驗。
那時我全家被困在小區的單元樓裡,洪水淹到了二樓。食物消耗完以後,我們沒有等到救援。電話打不通,沒人知道外面怎樣了。
整個樓裡,隻有老劉家有食物。他是個單身漢,在樓底下的裁縫間開小賣部,家裡囤了不少貨。他原本可以把這些東西分享出來,讓大家一起度過劫難,但他選擇囤貨居奇,把一桶方便面賣到了二百元。
我家的現金花完以後,再也買不起食物了。年幼的我對媽媽哭喊著:「媽媽,我好餓。」
媽媽牽著我的手,來到老劉家門口。我媽是小區裡有名的美人,開門看見她以後,老劉的眼裡掠過淫邪的光芒。媽媽讓我在門口等她,一個人走了進去。
那天,她過了好久才從裡面出來,抱著一堆食物。
我依稀記得那天晚上,爸爸抽了一整夜煙。
一想到這裡,我渾身發抖。趙諾諾問我:「你怎麼了……哥?」
她真聰明,第一時間就意識到不該叫我叔叔。
我:「沒什麼。接下來的日子會很不好過,你那個男朋友李非……」
說到這裡,李非垂頭喪氣地從門口走進來。他的眼鏡框碎了,衣服也被扯得稀爛,手裡抓著半塊可憐兮兮的吐司面包。他在趙諾諾面前坐下,狼吞虎咽起來,轉瞬就吃光了。
「一幫人渣!」他說,「健身房的人在門口設了卡,每個出來的人都要把一半的食物交給他們。不聽,他們就打人。」
這才哪到哪呢,小子。
4
大發百貨大樓分為五層,地上三層,地下一層。
一二樓是我們待的百貨區,超市在二樓的角落。三四樓是餐飲區,五樓是健身房和電影院的區域。哄搶超市事件發生後,短短幾天內,這幾塊區域就劃出了分割線。
餐飲區是超市固有員工的地盤,因為餐飲店有些存貨,那裡的生活過得不錯,據說他們甚至能吃上小炒。這塊最吃香的地方,由大發超市的保安隊控制。
健身房和電影院所在的五樓,則是那些健身猛男的地盤。他們對超市的洗劫是有預謀的,半數物資都落入了他們的手裡,所以他們過得也不錯。
而我們這些普通顧客,隻能聚集在一二樓的百貨區裡。我手裡有一些存貨,還算過得不錯,但大多數人可沒有,他們隻能飽一頓,餓一頓。
超市雖然封閉了,電力卻依然在運轉。按照既定的程序,空調每天馬力全開。為了取暖,人們紛紛生起了篝火。
這天我蹲在店門口的篝火前,目睹一場鬧劇。
那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一身價值不菲的定制西裝,腰上的皮帶也是奢侈品。按常理,他這種人很難和普通人交流。但現在,他正畢恭畢敬地站在一個年輕人面前,貪婪地望著對方吃到一半的法棍。
「這塊表,出去以後能賣十多萬。」他從手腕上摘下那塊純黑色的勞力士,遞給年輕人,「換幾條面包,半箱礦泉水,還不行麼?」
那年輕人瞟他一眼,似乎有些心動,他說:「誰知道我們還能不能出去,我要這東西有啥用。」
土豪一咬牙,從褲兜裡掏出一塊鑰匙。好家伙,大奔。他說:「車子就停在地下車庫,你隨時都能開走。」
年輕人笑笑:「誰不知道,地下車庫封閉得晚些,困了幾個感染者,我下去開你的車?不要命的?」
這消息是前兩天從保安隊傳出來的。
地下車庫有幾臺冷鏈卡車,裡面有不少食物,但沒人敢下去拿,因為在屍潮爆發的第一天,幾個感染者就從車庫入口跑了進去。
後來大門落下來,那幾個感染者就被困在裡面了。
這時電梯處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幾個穿著黑色保安服的人正從裡面出來。我隻是看了一眼,便流回了店裡。
是劉志帶的保安隊。這些人不闲著,每天都借著「巡視」的名義下樓來查看情況。他們每次下來都帶著一些食物,似乎很享受施舍的感覺。
回到店裡,我眼瞅著沒人,偷偷取了兩塊士力架。
食物袋隻剩下三隻,快要見底了。
林韻披頭散發坐在牆角,看見我過來,木訥地伸出手。我給她扔了一隻過去,她看了一眼:「又是士力架,每天都吃這種東西,是人過的日子嗎?」
這時李非和趙諾諾走進來,我連忙讓她小點聲:「你知道外面的人過的是什麼日子嗎?能吃飽肚子都不錯了,吃吧。」
往日的她最愛漂亮,現在卻蓬頭垢面,不知道是什麼改變了他。
李非和趙諾諾在離我們五米遠的地方坐下,沒過幾秒,這小子鬼鬼祟祟地摸到我們面前,一臉諂媚地說:「哥,還有吃的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