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壓低聲音:「誰不知道啊,你第一天就搶了不少食物,到處都藏著東西呢。」
我心裡一咯噔,朝趙諾諾看了一眼。莫非是她說出了我的事?但如果是她告訴了李非,李非肯定會來偷,我的那些東西都好好的,不是她幹的。
我說:「沒有的話別瞎說。」
門口傳來動靜,保安隊走了進來。劉志負著手巡視一圈,眼神在林韻和趙諾諾身上停留得格外久。他沉著嗓子:「今天沒什麼情況吧。」
還能有什麼情況?吃飽了撐的。一個平時找不到存在感的小保安,這時候扮起領導來了。我沒理他,低頭吃東西。
身邊傳來女友的聲音:「請問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出去?」
我回頭看一眼,她撥著鬢角的頭發。劉志說:「還不知道,我們沒有收到通知。但是請大家放心,我們一定會保障大家的生活和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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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保障,保障個屁。
說完他回頭便走,忽然在門口停住腳步。他看著趙諾諾,看了好幾秒。那眼神讓我很不舒服,我想起了小時候那個小賣部老板看我媽的眼神,他們的眼神一模一樣。
李非說:「大哥,有吃的麼?」
劉志沒理他,轉頭便走。
5
過不了幾天,我們的食物就吃光了。兩個年輕人有氣無力地躺在牆角,他們餓壞了。
我偷偷接濟過趙諾諾,但我自己的食物也不多。吃完最後一桶泡面以後,我把這件事告訴林韻。我說老婆,現在到了最危險的時候。
她眼巴巴望著我,以為我在開玩笑呢。
我隻是個普通人,又不是哆啦 A 夢,多次保證沒有說謊以後,她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我就說,為什麼要來超市嘛,全都怪你。你說我為什麼要跟你這種人在一起?憑什麼啊?我不配嗎?我不配過上好的生活嗎?」
又來了,她每次生氣都會說這些。和她在一起,我總是覺得時間不夠用。剛買了她要的化妝品,她又看上了新的包,我感覺自己就像一條看不見終點的賽狗,隻能永遠奔跑,無法停歇。
我默默承受著,等待著風暴過去。五米外的趙諾諾望著我,不知在想什麼。
那之後又餓了兩天,我餓到眼冒金星,肚子裡直泛酸水,但我沒辦法。一二樓的食物攏共就這麼多,大多數人都吃光了,那個土豪用邁巴赫換了一小口法棍,我親眼看見的。
實在沒辦法,我隻能去廁所喝點自來水填肚子。
來到廁所時,我看見林韻在對著鏡子化妝。
「你在幹什麼?」我說。
她從鏡子裡瞟了我一眼,沒說話。這時我發現她的衣服也換了,前幾天她穿的是從商店裡扒的運動服,這時卻換上了熱褲和 T。
「食物的事,我會想辦法的。我打聽過,地下車庫裡還有幾車東西。」
那是走投無路的選擇,我總不能眼看著她和我一起餓S。
她撇撇嘴:「那裡有感染者。就你這膽量,連個屁都不敢大聲放,下地庫?」
我像從前那樣哄她,卻被她一把推開。她說:「張翼,我明說吧,我們掰了。別再做些惡心的事感動你自己,我告訴你,我是個女人,也是個獨立的人。我不是誰的東西,我是自由的,你別再妄想把我捆在你身邊。」
她收起化妝盒,大步走開。我發現,她去的竟然是電梯間的方向,她想幹什麼?
電梯間由保安隊把守,他們的理由是為了阻止絕望的人下地庫,把病毒帶回居住區。但這隻是第一層理由,他們拒絕一二樓的普通人上去。食物消耗完以後,很多人想要去上面,都被打了下來。
我跟著林韻來到電梯間門口,那裡站著一個小保安,看起來不到二十歲的年紀。他上下掃視林韻一眼:「去哪裡?」
「去五樓。」
保安會心一笑,讓出道來。他又看向我:「你呢,你去哪裡?」
「我……我也去五樓。」
他有些驚訝:「你也去五樓?你去五樓做什麼?」
電梯門拉開了,眼看著林韻走進去,我連忙跟上。他倒是沒阻攔。
林韻按下五樓的按鍵,電梯開始上升。她板起一張臉,我央求著:「韻韻,你想幹什麼?別衝動,有什麼事我們回去再說。」
事實上,我已經有了一些不好的猜想。但人的思維是很奇妙的,我在欺騙自己,不要往那個方向聯想。
五樓沒有看門的,林韻出門以後便往前走,來到一家掛著「hit 健身工作室」牌子的店面門口。還沒進門,我聽見裡面傳來震耳欲聾的音樂聲。
說起來,那些肌肉男下來的次數沒有保安隊勤。
他們食物充裕,也拒絕訪客,沒人知道他們在五樓幹什麼。
跟著林韻走進健身房,我被裡面的景象驚呆了。
6
音樂震耳欲聾,昏暗中燈光閃爍。
原本應該擺放器械的大廳,變成了一座巨大的舞池。無數身軀在其中瘋狂扭動,男人們赤裸上身,女性們都穿著暴露的衣物。
一二樓都快要餓S人了,但這裡遍地都是方便食品的包裝袋,一片狼藉。不知怎麼,我聯想到了「酒池肉林」這四個詞。
更令我恐懼的是,在那些燈光無法照射到的角落裡,人們的身軀交媾在一起,他們究竟是人……還是野獸?
我沒往前走幾步,就被一雙粗壯的胳膊攔住。抬頭看,是個猛男。他兇狠地說:「幹什麼的?」
我踮起腳看,林韻已經鑽進人群。她正走向舞池的中間,那裡擺放著一個舞臺。前陣子見過的那個男人——秦軒正站在上面,面前是一座調音臺。
他摘下耳機,一把將林韻扯上臺。他們說了些什麼,秦軒攬住她的腰。
我的心跳猛然加速,巨大的憤怒將我淹沒。
我爆發出平常不可能做到的力量,甩下攔路者的胳膊,衝向那座舞臺。我跳上臺,一拳揮在秦軒臉上。
這一拳,隻是讓他的腦袋擺向一旁。他露出玩味的表情,低頭和林韻問了一句,便扯住我的衣襟。
他一手抱著林韻,一手將我從平地拎起。
我手舞足蹈著,感覺自己像個無助的小雞。
情緒再激動,也壓不過絕對的力量。我在半空中揮霍著力氣,但女友的表情卻讓我的熱血逐漸涼下來。她看著我,那表情我再熟悉不過。
嘲諷的笑容。
我為她拼命,她卻在嘲笑我。
嘲笑一個自不量力的男人。
我拼了命加班,送她那隻 iPhone 12 max 時,她也是用這種表情看我的,就好像在說:「這算什麼,你就不能再努力一些嗎?」
我的視線模糊了,淚水湧出來。真不爭氣。
我被秦軒扔在地上,頭上傳來劇痛。
他踩住我的腦袋。
這時候,我卻沒法關注眼前的事情了。我感到自己沉進了另一個世界,腦海中的另一個自己冷冷看著我。他表情冷漠,嘴唇一張一合。
我仔細聽,他對我說的是:
「歡迎來到蠻荒時代。」
7
他們狠狠揍了我一頓,把我扔進電梯。
我記不清過程了,隻記得疼痛,音樂,和刺耳的笑聲。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電梯時,身後傳來保安的聲音:「我就知道,又是一個。」
「你在說什麼?」我回頭看他。
他說:「我沒見過你,你不怎麼來電梯口吧。那些健身狂洗劫了超市中一半的物資,自己吃不完,也不拒絕別人上去。隻有一個前提——他們隻接受女人。」
他忽然嘿嘿笑起來,一副「你懂的」的壞笑。
我想起剛才看到的景象,喃喃著:「但林韻……她是怎麼知道的?」
「看起來,她的路子可比你野多了。別再想了,上去的女人不止她一個,上去找老婆的人也不止你一個。我守門這麼久,就沒見過有一個女的從上面下來。那些上去找人的男的,都和你一樣,挨了頓結結實實的揍。」
我說:「那你們保安隊呢?你們就不管事的?」
「我們被困在這幾天了?誰知道外面怎麼樣?別說管事,我們那個隊長……」忽然電梯門拉開,幾個保安從裡面走出來,小保安連忙捂住嘴。
剛才的事耗光了我全部的精氣,我竟沒有想象中的悲傷,隻感到麻木。
一回到店裡,我就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我是被疼痛驚醒的,睜開眼,看見的竟是趙諾諾的臉。
她像是做錯了事似的,連忙縮回手。我看過去,她手上拿著碘伏和棉籤。我還沒說話,她支支吾吾著:「你臉上全是血,我……」
「你從哪裡找到這些東西的?」
「藥房啊。他們隻搶吃的,這些藥他們不拿的。」趙諾諾問,「哥……你怎麼了?」
我又想起林韻的事,胸口一陣鈍痛。我說:「沒事。」
說著,我想起一件事。我拆開睡袋,從裡層拿出半隻被壓得梆硬的枕頭面包,遞給趙諾諾:「你餓壞了吧,吃吧。」
這是我最後的儲備。我沒告訴林韻,因為這東西不是用來充飢的,我留著它給我倆救命。如果林韻知道有存糧,我一定留不到那時候。
但現在,活著又有什麼意義呢。
趙諾諾咽了口唾沫:「哥……我不能收,我知道,你也沒吃的了,你自己吃吧。」
忽然,趙諾諾身後傳來一聲怒喝:「諾諾,你在跟他幹什麼?」
趙諾諾下意識想要藏起面包,卻被李非看見了。他馬上掛上一副笑容,走過來,搶過面包。他想了想,撕下大約四分之一,遞給趙諾諾。
「這不是……」趙諾諾說。
「謝謝哥!」李非堵住她的話。
「沒事,沒關系,你吃吧。」我說。
8
睡醒後,我整理著現在的狀況。
是我太天真了。
我以為自己比他們更有危機感,卻隻是停留在第一層。
在健身房時,我潛意識中的那個聲音喚醒了我,我告訴自己,我已經來到了蠻荒時代。人類卸下文明和規則的偽裝,互相撕咬,爭奪資源的蠻荒時代。
所以,保安隊和健身房才能高枕無憂,因為他們掌握著絕對的武力。
不,不止這一個理由。大象再強,也頂不過無數隻螞蟻。
他們強大的理由,是因為他們團結。他們形成了一個團隊,才能牢牢控制資源。
而生活在一二樓的我們,卻像是一盤散沙。
我問自己,你能忘記剛才的事嗎?
你能忘記這屈辱嗎?你今後想怎麼生存下去?
我說,我忘不了。
沒有一個男人能忍受這種侮辱。哪怕付出生命的代價,我要以牙還牙,百倍奉還。
林韻走了,我沒有要保護的人了。今後我要保護的,隻有我自己。
我SS咬住後槽牙,剛才的畫面一遍遍在腦子裡重播。
從現在開始,沒有人可以踩住我的腦袋。
9
我走出服飾店。
抬頭看,商場的天窗玻璃泛著灰光。
二十米寬的人行區域一片狼藉,到處都是篝火的殘渣,食物垃圾。電梯口的牆壁上有一行塗鴉:「歡迎來到地獄。」
他們快要瘋了。不,他們已經瘋了。
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濃濃的戒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