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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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見老人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對我露出乞求的眼神。這些天裡我很少出來逛,因為我害怕看見這些。有人正在餓S,而我卻藏了幾大包食物,難道我不是個自私的人嗎?我和我痛恨的那些人有什麼區別。


 


人們聚集在人行區域中央的篝火處,我前兩天來過這裡,這是商場的交易區域。有人拍拍我的肩,是個小伙。


 


「要煙麼?」他說,「最後幾根了。」


 


他把煙盒藏在衣襟下,生怕別人看見。我搖頭:「我沒有東西和你換。」


 


小伙失望地搖搖頭,轉身便走。


 


我徑直走到篝火正前方,大聲喊道:「你們可以忍受嗎?」


 


我指向頭頂:「有人活在上面,遍地酒肉殘渣,而我們卻活在這裡,隨時都有可能餓S。他們搶走我們的食物,搶走我們的愛人——隻因為一片面包!你們可以忍受嗎?為什麼偏偏是他們活在上面?憑什麼?」


 


全場鴉雀無聲。賣煙的小伙也轉身看我,我看見他緩慢勾起嘴角,像是在看個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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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甘心,接著說:「隻要我們……隻要我們團結起來!我們的人更多,為什麼要害怕他們?為什麼要被他們支配?你們想想,我們完全可以換種方式生存。」


 


沒有人回應,幾個人正在離開。我正打算說出下一句,忽然被一個聲音打斷。


 


是那個賣煙的小伙,他嘲諷地說:「那麼食物呢?」


 


「什麼?」


 


「你想讓我們賣命,食物呢?」他忽然朝人群走幾步,扯出一個眼鏡男,「隻要你有食物,什麼都能買到。這家伙昨天把老婆賣給樓上的保安了,換兩盒他媽的菌菇牛肉自嗨鍋!」


 


奇怪的是,那男人並沒有生氣,他隻是低頭注視地板。


 


「世界末日了!大哥!這裡所有的東西都能交易,想要我們賣命,也拿出點誠意好嗎?」


 


「隻要我們團結在一起……」


 


「放屁。」小伙擺擺手,「你拿出食物,他們就會聽你的。」


 


逐漸散開的人群告訴我,他說得對。


 


我想坐上的每一張賭桌,都需要籌碼。


 


人群散盡後,小伙朝我走過來,他說:「不要介意,我沒有和你作對的意思。你剛才的這些話,我已經說過兩次了。」


 


「你……」


 


「我叫馬良。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這樣做,但是我們有著同樣的目的。」


 


幾個保安朝我們走過來,馬良壓低聲音:「換個地方說。」


 


10


 


馬良領著我來到一樓東側盡頭的洗手間。


 


他掏出那包皺巴巴的萬寶路,拈了一根給我,打上火。我正猶豫要不要接,他說:「抽吧,免費的。反正也就剩幾根了。」


 


我也不客氣,深深吸一口,久違的香甜。


 


我說:「你為什麼……」


 


馬良拄著洗手臺,望向鏡子,狠狠咬著煙說:「那一天,我帶我弟來商場買東西。那天是他的生日,他看上一臺遙控飛機。和你一樣,我們買到了那架飛機,卻出不去了。


 


「他身體不好,進來的時候就在發燒。因為吃不到東西,每天喝自來水,引起並發感染,病情更加嚴重。我去求保安隊,求了很多次。」


 


他的聲音顫抖著:「我跪在地上求他們。隻要給我一點純淨水,一點面包,我給他們做狗都行!但他們隻是不斷趕我,甚至動手打我。」


 


砰的一聲,他的拳頭砸在玻璃上。血液順著玻璃淌下。


 


「弟弟走的那一天,意識已經不清醒了。他對我說,哥哥,我們是男子漢,不要去求別人了。」


 


這是謀S。我想起自己的遭遇,怒火攻心:「這幫人渣,出去以後他們一個都逃不掉。」


 


「出去?」馬良笑了,「你覺得外面的世界還存在麼?這麼多天了,還是沒有人來救我們。」


 


「你有什麼想法。」我說。


 


「復仇。」


 


「怎麼做。」


 


「你的想法和我一樣,但是你也看見了,這些人眼裡隻有食物,要讓他們團結起來,隻能用食物。所有人都知道地下車庫有三輛冷鏈卡車,但電梯口有人把守,我下不去。我打聽過,有一個通往地下的應急消防口,那扇門用的是物理開關,要打開開關,需要兩個人同時抬起門邊的操縱杆。」


 


我想也沒想,說道:「我和你一起。」


 


「下面有感染者。」


 


我輕蔑一笑:「我見過更可怕的生物。」


 


11


 


約定的時間是凌晨三點,保安隊過了凌晨三點就不再巡邏。


 


在時間到達之前,我回到服飾店,靠著牆,閉目養神。


 


我想睡會兒,卻怎麼也睡不著,隻要一閉上眼,滿腦子都是林韻的臉,和那副嘲弄的表情。


 


和我相戀四年的女人。


 


我從未想過拋棄她,她卻早早找好了後路。


 


半夢半醒間,我被一聲尖叫吵醒。


 


我睜開雙眼,店鋪門口站著一大堆保安,蹲在地上的是劉志。兩個保安把趙諾諾SS按在地上,劉志正在撕扯她的衣物。


 


我連忙站起來,衝過去,大吼道:「你們在幹什麼?」


 


劉志瞟了我一眼,一個保安推我一把:「勸你別管闲事。」


 


我推開保安,拉起劉志的衣領,他一屁股摔在地上。幾個保安正要衝上來,劉志伸手攔住,他說:「我知道你,你和那些健身房的人有仇。我和那些人不一樣,不用擔心,我不會動粗。」


 


我張開雙臂,護住趙諾諾:「 你和他們不一樣?那你現在在做什麼?」


 


「這是交易,我已經付過款了。」


 


他回過頭,隊伍後面站著一個我意想不到的人。


 


竟然是李非,這家伙懷中抱著一大堆食物。


 


李非挪開眼神,似乎不敢看我。這個畜生。


 


我全明白了。


 


我說:「交易?你們問過這個女人沒有?她是個人,不是誰的東西,你們有什麼資格拿她的身體交易。那個廢物……」我指著李非,「他有什麼資格?」


 


劉志說:「這就是這裡的規則,所有人都遵守規則。」


 


我終於忍耐不住,一腳踹向劉志的褲襠。


 


「去你媽的規則!傻逼!」


 


劉志發出一聲哀嚎,幾個手下上前一步,鉗住我的手。過了幾秒,他站起來,啐了一口:「敬酒不吃吃罰酒,那你就別怪我了。」


 


說著,他一拳砸在我的肚子上。我的五髒六腑絞纏在一起,吐出一大口酸水。


 


他擺擺手,那幾個人把我拖到一旁。他走到趙諾諾身前,開始解皮帶。


 


趙諾諾拼了命地往後縮,一雙腳不停蹭著地板。我大罵著,招來的隻是更猛烈的毆打。


 


我聽不見其他聲音,腦子裡隻剩下女孩的慘叫。


 


一切結束後,我爬到趙諾諾身邊。她的肩膀顫抖著,用一張可憐的毯子捂住身體,披頭散發。這女孩遭受了我難以想象的折磨,任何語言都不能給她寬慰。


 


我轉頭看,李非還站在門口。他的表情裡帶著一些茫然,以及愧疚。


 


我搖搖晃晃地走向他,提起最後的力氣,朝他臉上揮了一拳。我說:「你這東西,還他媽算是個人?」


 


他捂著臉,表情一點點變得憤怒。他用力一推,我摔在地上,「我幹什麼,關你屁事?」


 


我試圖爬起來,但我已經沒有力氣了。


 


他的拳腳變得越來越重,這時候倒像個男人了。


 


我笑了起來。


 


忽然,我聽到一聲悶哼,李非的攻擊停下了。我抬頭看,擋住他的竟然是馬良。


 


馬良一手握住他的拳頭,一手抓住他的頭發,看了我一眼,嘲笑道:「你這種人,放在外面有個稱呼,叫『牛頭人』。說真的,光是想到和你同為男性,我就覺得丟人。」


 


我沒想到馬良這麼狠,他招招往要害招呼。兩人來回幾個回合,馬良抓住他的胳膊,反關節一擰,李非大叫一聲。然後,馬良踩住李非受傷的胳膊:「給我滾,別再讓我看見你。」


 


李非恨恨看了我們一眼,便開始撿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食物。馬良又是一腳踹在他屁股上,李非抬頭時滿臉是血,門牙磕掉一顆。


 


馬良:「東西留下,人滾。」


 


李非走向趙諾諾,他的手剛停在趙諾諾的肩上,女孩爆發出一聲尖利的慘叫,瘋狂掙扎。我朝他走過去,對他說:「白痴啊,這裡根本沒有一樣,屬於你的東西。」


 


馬良又抬起巴掌,李非連滾帶爬跑了。


 


「沒事了。」我對趙諾諾說,「不要害怕。」


 


她的眼神是那樣無助,讓我想起一隻受傷的小狗。


 


李非離開後,我對馬良說:「謝謝你,要不是你,我恐怕會被這家伙揍S。」


 


馬良擺頭:「不用感謝我,我們是合伙人。你去招惹劉志的時候我就在外邊,但我不想和你一起挨揍。有些事情你阻止不了,你應該知道。」


 


我看了趙諾諾一眼。是的,我知道,但是我做不到。


 


我說,還有三個小時。我們動手。


 


如果說之前我還有些許猶豫,現在我隻想著快點下地庫。


 


馬良識趣離開,店裡隻剩下我和趙諾諾兩個人。我想安慰她,又不知怎麼開口,便撕了一個面包,遞給她。她的雙眼空洞無神,機械般咀嚼食物。


 


我沒再打擾她,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等到三點,我站起身。剛走到店門口,身後傳來趙諾諾嘶啞的聲音。


 


「能不能不要走,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等我回來。」我走出店鋪。


 


想了想,我又停住,低聲說:「以後,我保護你。」


 


12


 


馬良領著我來到消防樓梯,我們沿著樓梯往下兩層,就看到了他說的那扇卷閘門。


 


頭頂閃著消防標志的幽幽綠光,我貼在門上聽了一陣,那邊什麼聲音都沒有。


 


他扔來一隻手電筒:「聽好了。我們不能讓感染者溜進商場,門開到一半就鑽過去,它會自動落下。保安隊很早就切斷了停車場的燈光,下面的狀況是一片漆黑。我不知道裡面有幾個感染者,但他們奔跑的速度不會超過正常人,一看見那些東西,就趕快跑。」


 


「冷鏈卡車在哪裡?」


 


「就在自助洗車鋪旁邊的倉儲區,你跟緊我,我們很快就能到。」


 


這時我才注意到,馬良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黑色登山包,不知道裡面裝了什麼。


 


馬良向我使個眼色,我深呼吸一口,拉下卷閘門。隨著卷閘門徐徐拉開,一股遲滯的氣味鑽入我的鼻孔,那氣味就像久未開啟的衣櫃一樣,神秘又危險。


 


一片黑暗。


 


我打開手電筒,照見一臺橫在車庫口的斯巴魯。地下車庫還停留在屍潮爆發時的狀態,我仿佛看見人們爭先恐後衝進商場的畫面。


 


我屏住呼吸,跟著馬良往前走。也許是過度緊張產生的錯覺,我總感覺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窺視我。


 


我的胳膊上纏著一層厚繃帶,裡面夾了層木板。這也是我從喪屍片中學到的經驗,一旦和喪屍近身纏鬥,能避免被他們直接咬到。


 


我希望這經驗永遠用不上。


 


在緊張的氛圍中,我們往前走了大約兩百米。經過馬良說的洗車店後,一臺冷鏈卡車停在倉庫門口。我松了口氣,正準備打開艙門,忽然被馬良按住肩膀。


 


我轉頭看,他汗如雨下。


 


我順著手電筒的光看去,就在離我不到十米的地方,一根承重梁的背後,露出一張小小的臉。


 


那甚至不能被稱為臉,半張臉皮耷拉下來,血肉模糊。我看見傷口裡有蛆在爬。


 


這種詭異的平衡維持了幾秒,寂靜的地庫裡響起一個聲音。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這聲音就像是,人壓著喉嚨,從嗓子裡擠出的氣泡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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