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右手猛地撸起左手袖子,再把手臂伸出了窗外。
然後別過頭緊緊地閉上眼睛。
2.
一分鍾後。
眼皮好酸。
手也酸。
我收回完好無損的手臂甩了甩,又從家裡拖來一張凳子坐下,再重新將左手臂搭在窗臺上伸出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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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忘拉過窗簾遮住我的視線。
3.
三個小時後。
我面無表情地站起來,去廚房給自己泡了碗老壇酸菜牛肉面。
4.
喪屍病毒爆發已經一個月了。
我一邊嗦著泡面,一邊打開了電視看新聞。
我所在的 A 市喪屍數量激增,偌大的城市,幸存者數量卻不超過三十人。
一個月前,我還在家趕稿趕得不舍晝夜,差點兒猝S。
交稿後我放松下來昏睡了兩天,結果一覺睡醒看見手機裡上百條消息後,人都懵了。
喪屍病毒全球性爆發,傳播速度快不可遏。
救援中心派來 A 市的搜查隊已經走了。
幸存二十八人,救走二十八人。
我冷靜下來,迅速地撥下了一串救援電話。
「我是 A 市的第二十九個幸存者,請麻煩快一點來救救我。」
電話接通後,我報了自己的住址和情況,那邊靜默半晌,然後「嗚啦啦」一片電音雜聲。
斷線前我隱隱約約地聽到了一聲類似錯覺的回復。
「風鷹小隊——收到救援信號。」
5.
實踐證明。
那就是錯覺。
我等了一個月,除了我自己,沒見過其他有著黃皮膚的正常人。
那通搜救電話再打出去,已經是忙線中無法接通。
我猜測他們掛了,所以我覺得我怎麼能苟活?
俗話說得好:苟不過,就加入。
6.
我是網絡小說作者,兼網漫不知名作家。
多虧我蝸居屯食的好習慣。
以至於我苟了一個多月都還沒有彈盡糧絕。
糧草充足,由於我貪生怕S的人設,我到現在都還好好地活著。
7.
我準備加入喪屍大隊。
俗話說得好:單幹不如群毆。
做人就該盲目從眾。
格格不入,容易餓S。
8.
我躍躍欲試,敗興而歸。
這手都伸出去了。
竟然沒有喪屍咬我。
9.
第一天。
我完好無損。
第二天。
我也完好無損。
第三天。
第四天。
……
……
……
直到第 N 天。
我還是個人。
我決定找個機會聯絡一下喪屍的頭目。
這怎麼管理人員的?
業務能力實在是太差了!
連白給的人都不咬?
當什麼喪屍!
嚴肅差評!
10.
今天,又是風和日麗的一天。
我正把泡面端到窗臺上,抽出叉子掀開了蓋子。
面前突然 duang 的一聲巨響。
我愣了。
抬頭望著蔚藍的天空。
高空拋物真可怕。
我默默地把泡面端到懷裡。
掉落的不明物體從煙灰中顯露出輪廓,等我三百度的近視眼看清那藍紫色肌膚時,不禁虎軀一震。
臥槽!
喪屍!!
11.
我的大腦高速地運轉,在S機前成功地奔脫了理智。
那喪屍半蹲在樓臺,緩緩地抬頭看向我,我當即勇敢地伸出了我的手臂朝他咆哮:
「來啊!咬我!來咬老娘!老娘就先讓你一口!」
我想,這大概就是我加入喪屍團隊的最好時機。
12.
他站了起來。
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我望著他灰白的瞳孔,還有他那如覆了一層黑膜的眼眶。
我不禁咽了咽口水,伸出的手臂有點兒抖。
他垂在身側的兩臂裸露,肌肉線條流暢,連隱在肌膚下的黑紫血管都能瞧得一清二楚。
我沒伸出的右手把泡面放到一邊。
他瞳孔微動,好像把目光投到了我手上。
我立馬撲通一聲跪下,雙手直直地舉起又緩緩地下降,貼在了地面上。
我朝他行了個大禮,嘴裡分外真誠地喊著: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13.
希望他可以忘掉幾秒前我挑釁他的話。
饒我一條狗命。
14.
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這距離我想加入喪屍團隊已經過去了一個月又好幾十秒。
在這短短的幾十秒內,我的大腦重新開機,系統升級,連帶著我的思想都豁然通透。
原來,我的這番舉動,不叫先禮後兵。
而是自不量力且已經被嚇得腿軟。
嗐!
我的身體抖成了篩糠。
瞧瞧!這人設可真被我拿捏住了不是?
16.
至少我勇敢地嘗試過了。
我絕望地抬起頭,正準備發表一下臨S感言,這隻衣服破破爛爛的喪屍突然就動了。
他一手抬起撐住窗戶,下一秒就躍過窗臺進了我的屋子。
我看著他腳上黑色的指甲離我越來越近,怕得身體僵硬。
他像是有些搖搖晃晃地前進了幾步,然後「咚」的一聲跪在我身旁。
出乎我意料。
他看都沒看我一眼,跪下後身體前傾,弓了背低著頭,手上尖銳的黑硬指甲深深地插進我家的木地板。
我看見他尖牙露出,嘴唇微動。
繼而他的側臉劃過一道黑色液體,源自他的眼眶。
他發出的聲音顫抖、沙啞,粗粝又結巴。
「泡、泡——泡——泡面————」
17.
好家伙,我還沒見過有哪個喪屍會對著泡面痛哭流涕。
至少新聞上說喪屍隻咬活人,餓極之後才會分食同類。
我活生生一個人,竟然還比不上一桶康師傅老壇酸菜牛肉面?
他抽出指甲,分外虔誠又小心翼翼地捧起我吃了一半的泡面桶。
我看著他哆哆嗦嗦、不很靈活的動作,默默地移動膝蓋,與其拉開了一些距離。
果然。
「吧嗒」一聲。
他臉上類似喜悅的表情僵住,扯開的嘴角一點一點地恢復成直線,然後眼皮挑起,不可置信地注視著自己空蕩蕩的雙手。
在他面前,濃鬱的添加劑汁水混合著金黃的泡面,熱烈又決絕地撲向了我家木地板的懷裡,泡面桶滾落一邊,空氣中剎那間彌散開來的老壇酸菜的芬芳,屬實沁人心脾。
哦,豁!
18.
講實話。
我不是很懂。
我面前的這隻喪屍,對著已經凝固在地面上的泡面湯汁,哭了近一個小時。
他的臉上流出了兩條深色的黑線,此刻眼眶裡還源源不斷地往下流瀉新生的液體。
我不得不陷入了沉思。
「別哭了。」
我的腿跪得沒了知覺,心裡的恐懼在看見他悲痛欲絕流著眼淚的時候也消散得一幹二淨。
但他好似根本沒聽進去,依舊維持著剛開始的姿勢,黑淚一滴一滴地砸在我的地板上。
「大哥,別哭了。別哭了別哭了。」
我有點兒心疼我昂貴的木地板。
我撐起手倒坐在一邊,揉著膝蓋盯著那隻喪屍的側影。
良久。
我鬼使神差地開口。
「诶!」你把地給我拖幹淨。拖幹淨就給你煮泡面。」
19.
我坐在沙發上,盯著眼前的非人類笨手笨腳地拿著我的拖把拖著我的地板。
我覺得我可能是在做夢。
有我胳膊肘那麼高的拖把,在他手裡就嬌小得有些過分。
他的動作很僵硬,簡直比最劣質的機器人還不靈活。
拖著拖著,我就看見他的黑色眼眶裡又滲出了黑色的液體。
我嘆了一口氣,撐著膝蓋站起來,他灰白的瞳孔便轉向了我,我平白地從中看出了渴望。
「你慢慢地拖,拖把髒了就去廁所洗幹淨再來拖。」
「我去給你煮泡面——煮泡面懂嗎?」
我打著手勢。
「老壇酸菜牛肉面,懂?」
他的黑淚停住奔湧,繼而低頭,僵硬的動作肉眼可見地快了起來。
嗯。
孺子可教。
我點了點頭。
20.
大意了。
我剛端著熱騰騰的泡面從廚房走出來,就看見他垂著眼睑,抬起的左手裡躺著半截鋼棍。
我沉默。
他的右手握著剩下的一節拖把,聽到我出來的動靜,白色的眼睫顫動幾下,然後緩緩地掀起眼皮看向我。
準確地來說,是看向了我手中的泡面。
我明顯地看到了他喉結的滾動,心感不妙。
不論從哪個方面來看,如果他想咬我,那我必然是打不過的。
如果他願意,那下一秒在他手中斷成兩節的物體就會變成我。
但是我隱隱地覺得他跟其他喪屍不太一樣。
具體的也還不太確定。
我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把泡面放在茶幾上,然後雙手舉起做投降狀緩緩地後退。
他的目光沒離開過泡面桶,在我退後時,甚至沒有看我一眼,自顧自地露出了尖牙,松開我可憐的拖把又撲通一聲跪在了茶幾面前。
我看著被他拖得大面積淌開的湯汁。
有一點很明確。
隻要有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