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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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咚」的一聲,他徑直跪在了茶幾前,我聽著都覺得膝蓋疼,這喪屍卻「呃呃啊啊」起來,手很不靈活地伸到桶邊。


 


「呃嗚——啊呃——」


 


我不懂他在「呃啊」什麼,心思全在我那扇壞了的防盜門上。


 


「呃——」


 


我的腿上忽地一沉,回神就看見他修長的手掌合攏,黑色指甲刮在我的褲子上。


 


「呃呃——呃——」


 


他灰白的瞳孔緊緊地盯著我,嘴唇張合,我疑惑,繼而便聽見他沙啞、跑調的發音。


 


「筷呃——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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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好家伙,現在喪屍都這麼講究了嗎?


 


43.


 


我發現他的皮膚上有很多斑駁的痕跡的時候,我正彎腰給他遞筷子。


 


我近視,所以半米以內看所有人通通自帶磨皮美顏的濾鏡功能。


 


剛剛給他洗頭的時候也沒怎麼注意。


 


他從後頸開始,藍紫色覆蓋面上就全是或深或淺的咬痕,有好幾處很深的牙印,像是皮肉被撕去的凹陷,已經在恢復後變得坑坑窪窪。


 


我莫名地肉疼,伸手扳著他低下的腦袋向後仰,脖子下方倒沒什麼印子,就是兩邊肩膀、手臂以下,幾乎沒有一塊完整、光滑的地方。


 


他嘴裡咬著泡面「呃呃」,我嘆了一口氣,目光挪開他的上半身,收手的那刻瞳孔一縮。


 


他穿的是裙子,他跪著,長度就差不多到了剛能遮住屁股的位置。


 


不是因為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地方驚訝,而是因為我的視線所及之處,他腿上的疤痕更多、更雜。


 


我皺眉看著他心無旁騖地嗦泡面的樣子,心頭無端地莫名憤怒:這都被咬成篩子了吧,得反抗成什麼樣才能等到變成喪屍不被分食?


 


我用膝蓋碰碰他的手臂:「诶,你怎麼不咬人?」


 


回答我的隻有「咕嚕咕嚕」地喝湯的聲音。


 


「你們喪屍是光吃不拉的嗎?」


 


我問出了心底長久以來想問的問題。


 


「平時隻吃人,沒人咬又不吃同類,餓到了又會進入狂躁期,狂躁期又去吃同類。」


 


我腦子裡打轉:剛開始就內部消化不好,非要把自己餓暈?是不是這樣的話你們就有理由進食同類?


 


就類似人們很久很久以前的易子而食。


 


我再次用腿碰碰他:「诶,你說話啊!」


 


我一個多月沒跟人交談,這好不容易來個貌似能講話的生物,怎麼不理人?


 


「兄弟,你會拉 s 嗎?」


 


話繞到開頭,我不經大腦地脫口而出。


 


哦哦不好意思,剛剛不太文明,我重新問。


 


我為自己這麼不淑女的問法而感到羞愧。


 


我清了清嗓子,夾著問他:


 


「geigei 會上廁所嗎?」


 


44.


 


他放了一個冗長的屁來回應我。


 


如果這算是回應的話。


 


我抄起沙發靠枕就給了他一頓教訓。


 


他捂著腦袋「哼哧」,抿了嘴用眼角餘光倒敢不敢地看我。


 


我手中靠枕捏緊,斜眼過去,他便立馬扭開了頭。


 


「下次放屁走遠點兒。」


 


我出聲教育。


 


「不管你的屁響不響。」


 


他沒理我,別著頭雙手合抱,把腦袋保護得很緊。


 


縫隙中我能看見他的眉頭微微地蹙起,嘴巴已經抿成了一條直線。


 


我松開抱枕,目光幽幽。


 


這喪屍真高級啊。


 


還會生氣呢。


 


想到待會兒還有要他幫忙的地方,我緩緩地下挪坐到地板上,再緩緩地湊過去用手肘頂了頂他的下肋。


 


「好兄弟,我錯了。」


 


我放軟了語氣,很誠懇地跟他道歉。


 


「我錯了。我剛剛不該打你。」


 


他沒反應,我歪頭瞧他,他的眉頭蹙得更深了一點。


 


我第一次這麼近、這麼仔細地看清了他的模樣,一時間有點兒走神。


 


其實這喪屍長得還是不差的。


 


我心裡暗自嘀咕。


 


通俗一點來講,他大概就是喪屍群中會讓人多看幾眼的存在。


 


反正跟電視上那些鬼迷日眼的喪屍一比,他簡直眉清目秀得可以。


 


我眯了眯眼,察覺到了他瞳孔的小幅度移動。


 


如果他還是人的話就好了。


 


我為我腦海裡突然冒出的想法嚇了一跳。


 


大難當頭,我怎能被這等姿色迷了心志!


 


有一說一,他雖然帥,但還沒帥到我的心坎上,更何況他還是喪屍。


 


我跟他已經跨物種了。


 


忘了是必修幾的生物書上有寫:生殖隔離是物種形成的必要條件。


 


45.


 


最終我以兩桶泡面打動了他。


 


「你是用了多大力,才能把我防盜門都打穿?」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手中舉起的破破爛爛的門,忍不住五官都皺成一團。


 


門上有兩個小洞、兩個大洞,而且整個門板已經是脫落的狀態。


 


「還能安上嗎?」


 


我心焦地上前查看著門框,他便呆呆地抱著壞門站在一邊。


 


如果這門裝不上,那要是有其他喪屍上來了該怎麼辦?


 


我抱著手在門口來回地踱步。


 


目光落到對面鄰居家緊閉的房門,我猶豫了。


 


鄰居家的住戶是一對中年夫妻,人很好,知道我一個人住以後經常讓我去他們家吃飯。剛開始我蹭飯還蹭得惶恐,後來熟絡以後,我幾乎每天都能準點地在他們家飯桌前坐下。


 


他們沒有孩子,但待我很好。


 


他們家是後頭被盜後換的密碼門,那六位數密碼我早已爛熟於心。


 


再後來。


 


我是在電視上看到了他們在喪屍群眾中被擊斃的樣子。


 


說不出是什麼感覺。


 


隻是心頭很重,絞得有點兒痛,連呼吸都緩不過氣。


 


他們面龐上茫然、麻木的猙獰,與我記憶中和善、樸實的笑容相差甚遠。


 


我回過頭,看了一眼那隻一直盯著我的喪屍。


 


他非常僵硬地、緩緩地挪過門擋住了自己。


 


「诶,你知道什麼叫作掩耳盜鈴嗎?」


 


心頭那抹陰鬱忽地散開,我有些好笑。


 


「走吧。」


 


我偏了頭繞開他,拖拉著拖鞋朝房間走去。


 


「我們搬家。」


 


46.


 


我抱著最後一個收拾好的紙箱子跨進對門,回身壓門把的時候,目光還是一滯。


 


對面空蕩蕩的門框後,是我住了四年的家。


 


我合上門,摁亮了手機屏幕。


 


現在是凌晨兩點零三分。


 


鄰居家出人意料地也沒斷水斷電,家裡的擺設也是我印象中的樣子,隻是窗臺上的綠植已經焉了好幾盆,隻剩一株胖乎乎的多肉頑強如常。


 


那隻喪屍站在電視機前,不自在地扯著睡裙領口。


 


他連袖子都沒穿進去,卡在胸兩側,成「V」形的抹胸勒著他,他扯開衣服的時候我都能看到他胸口深色的、一條長長的不規則線條。


 


是有些滑稽。


 


我看著周圍堆積的各種箱子,大半都是他搬過來的。


 


我家裡沒他能穿的衣服。


 


這棟樓的構造如果沒人私自改造的話,那都是一樣的布局。


 


三室一廳兩衛一廚房,外加一個小陽臺。


 


我找到了主臥,並從衣櫃裡找了一套男主人的衣服出來。


 


一件寬松的白色 T 恤和一條灰色的長褲。


 


我總有一種鳩佔鵲巢的罪惡感。


 


即便他們再也不會回到這裡。


 


我心堵地把衣服塞給他,他依舊沒什麼表情。


 


他藍紫色的肌膚讓我想起了電視裡的那一幕。


 


槍擊聲後,是讓人倍感不適的鏡頭。


 


腦漿、四肢、空蕩蕩的脖頸和黏糊糊的黑色液體。


 


A 市隻有我一個人。


 


那 B 市、C 市、D 市——


 


還有多少個像我這樣的,躲在喪屍群下出不了聲的幸存者?


 


我眼看著救援中心的人數在新聞播報裡增加,可安全區內每日更新的救援名單裡,都沒有出現過我的名字。


 


一次都沒有。


 


我抬頭看著他,有點兒恍惚:


 


「要是最後也沒人來救我,那你就來咬我一口,隻能咬一口昂。我會給你煮泡面。」


 


他扯衣服的動作戛然而止,目光轉向我,眼裡的掙扎和不解一閃而過。


 


我以為我看錯了,提高音調「嗯」了一聲,再看過去,確實是看錯了。


 


他哪裡有什麼掙扎和不解,在我話音落下,他隻頓了幾秒,繼而就裂開了嘴,露出尖牙「嗚哇」一聲伸開手臂朝我走了過來。


 


我遞給他的衣服在他動作後徑直掉在了地板上。


 


我沉默了一下。


 


然後抄起紙箱內躺著的大布偶就朝他砸了過去。


 


「老娘沒讓你現在就咬!就隻聽得見泡面?!泡面泡面泡面!你他媽敢咬老娘一口試試?!」


 


47.


 


等我把次臥的床換好自己帶來的被套後,已經是凌晨三點多了。


 


客廳內的窗簾早就被拉攏,燈光我也開得很暗,生怕有聰明一點的喪屍順著光線找上樓來。


 


我走出臥室,看著眼前堆積的物品隻覺得疲憊。


 


目光一轉,那隻被我教育了一頓的喪屍正蹲在客廳角落,背對著我埋頭扒拉著地板縫。


 


喪屍好像不會睡覺。


 


我為他的存在而感到些許苦惱。


 


雖然在這短時間的相處下,他的表現完全可以稱作人畜無害,但指不定他就是裝的呢?


 


畢竟在他之前,我沒見有哪隻喪屍有他這樣的狀態:


 


活生生的人在面前,咬都不咬。


 


萬一他是想趁我入睡後沒有防備的情況下反咬一口怎麼辦?


 


那也不該啊。


 


他要是想咬,我怎麼可能還好端端地活到現在。


 


我越想越亂,幹脆甩了甩頭從箱底找出一套還沒開封的拼圖,拿著走過去蹲在了他旁邊。


 


他明顯地朝另一邊挪了挪位置。


 


我眨了眨眼,試著用商量的語氣跟他講話:


 


「你不睡覺的話,玩這個好不好?」


 


我把拼圖表面的薄膜撕開,再打開盒子抽出了樣圖給他鋪在地上。


 


「拼圖,拼圖會嗎?」


 


我把碎片打亂,再挑了兩張相對好認的小塊拼在了一起。


 


「像這樣,把它們拼成這張圖的樣子。」


 


我指了指模板圖。


 


他的目光落在拼圖上,並沒有看模板。


 


我了然,是我的錯,是我沒抓住重點。


 


「你給它們拼成這張圖的樣子。」


 


我再次給他重復了一遍,把模板推到他面前。


 


「你把它們拼成這樣,咱們就能吃泡面。」


 


48.


 


我是被一陣時有時無的敲門聲強行地喚醒的。


 


窗戶隔著窗簾從外透出的光大亮了房間,我睜眼躺在床上,大腦開機,進行了好幾秒的緩衝。


 


我第一反應就是他要像昨晚那樣破門而入。


 


但敲門聲又不是昨晚那樣急切,反而敲一下沒一下,跟玩似的擾人。


 


我應激地坐起身,門外的聲音就又停了,我看了下手機時間,抬手拍了拍額頭。


 


怎麼睡到了十一點多。


 


我把頭發攏到腦後,猶豫了一下,還是套上了昨晚穿的一件羽絨服,小心翼翼地扭開了門鎖,給門打開了一道縫隙。


 


我看到門邊的白色 T 恤,抬頭,入眼就是他腦袋靠著門框垂著眼睑的樣子。


 


他的一隻手用黑色指甲在臉頰前方的木板上劃著,另一個隻手被我打開的門稍稍撞得向後挪了一點。


 


「呃呃——」


 


他濃密的白色睫毛抬起,察覺到我開門後身體站直,再後退了小半步,兩隻手舉到臉前給我比劃。


 


「啊呃——呃呃——」


 


「呃——圖呃——」


 


「圖——」


 


我看著他面上難得帶上的小表情,有些焦急,眉頭微微地抬起,眼睛睜還圓了些。


 


「嗯哼?」


 


我大概猜到了他想說什麼,但就是靠在門邊抱起了手,惡趣味地看他手忙腳亂的樣子。


「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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